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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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腾年代--向南向北- 第8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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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你好了?”姚芬问。
  “好了。”张晨说。
  姚芬走过来看看,赞叹道,真好!
  张晨笑笑,坐进边上的椅子里,掏出香烟,点着,一边抽一边看着姚芬画画。
  张晨看了五六分钟,突然叫道:“停,姚芬,快点停下,就这样可以了,不要再改。”
  姚芬回过头来,看着他,将信将疑地问:“是吗?”
  “对,就这样已经完成了,不要填太满,满了就狗尾续貂了。”张晨说。
  姚芬手里拿着笔,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看张晨,再看自己的画,用笔指着画中的一处说,这里,我还想再改一下。
  “不用了,来,坐下,放下笔,坐在这里坐一会,不要看自己的画。”张晨说。
  姚芬走过来,在张晨边上的椅子坐下,乖乖地听张晨的话,果然不在去看自己的画,而是把头靠在了椅子背上,闭上了眼睛。
  张晨站起来,走过去,把姚芬把笔,用纸擦干净了,也浸泡进了松节油里。
  走回来坐下,张晨和姚芬说,你现在再睁眼看看,是不是已经很完整了。
  姚芬睁开眼睛,盯着自己的画看了一会,轻轻地叹了口气,和张晨说:“好吧,你是对的。”
  “画画的,都以为起手很难,其实,收手更难,知道在什么时候收手,最难。”张晨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曾经陷入这样的迷失中,那就是总是收不了手,自己看着自己的画,总觉得还有遗憾,想表达得更完美,不停地去改。
  “结果,越改毛病就越多,改到自己都丧气了。
  “后来渐渐明白了,其实,每一幅作品,都是有遗憾的,你让达芬奇让伦勃朗或鲁本斯,看自己的作品,都是会有遗憾的,不过,他们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姚芬问。
  “那就是,他们的画,都是别人订制的,是有交货时间限制的,你从鲁本斯的很多画里,都看得出来,最后一笔落在哪里,看得出来他是急匆匆的,为什么,生意太好,业务繁忙,每一幅画,都没有充分的时间去完成它。
  “都是临要交稿了,到法国的船或者马车,马上要走,没有时间了,他必须抓紧最后的时间完成。”张晨说。
  姚芬轻轻地笑着:“你看画就注意这些啊?”
  “对。”张晨笑道,“我很容易陷进去,我看画的时候,很容易把自己就搞混成那个画家了,感觉自己在画着,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中间什么地方,反复修改了,我看鲁本斯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鲁本斯,看毕沙罗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毕沙罗。
  “他们的那种开心我感觉得出来,像毕沙罗,他画着雪后的巴黎街道时,他的心情是多愉快啊,不愉快就画不出来空气那么清新的天空,我都感觉得出来,他是一边吹口哨一边画着的。
  “看的多了,感受的多了以后,我也明白了,没有任何一幅作品是没有遗憾的,遗憾就是作品的组成部分,明白了这点之后,我画画的速度就快了起来,也知道在哪里收手了,姚芬,你知道我为什么画画画得很快吗?”
  “为什么?”姚芬问。
  “我在追气。”张晨说,“中国话里,很多话是很奇妙的,比如一气呵成,气韵生动,我就是在追一气呵成的这口气,一幅作品,是有自己的节奏的,它在自己的节奏里,气韵生动,你追上这口气,一气呵成了,作品就完成了,完成的时候,也就是断气了。”
  姚芬轻轻地笑了起来。
  “真的,这一口气断了之后,你再去改,就很别扭了,我这个说法,不光光画画是这样,音乐更加,你去听一部交响乐,四五十分钟,从头到尾酣畅淋漓,那是一个很缜密的演绎,对吗?”
