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有没有钱还不知道,就是有钱,被雷接连劈到三次,大概也不会昏头到对面买房,刘立杆知道,在中国,很多河的两岸,虽然被桥连在一起,但他们的鄙视是根深蒂固的,比河还深,就像上海人“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
范建国还在催促说好走了,刘立杆说,坐坐,抽支烟再说,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还没有想明白。
两个人在桥栏杆上坐下来,抽着烟,刘立杆俯瞰着离桥不远的杭城自行车辐条厂,厂区的面积不小,应该有一鸣食品厂的两倍多,整个厂区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幢宿舍楼里,好像还有一些人活动的身影。
有一幢厂房,直接就建在运河的河岸上,并排两个排水口,一个还在往运河里汩汩地排着污水,这大概是宿舍楼里的生活污水。
还有一个排水口是干的,但从排水口一直到下面运河,有一道被化学品和油污浸染的,深褐色又夹杂着暗绿色的水渍,贴近水面的石矗炖铮こ隽思钢暌败崖椋诘擦艘幌拢湃谜獾浪眨瓷先ゲ幌缘媚敲创萄酆统舐�
刘立杆判断这个车间,应该是辐条厂的电镀车间,这个排水口,是用来排电镀车间的工业废水的,从这个排水口干枯的程度,看得出来,这个厂已经停产好多年了。
刘立杆盯着这一大片的工业厂区看,兹兹地抽着烟,有船从桥的那边钻进桥洞,对面栏杆上的人都站了起来,跑到了桥中间,接着坐在这边桥栏杆上的人也站了起来,逃到了桥中间。
范建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想了一会猛然醒悟,赶紧站起来逃开,转身看看,刘立杆还坐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桥下的那片厂区看。
“熬烧熬烧,刘总!”
范建国叫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船头已经从这边桥底下出来,喷出的烟把刘立杆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夹杂着热浪,扑面而至,差点把他掀翻,掉下桥去,幸好范建国冲过来拉了他一把,把他拉离了桥栏杆。
再看刘立杆,外面枣红色的夹克和里面的白衬衫上,都是黑色的芝麻点,头发一绺绺结饼竖立起来,脸上也都是麻子。
很多人围过来,都看着刘立杆笑,刘立杆自己也很想笑,却笑不出来。
两个人匆匆地下了桥,刘立杆走到了桥堍边上的码头,想洗把脸,却看到眼前运河的水,黑油油地发亮,边上还有个人,正在用刷帚唰啦唰啦地刷马桶。
刘立杆走回来,范建国指着辐条厂大门的方向说,那里有爿小店。
他们过去,买了两瓶娃哈哈矿泉水,刘立杆把脸洗干净,剩下大半瓶水,刘立杆低下头,让范建国把水倒在他头上,结果头发没洗干净,倒是浸湿了,没办法竖起来,头低垂在那里就像认罪,让范建国赶快去买餐巾纸。
范建国看到小店里有毛巾卖,干脆买了块毛巾,递给刘立杆。
刘立杆把头发上的水擦干,范建国和刘立杆说,那边下去,好像有洗头的,要不要去洗个头?
他指的是拱宸桥的那边。
刘立杆骂道,这种地方的店,都不知道是洗上面的头还是下面的头。
范建国嘎嘎笑着,下面头洗舒服了,上面就无所谓了。
“你他妈的也不嫌脏,那可是千手观音。”刘立杆骂道,范建国继续嘎嘎嘎嘎笑。
刘立杆把毛巾扔到了路边的垃圾堆里,继续朝辐条厂那边走去,范建国问去哪里?
刘立杆说,来都来了,过去看看。
“介种垃西地方,没看头的。”范建国说,刘立杆瞪了他一眼,范建国叫道,“好好,你说了算。”
他们走到了辐条厂门口,门口的铁栅大门关着,但大门上的小门是开着的。
两个人走了进去,大门口的道路两侧,是两排宣传橱窗,刘立杆看看里面,贴着的还是一九八八年国庆放假的通知,刘立杆笑了一下,他妈的这里是桃花源吗,不知有汉?
“喂喂,做啥?”
