张晨叹了口气,他想和贺红梅说,当他握着小昭的手,用棉签蘸着碘伏在画张晨牌手表的时候,就是隔着手套,他也能够感受得到,他握着的手在慢慢地冷去,他知道小昭正在远去,他握着她的手,却不能把她拉住,那种无力感让人绝望。
什么霸气和自信啊,你能够改变什么,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你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就从你的手中滑走了,你除了浑身颤栗却束手无策,张晨想到了在海城桃园宾馆的KTV包厢,他看到洪刚芦在打小昭的时候,他还可以拿着美工刀冲过去。
但在那个病房,他真的感觉到自己的虚弱无力,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人,最无能、最虚张声势、最丢脸的一个人,他要是不让自己认认真真地画着的时候,他就会像一个孩子那样躺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喊着小昭的名字。
但是,他连像一个孩子一样在众人面前真实地躺在地上嚎啕大哭他都做不到,他还想保持着他的尊严,他觉得自己是多么的虚伪,那一刻,真的,他很鄙视自己,哪里还有什么霸气和自信。
张晨又叹了口气,他看着贺红梅说:“说说你吧,你现在怎么样?”
贺红梅说:“我没什么可说的,很简单,一句话可以打发,前面因为疫情,剧组也都停下来了,现在恢复正常,手上同时在做三个项目。”
“忙得过来吗?”张晨问。
“忙得过来,三个都是导演自己都知道会是烂片的项目,都不用动什么脑子,把原来自己做过的东西,东拼西凑给他就可以。”
“小心,不要把自己名气做坏了。”张晨告诫。
“服装有什么名气?”贺红梅笑道,“你看电视剧,会看最后字幕服装是谁?”
“那还有行业里的名声。”张晨说。
“那也要这片子能让全行业知道啊,拍出来,能不能播映都不知道,十有八九是没可能播的,他就是想砸我名声,他也做不到。”
贺红梅笑笑,接着说:
“也就是傻不拉几的煤老板,想讨好自己的情人,让她过一把主角瘾,找个导演,煞有介事地弄一个片子,等片子拍完,导演拿钱走人了,这个情人,说不定也已经被煤老板玩腻了,要自谋出路了,这种片子,值得认真对待吗?就是拿来养我那十几个工人的。”
“没想到你们这行,还有这么个玩法。”
张晨摇了摇头,他听出了贺红梅的话里,有一半是赌气的成分,这是在气自己前面说的,自己也会变的那句话。
张晨举起杯,和贺红梅碰,贺红梅拿过了另外一个杯子,和张晨说,我也要喝酒。
张晨给她倒满,两个人碰了,都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贺红梅看着张晨问:“师父,我问你一件事情好吗?”
“你说。”
“那天你在病房里,就是在你给她画手表之前,小昭最后和你说了什么话?”
“你想知道?”张晨问。
贺红梅点点头。
“她说,她不行了,她死之后,让我娶你,还说,你会对张向北好的。”张晨一字一句地说。
“哈哈,让我接她的班,对吗?”贺红梅大笑,眼睛却已经红了,她说:“你知不知道,小昭在北京的时候,我们开玩笑的时候,她也说过同样的话。你知道我当时怎么说的?”
张晨摇了摇头。
“我说好啊,反正他们父子两个,我都喜欢……那么,师父,你会娶我吗?”贺红梅盯着张晨问,“我说我喜欢你是真的,小昭也知道。”
张晨愣在了那里,一时说不出话,他不是犹豫该说会还是不会,而是犹豫,说什么会刺伤贺红梅,这个话题进展得速度太快,也太直接了。
“算了,不为难你了。”贺红梅说,“我不会嫁给你的,哪怕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很自私,我不想我的老公,心里还有别的女人,不管这女人在哪里,我也知道,你的心里,不可能会没有小昭,我也舍不得,我舍不得你会把小昭忘掉。”
张晨听了这话,舒了口气,有一种说开来的感觉,他觉得那种拘谨不见了,自己和贺红梅,又可以像以前一样的轻松相处了。
贺红梅看了一眼张晨,继续说:
“真的,在公墓的那天,我看到你捧着小昭的骨灰盒,就那么走了,你没有把她扔在那水泥坑里,而是带着她回家了,我真的很喜欢,觉得这才是我的师父,才是值得小昭那么爱的人,那一刻,我又真的很嫉妒,你知道我在嫉妒什么吗?”