  姚芬点了点头。
  张晨看着姚芬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作曲家在创作这部作品的时候,可不是只用了四五十分钟,而是几个月,一个一个音符这么写出来,改出来的,这个过程,他可能绞尽脑汁,可能呕心沥血,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但能够支撑他走下去的,就是那口气一直在。
  “要是不在了,作曲家就没有办法再继续了,他只能把它放下,这就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未完成作品存在的原因。
  “我们画画,其实也是这样,不管你花了多少时间去创作这幅作品,作品内部的节奏,这口气一定要在,要是不在,你也就必须结束它了,一气呵成以后,就马上收手,相信我,不要再去改,怎么改都改不好的。”
  姚芬点点头,她说:“有道理,学到了。”
  过了一会,姚芬的目光黯淡了下来,她叹了口气,轻声说:“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收手。”
  这就是意有所指了,张晨心里咯噔了一下,愣在了那里。
  张晨看了看手表,五点多钟,张晨问姚芬:“你想回房间睡觉吗?”
  姚芬摇了摇头。
  “那我们去外面海边走走,对了,我们去看日出怎么样?”张晨问。
  姚芬说好。
  两个人朝酒店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看到那个保安已经不在了,外面院子里的满地繁星已被关掉,天还是很黑,一盏盏的庭院灯亮了起来。
  两个人走下台阶,张晨看到,那个大堂的值班保安,和停车场的保安两个人站在停车场里,一边抽烟一边聊天,看到张晨出来,两个人赶紧把手里的烟放下,藏到了手背后面,身子也站直了,张晨和他们摆摆手说,辛苦了。
  张晨和姚芬,两个人走到了花园的尽头,一直朝外面的海滩走去,细细的海风吹过来,有点凉,海浪不知疲倦地缱绻着沙滩,他们看不到远处的海浪,但能够听到它不知道疲倦的哗哗的声响。
  黎明前的这个时候,是天最黑的时候,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天上的星星又已经藏匿了起来。
  两个人朝海浪响动得地方走去,也就是朝着大海走去,走到了模模糊糊,已经可以看到大海,看到海里那一层一层,不断地推进的白色的浪线时,凭经验就知道,再往前走,沙滩是潮湿的。
  “我们就坐这里等吧?”张晨说。
  姚芬说好。
  两个人把脚上的人字拖脱下来,放在了沙滩上,然后人,并排坐在了人字拖上。


第1234章 米罗的海滩
  “姚芬,你现在为什么要躲我?”张晨问。
  “我躲你?”姚芬在黑暗中慌乱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啊,我怎么会躲你,老板?”
  张晨轻轻地笑着:“怎么没有,那天我从杆子的办公室里出来,你也正从自己办公室出来,看到我,你又躲了回去。”
  在黑暗中,姚芬的脸红了,她当然知道张晨说的是哪一天,姚芬低着头不响,过了一会,她才说:
  “我不是躲你,而是,而是那天,你们那么多的人在一起。”
  “人多又怎么了,你姚芬什么时候,害怕人多了?”张晨问。
  “我也不知道。”姚芬嗫嚅着,“我就是觉得,和这么多人照面,挺不好意思的。”
  两个人不再言语,看着远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远处的天空,已经亮了一点,海天之间有了界限,海浪一层一层,前赴后继地扑上沙滩,也能够大致看出它们消失的地方。
  “谭淑珍和我说,你各方面表现都很好,就是有点不开朗。”张晨说,“可我印象里,你姚芬从来也不是一个不开朗的人。”
  姚芬咬着自己的嘴唇,一只手伸出去,手指在沙滩上胡乱地画着,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画的是什么。
  “姚芬,有些话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好吗?”张晨问。
  姚芬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还没有从那件事情里走出来?”张晨问。
  姚芬不响。
  “姚芬,你要知道,没有人是圣人,就是圣人,也曾经劣迹斑斑。”张晨说,“每个人都会做错事,你会,我也会,但做错了,自己知道错了,改过来,让这事情过去,也就好了,千万不要让它变成自己身上,背负的十字架。
  “就像我说前面说的,没有任何一幅作品是没有遗憾的,遗憾也是作品的组成部分,作品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没有一个人会是完人,每个人做错的事,他的缺点,也是他的一部分。
  “但这,很多时候,并不能说明什么,不能够成为一个人一生的标记,你姚芬,在小树眼里,还是他的老师,在赵欣眼里,还是她的朋友,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姚芬,我真的很希望有一天,我夸夸其谈的时候,你还能指着我说:‘又来……’
