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要彩娣给她一点什么活干干,彩娣就让她去拿着熨斗,熨领子袖口和门禁的粘合衬。
张晨很快就把另外两个款式设计出来,站在边上看着赵志刚打板,也有跟着学的意思。
四个人就这样一边干活,一边说说笑笑,气氛很融洽,感觉很像是一个作坊里的同伴。
张晨拿起彩娣预缩过的面料看看,觉得这面料比下午的感觉还好,赵志刚说的没错,这面料放了很长时间,正因为很长时间,那个时候的人才真是老实本分,做的东西都货真价实,同样的棉麻面料,拿在手里,就感觉比现在新出的,要厚实很多。
“哎呀!”彩娣叫道,缝纫机声音也停了下来。
其他的人都回过头去,原来是断针了,她现在正在上领子,这地方很厚,速度一快,针就断了。
彩娣踢了一脚这台西湖牌家用缝纫机,骂道,破机器。
换针穿线,伸手把这台缝纫机自己加装的马达关了,一只脚放在缝纫机的踏板上,慢慢地踩,腮帮子鼓鼓的。
张晨看着心想,她一定是想念在工厂的时候,那高速缝纫机一路狂奔的畅快和洒脱了。
……
第二天,张晨去了东站小商品市场,这里有一个专卖服装辅料的区,从粘合衬、缝纫线、缝纫机零配件到扣子、拉链和洗唛,应有尽有,大多是从义乌过来的,仿佛这里就是义乌小商品市场在杭城的一个分部。
张晨买了尺码标和扣子,扣子他没有选塑料的衬衫扣子,而是古铜色的,一般会用在牛仔衣上的铜扣,他觉得这和棉麻布那种略显粗犷的风格更合拍。
张晨回到摊位里吃中饭,坐在那里,他看着自己摊位的两面墙。
七字型的摊位,比别人多了一扇卷闸门,就少了一面可以出样的墙,摊位是长方形的,两面墙就一长一短,长的那面对着横通道,张晨已经想好,那五个颜色的格子衬衣加上牛仔裤,就正好把这一面墙出满。
短的这面,对着主通道,按张晨的计划,可以出三套,这三套下面还是牛仔裤,但上面的上衣,就欠缺了,张晨决定去四季青面料市场,那个台湾老板那里看看,那家伙的面料虽然贵,但可以贵卖,不必走老市场的那条路,什么都要便宜的。
再说,他的服装可都是裁缝店做出来的,想便宜也便宜不下来,而从张晨心里的想法来说,这一批服装,他并不指望它们能够赚钱,他只是感到这个摊位,被那些烂货憋闷得太久,需要换一口新鲜空气,把这摊位原来的人气,重新聚拢起来。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看看自己设计的服装,到底受不受顾客的欢迎。
服装设计这个事,一旦开了头,张晨就觉得一发不可收拾,自己走着坐着站着,脑海里就有源源不断的款式出来。
台湾老板的那个摊位他经常去看,很熟悉,当这些款式出来的时候,自然而然,竟和他摊位里的面料合二为一,他马上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台湾老板的面料,还有一个好处,他都是零卖,你需要的话,一米两米随便买,就是再贵,也花不了多少钱。
饭还没有吃完,小昭看着张晨吃吃地笑,张晨纳闷了,问道,你笑什么?
小昭说:“坐不住了吧?”
“什么坐不住了?”
“好了,我看出来了,你的心早就不在这里。”小昭说,“快点去吧。”
“去哪里?”
“你不想去看看彩娣他们做得怎么样了?”
张晨故作矜持,说:“不想,我想去面料市场看看,这面墙还没有东西出样。”
“好吧,你去吧。”小昭说完,见张晨正要起身,又补了一句:“已经有好几件做出来了。”
“什么,你说什么?”张晨问。
小昭再忍不住,大笑道:“早上出来,我已经去看过了,这两个人昨天做到两点多钟,我早上去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件做出来了,他们说,今天可以做完。”
“真的,这么快?”张晨叫道。
“当然,你以为我不急吗?”小昭笑道,“彩娣他们也急,早上我去,彩娣还和我说,她总算是又找回了在工厂赶货加班的感觉,昨晚两个人干着干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两点,她还说,你们不也要赶货吗?”