张晨摇了摇头。
“我希望那骨灰盒里的是我。”贺红梅说,“当然,我更不希望,你只是一时的冲动。”
第1321章 说清楚
两个人吃到后来,贺红梅拿了一堆的靠垫,斜靠在那里,还一定要让张晨也试试,张晨学着她的样,也斜靠下来,贺红梅问张晨,师父,可以这样躺着吃火锅,是不是很舒服?
张晨笑道,确实,可以躺着吃火锅,还是第一次,要是还可以一边抠脚一边吃火锅,那就更好。
贺红梅瞪了他一眼说,可以,你现在就可以脱了袜子抠脚,我保证不嫌弃你。
两个人吃好,下了楼,已经快一点了,张晨的行李还在车上,连住的地方都还没有确定,贺红梅问张晨,想住在百盛附近还是专卖店附近?
张晨说都可以。
“那就还是去住王府饭店,吃撑了吧,我先带你看看午夜的北京。”贺红梅说。
“好,反正我跟你混了。”张晨说。
“嗯,好好跟着,Let’s go。”贺红梅不停地点着头。
他们开出去不久,一辆红色的三菱FTO就从他们身旁飞驰而过,贺红梅一看就来劲了,叫道,系上安全带,还没等张晨反应过来,她已经是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往前窜了出去,张晨坐在那里一个趔趄。
“没事吧?”贺红梅头转了一下问。
张晨说没事没事,就是毛肚差点出来,你飞你的。
贺红梅大笑。
他们快速地追上去,那辆FTO发现了,有意减慢了速度,和贺红梅并排的时候,副驾座的车窗玻璃放下了,贺红梅也按下了车窗,一个小伙子冲着贺红梅喊:
“老马,走?”
“走!”贺红梅说。
两辆车几乎同时加速,朝前飞驰。
张晨问贺红梅,你们认识?
贺红梅摇了摇头,人不认识,车认识,三菱FTO,成龙《霹雳火》里,开的就是这车。
北京的大街又宽又直,还真的是适合飙车,两辆车往前飞奔了五六分钟,贺红梅就被甩下了一大截,急得她大叫:“丢死人了,逃逃逃。”
往右一拐,开上了另外一条路,退出了比拼,她用手拍着方向盘,惋惜地叫道:“哎呀,要是杆子那车在就好了!”
张晨大笑,他说:“小户人家,也终于敢在北京撒野了?”
“不是有你这个靠山在吗。”贺红梅嘻嘻笑着。
张晨想起前面的事,问:“那人不认识你,怎么叫你老马?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外号?”
贺红梅又拍了拍方向盘说:“认识它,在笑这个老家伙呢。”
张晨这才醒悟,刚刚那人说的“老马”,是看到了贺红梅的这辆宝马车。
他们到了王府饭店,站在前台登记,张晨和贺红梅说,你也住这里吧,这么迟了,就不要跑来跑去了。
贺红梅不响。
张晨和前台说:“两间。”
“一间。”贺红梅赶紧说。
张晨问:“你不住这里?”
贺红梅又不响,张晨就不再问了。
两个人上了楼,一前一后刚进了门,贺红梅就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张晨,同时用脚一勾,把房门关上了。
这一下来的突然,张晨一只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包,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好。
“笨蛋,把包放下。”贺红梅说。
张晨手一松,包落在了地毯上。
“抱抱我。”
贺红梅说着,手松了一下,张晨转身,抱住了她,很自然地,两个人亲吻了,张晨尝到了酸梅汁的滋味。
……
两个人小心翼翼、犹犹豫豫,一边探讨,一边继续,张晨觉得他们就像在共同完成一件作品,你一笔,我一笔,就这么画着,画面渐渐地变得饱满起来,色彩丰富了,节奏感被带起来了。
又和他们原来合作设计同一件作品一样,张晨是大写意,酣畅淋漓,贺红梅则在细节处,小心地收拾。
整个画面的高潮部分终于来了,接下来需要的是完美收官。
两个人轻轻地笑着。
“你笑什么?”贺红梅问,继续。
“你笑什么?”张晨反问,继续。
两个人谁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地笑着,最后还是以亲吻代替答案,也作为句号。
“小气鬼!”贺红梅骂道。
“我怎么小气了?”张晨糊涂了,问。
“这么大的床,不是我自己来抢,你是不是分一半给我睡,你也不肯,还想开两间房?”