  “姚芬,你知不知道,那件事,对我们来说,其实都已经放下了,并没有影响到我对你这个人的评判,不然,我也不会想到,要介绍你去瞿天琳那里上班,我毕竟也要对她负责,而谭淑珍,你知不知道,是她自己要求,让你去给她当助理的,不是我让她帮忙,她喜欢你。
  “姚芬,我们都已经放下了,你面对我们的时候,可以很坦然,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怎么看你,还会用什么眼光,没有眼光,要是有,也就是看姚芬的眼光,没有放下的,恰恰是你自己,你不能这么折磨自己。”
  姚芬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的声音,就像是从潮湿的黑暗中爬上来的,软绵无力,她请求道:
  “老板,我可以靠一靠你吗,我很累。”
  张晨说好,身子往她那边移了移,姚芬的头歪了过来,靠在张晨的肩膀上,眼泪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姚芬轻轻地啜泣起来。
  “你怎么了,姚芬?”张晨问。
  姚芬摇着头,头发摩挲着张晨的脸,姚芬不停地摇着头,等停下来,她说:“老板,我感到很孤独。”
  “因为一个人,家里又回不去吗?”张晨问。
  “不是。”姚芬啜泣着,“是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我自己都鄙视我自己,所以我感觉自己好孤独。
  “这种感觉你能够理解吗,老板,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两个人,坐在这里的,每天去上班的,就是那个被我自己看不起的人,那个看不起我自己的我,在很远的地方,那是发生这件事情之前的自己,我看到她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一脸的鄙视和嘲讽。
  “真的,老板,真的是这样,我看着她,她不理我,我想说什么,她不要听,我感到自己孤立无援,朝她伸出了手,她掉个头就走掉了,我自己都没有办法依靠自己了,我还能依靠谁呀?老板,我每天都感觉到很冷很冷,我真的是很孤独……”
  姚芬说着,就哭出了声,浑身颤栗着。
  张晨伸出了手,握住了姚芬的手,姚芬的手是冰凉的,张晨和姚芬说:
  “不会的,姚芬,我们都在,不管你什么时候,走到哪里,你往四周看看,我们都在,好吗,我们是和你在一起的,好吗?”
  姚芬嗯嗯地点着头,她说,谢谢你,老板!
  “谢什么,一个电话,你就从杭城飞到三亚,来帮我忙,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张晨笑道,“姚芬,你知不知道,我还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帮我忙的。”
  姚芬点点头说,你叫我,我肯定会来的。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张晨看到,姚芬的一只手在自己手里,另外只手,一直在沙滩上画着,张晨笑了起来。
  姚芬坐直了身子,把在张晨手里的手缩了回去,有些羞涩地看着他问:“你笑什么?”
  “我想起了一个小故事。”张晨说。
  “什么小故事?”姚芬问。
  “米罗的故事。”张晨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时候,米罗从西班牙,逃到了意大利的帕尔马,那个时候,米罗自己回忆说,他每天都感觉到又苦闷又害怕,他害怕随时会抵达这个岛,自己将无处可逃。
  “那个时候,他感觉欧洲已经完蛋了,世界已经完蛋了,整个人类,都要完蛋了,不仅艺术没有生存的空间,艺术家也没有生存的空间了,艺术注定要和这个肮脏的世界一起消亡了。
  “他每天绝望地在帕尔马的海滩上走,他用树枝在沙滩上画画,让海浪把画冲走,他躺在海滩上,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天空,用目光在空中画画,这些画,一画出来,就溶进了天空里。
  “他每天都这样做着,日复一日,要是不这样做,他觉得自己就会自杀,而这样做着的时候,他说他耳朵里,似乎都可以听到越来越近的隆隆的炮声。
  “真的,米罗在回忆录里就是这么写的,我当时看的时候,就感到很遗憾,觉得这是艺术史上多大的缺失,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到这些作品,这些米罗在绝望中的创作,要是能展现出来,一定都是巨作,但后来我想通了。”
  “你想通了什么?”姚芬问。
  “我想通了,和艺术史上缺失这么多了不起的作品相比,更值得欣慰的是,艺术,还能够成为一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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