有个个子小小的中年人,从宣传橱窗后面的房子里出来,冲他们叫着。
“荡荡儿。”范建国说。
那人朝外面挥着手,不耐烦地叫道:“出去出去”
范建国火了,瞪着他问:“你喔撒西?”
刘立杆赶紧制止了他,刘立杆问,我想找应厂长,不知道他在不在?
那人看了看刘立杆,问:“你哪个?”
“哦,我是浙江锦绣大地房地产有限公司的。”刘立杆说。
“这是我们老板。”范建国补充道。
对方上上下下打量着刘立杆,刘立杆知道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老板,他正想解释,对方问:“被放毒了?”
刘立杆赶紧说对对,看样子对方对此一清二楚。
对方朝刘立杆点了下头,和他说:“我就是应啸虎,介个喔?”
范建国在边上感到奇怪,这刘立杆怎么会知道这里的厂长姓应?
刘立杆和应啸虎说,你好应厂长,我就是想来了解一点情况,对了,你知不知道,你女儿昨天去我们那里应聘了?
应啸虎点了点头,他说听她回来说起过,说是报名的人很多。
应啸虎的脸色放缓了,奇怪地问:“怎么,现在招工,都要进行家访了?”
刘立杆笑道:“没有没有,你女儿表现很好,我来不是了解她的情况,而是这个厂的情况。”
应啸虎把他们让进了办公室,整幢办公楼,只有他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他的办公室,也只有他一个人在。
坐下来后,应啸虎问刘立杆,你们来,是不是想买什么设备?这里没东西卖了,都卖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空房子。
刘立杆摇了摇头,他说不是,我们不要设备,应厂长,我问一下,这厂面积多大?
“你是说占地还是建筑面积?”
“占地。”
“七万九千方。”
刘立杆算了一下,那大概一百二十亩。
应啸虎盯着刘立杆看了半天,问:“你是不是想买这里?”
刘立杆笑道:“有这个想法。”
应啸虎直起了身子,他说难办,买不了,不然这里已经有人买去堆钢材了。
“为什么难办?”刘立杆问。
“后面宿舍楼里住着的人,一下子还赶不走。”
“没事,我又不急用,让他们住着好了,等要用到的时候再说。”刘立杆说。
“那可以。”应啸虎想了一下,直截了当地说:“听说你们公司很难进,对吗?那这样,六十万,我帮你把这里买到手,你招我女儿进公司。”
刘立杆愣了一下,对方这么直白,倒出乎他的意料,他说:“好,成交。不过我问一下,你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遗留问题?”
“没有了,就那些没地方住的老工人赶不走,其他没有问题。”
应啸虎看着刘立杆说:“你担心什么,我女儿在你那里,我还会骗你?不瞒你说,我也是头痛,这女儿高中毕业了没事做,天天在家里哭,说人家的厂长都是吃香喝辣,就我这个,是个空架子。”
那就阿弥陀佛了,刘立杆心想。
“可以,那就这么定,什么时候可以办手续?”刘立杆问。
“你准备好钱,我打电话通知你的时候,你过来签字,签完,你带着我女儿走。”
刘立杆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应厂长,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卖厂再搭一个女儿啊?”
应啸虎也笑了起来,他说:“没办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就剩这么一点点权利了,就算以权谋私,给女儿做件好事。”
刘立杆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应啸虎,两个人离开了那里。
范建国劝刘立杆说,刘总,你再考虑考虑,我还是觉得不值,这地方毛偏嘞,要是和下沙一个价,三万一个平方还可以,五万太贵了,再说,这么个垃西地方,买来有什么用。
刘立杆笑笑,他说:“钉子再旧,也是钉子,捡起来还是可以用的。”
“什么意思?”范建国问。
刘立杆笑笑,没说。
刘立杆买这个地方,当然不会是想买去造房子,他还是觉得,这地方就是造了房子,也根本就不会有人买。
他买这里的目的,还真的就是想买一枚钉子,他觉得这么一大片的工业厂区烂在这里,时间一定不会久的,从交通来说,这地方也算很方便,离主城区不远,靠着的就是运河。
用不了几年,这里肯定会被开发,很大的可能,是会被改建成下沙那样经济开发区,如果那样,自己就有和政府谈判的条件了,可以要求政府拿其他的地和自己置换,就是原封不动,在开发区还他一百二十亩,他自己置换,有几家厂可以置换过来?