贺红梅一只手拍着床铺说,张晨大笑,他说,那我怎么知道你是想留下来,还要和我睡,你又没说。
“笨蛋,我在总台,能当着人家的面说,我要和你睡?”贺红梅问。
张晨笑道:“那我也不能当着人家的面问,你要不要和我睡啊。”
贺红梅愣了一下,也笑了,她说:“算了算了,这个算平手。”
张晨说好。
贺红梅偎依在张晨胸前,还在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她说:“奇怪,我怎么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说完,自己的脸就红了。要死,什么很熟悉的感觉,那还不是,你早就这样想过。
张晨没有很熟悉的感觉,对他来说完全都是新的,张晨想问的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贺红梅的手指在他胸前画着:“什么怎么办,一样啊,你不娶我不嫁,就是这样。”
过了一会,她说:“我觉得我们早就应该这样了,只是不可以。你也想的,对吗?我感觉得出来。”
张晨默然,是啊,他不得不承认他想过,但就是贺红梅说的,他们不能,这也是小昭对他们在一起,很放心的原因,张晨记得小昭自己说过,我不会吃红梅的醋的。
“会不会太委屈你了?”张晨说。
“委屈什么?”贺红梅坐了起来,她拍了拍张晨,和他说:“来来,你也起来,我们今天就把这事说清楚,不然,我们以后就没有办法继续相处了。”
张晨大笑,他说好,也在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
贺红梅问:“想不想抽烟?”
“好。”张晨说。
贺红梅下床,一只手拿着张晨的香烟和火机,又走去了冰箱那里,打开门,给自己取了一瓶水,张晨一直注视着她,感觉这真的是一副要摆开阵势,好好谈谈的样子,张晨看着就笑了起来。
“笑屁!”贺红梅骂道,不过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贺红梅回到床上,把烟和火机递给张晨,欠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白瓷烟灰缸,放在了张晨胸前,张晨被烫到一样,冷得缩了缩身子,贺红梅嘻嘻一笑。
她自己拿着水,坐在了张晨的对面。
张晨点着了烟,问贺红梅,你抽不抽?
“不要,嘴里一股烟味的话,你会觉得像两个男人在亲吻?”贺红梅问。
张晨大笑,他说好好。心里想的是,也是,还是酸梅汁比较好。
“可以开始了。”张晨说,“谈吧。”
贺红梅手里拿着水,旋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张晨,张晨摇了摇头,贺红梅重新把瓶盖盖好,拿在手里,想了一下后,她说:
“第一,先破除你的大男人思想,你潜意识里,是不是觉得,我和你上了床,就是你占了我的便宜?别狡辩,你前面那话,就是这意思,什么委屈你了,对不对?”
张晨老老实实地说:“好吧,你说的对。”
“第二,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们上了床,你就应该娶我,结果我们上了床,你有不能娶我,这样我就委屈了,对吗?”
贺红梅用手里的水瓶指着张晨问,张晨说:“好吧,是有这个意思。”
“你喜不喜欢我?”贺红梅问。
张晨点点头。
“好,那我们就先把这两件事,并作一件说清楚了,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两个,都是独立的成年人,我们互相喜欢,我们的行为,也不会伤害到其他人,你想要我,我也想要你,结果就这样了,现在我很快乐,你也快乐吧?”
贺红梅看着张晨问,张晨再点点头。
“所以在这点上面,我们是平等的,你要谢谢我,我也要谢谢你,谢谢对方给自己带来的快乐,所以,这里不存在谁委屈的事,明白了吗?”
“明白。”张晨说。
“同时,更不意味着,只要我们上了床,我们就一定要结婚,不是这样的逻辑,这个你要想清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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