何况,房子拆迁,政府多多少少总要补偿一点,刘立杆觉得,到时候说不定本就回来了,而这地方,比下沙方便太多了,即使是留着,以后给张晨他们造厂房,也很不错。
他觉得自己在这里钉了一枚钉子,就把这地方占牢了,钉子的作用是一样的,你买旧钉子,当然会比新钉子划算。
“刘总,他女儿长得怎么样,应聘的那么多人,哪个是她女儿?”上了车后,范建国问。
“你见过。”刘立杆说。
“我见过?什么时候?”
“你昨天晚上,不是还拿着人家的照片不肯放。”
范建国想了一下,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个打了方框,又打了圈圈的。
“照么死蟹一只!”范建国顿时泄了气。
第741章 青菜般的工厂
三天之后,应啸虎给刘立杆打电话的时候,刘立杆正在张晨办公室,应啸虎问刘立杆,你是不是还想买辐条厂。
刘立杆说是啊。
“是不是还是原来的条件?”
“没错,应厂长,你把女儿带上吧,签完字后跟我走。”刘立杆笑道。
电话里应啸虎也笑了一下,他问:“那你钱准备好了吗?”
“支票就在车上,随时可以开。”刘立杆说。
“好,那这事就可以定了,你今天下午两点,到二轻总公司,我们在那里签协议,公司的领导,要做个见证。”
“下午两点?好,你把二轻总公司的地址告诉我。”刘立杆说着,拿过张晨桌上的纸笔,记了起来:“延安路二轻大厦,八楼,二轻总公……”
刘立杆还没有写完,张晨就把他的笔一把夺了过去,说:“别记了,问他,是聂总还是鲍书记的办公室?”
应啸虎已经听到张晨的话,他说对对,就到聂总的办公室。
刘立杆放下电话,张晨和他说,我陪你去吧,那里我很首发
刘立杆奇怪了,问:“二轻总公司,你怎么会熟悉?”
“这群英服装厂,原来就是二轻系统的,就是他们的聂总和鲍书记,忽悠我兼并这里的,你说我熟不熟?”
刘立杆睁大了眼睛:“那他们这样的厂,是不是还有很多?”
“不知道,但听说是有很多。”张晨说。
“我操,有这样的关系,你怎么不早说?”刘立杆骂道。
“我操,你要二轻的关系,你怎么不早说?”张晨回骂道。
“来来,你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关系?”刘立杆首发
“有,三堡村的书记和村主任,你要不要认识?”
“好,等我要盖蔬菜大棚的时候,你再介绍给我认识。”刘立杆瞪了张晨一眼。
……
张晨和刘立杆走进聂总的办公室,应厂长已经等在这里,看到张晨,聂总和鲍书记哈哈一笑,聂总和张晨说,刚刚老应和我们说,这刘总的朋友认识我们,我们还在猜会是谁,没想到是你。
张晨笑道,我也是听他打电话,才知道是到你们这里。
鲍书记说:“张总,我可是好几次经过群英服装厂,不好意思进去。”
张晨赶紧说:“鲍书记,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什么时候去我那里,我肯定都会双手双脚欢迎。”
“唉,是难为情,怕见到那些老工人。”鲍书记摆了摆手说,“这人比人,气死人,你看看,这同样的一个群英服装厂,到了张总的手里,就天翻地覆,你说我要是进去,羞愧不羞愧。”
“哎,老鲍,也不能这么说,至少说明我们对张总这个人,看得还是准的,也算是给群英服装厂的工人们,做了件好事。”聂总说。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刘立杆和应厂长已经谈好的事,现在又来了个张晨,聂总和鲍书记当然更没有话说,刘立杆和应厂长,就代表甲乙双方签了字,刘立杆把支票填好,交给应厂长,应厂长指着聂总说,给他给他。
刘立杆把支票再交给聂总,聂总呵呵笑着收了下来。
应厂长问聂总和鲍书记:是不是要等这钱到账?
“不用不用,有张总在,你放心吧。”聂总说。
应厂长就把一个卷宗袋,里面是杭城自行车辐条厂的营业执照、税务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