“哈哈。”张晨大笑,他说:“这个彩娣,还老是语出惊人,她说的没错,我们就是要赶货,这里样都没东西出呢,好好,我去了。”
张晨急急忙忙就走了,小昭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阿勇走过来问,这个张晨,这两天干什么,总是急急忙忙的?
张晨到了面料市场,直接去了台湾人的那个摊位,他思之念之的是他摊位里,一种印花莱卡面料。
这款面料一共有三个色系三种花型,他觉得用它来做长袖的紧身圆领t恤,会和自己摊位里的棉麻衬衣形成对照,但相映成趣,可能不会有很多人喜欢,怕它颜色太艳,图案呢,很类似于赵无极的画,都是抽象的没有规则的色块。
张晨觉得这个面料,和他看过的那些时装周的服饰更接近,也因此真正买的人可能不会多,那时大陆的人穿着偏于保守,对性感这个词还是暧昧的,和海城不一样,女孩子们还不认为性感是自己的优势,必须大胆地表露出来。
张晨想到,这三个颜色的紧身t恤,出样在那面墙上的效果肯定很好,配上牛仔裤,会很大牌,很吸引人的眼球,和市场里大多数摊位不一样。
张晨走过去,用手试了试,这个面料的弹性很好,比一般加了氨纶的面料还好,和自己预计的一样,张晨问老板,这个面料,多少钱一米。
台湾老板三十来岁,他看了看张晨,没有直接说多少钱一米,而是温和地笑笑,和张晨说:“终于出手了?”
张晨没料到对方冷不丁会冒出这么一句,反倒愣了一下,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终于出手了。”老板笑道,“你到我这个摊位,来了多少次了,每次来,都只是看,从不问价格,你是设计师吧?”
张晨奇道:“你怎么知道?”
虽然自己当服装设计师到今天,才是第二天,但对方又没问你是不是服装设计师,只是问你是不是设计师,说自己是设计师,总是没错的。
张晨点了点头,还是问,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啊,每次你来的时候,你的关注点,都和别人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了。”张晨来了兴趣,问道。
老板指了指边上的凳子,和他说,你请坐。
张晨坐了下来。
老板沏了一杯茶,和张晨说,这是我们台湾的冻顶乌龙,你尝尝。
张晨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
“怎么样?和龙井相比如何?”对方问。
“苦,喝不习惯。”张晨老老实实说。
对方笑了一下,大概是笑他,回答得实在。
张晨还是好奇前面的问题,接着问:“你说我和别人的关注点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了?”
“别人来,都是来给自己或者亲友买布的,他们的目标和目光都很直接,就是,看着这个布的时候,那个眼睛里的东西是很具体的,我要来做什么,这个颜色合不合适,他就盯着这面料看。
“你不一样,你的目光是散漫的,‘你的眼睛在漫游’,一边看一边想,你不是在看这布做什么好不好,你考虑的不是它的功能性,你就是被这面料本身所吸引,还不明确,要用它来做什么,所以你一直没有出手。
“你好像一个画家,还在斟酌酝酿的阶段,在自己的大脑里,用这个面料,在构造一个形象,这个形象,还有些模糊,你需要一步步地推敲,在营造一种氛围。”
张晨不禁笑了起来,没想到自己在看别人摊位里的东西的时候,别人一直在观察你,还真和那句诗说的,“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所以我很早就断定,你是一位设计师,我说的对不对?”老板问道。
“对对,你说的全对,我确实是喜欢看面料。”张晨笑道,“不过,我一直没有开口,是因为我那时还没有想到要买,老是问价又不买的人,是不是很讨厌?我不想做这个被讨厌的人而已。”
老板大笑。
第546章 技术小能手
“其实,我对你也很好奇。”张晨说。
“哦,好奇什么?”
“你一个台湾人,怎么会到这里,开这么个摊位的?而且,你好像也不是很……”
“不像个生意人,对吗?”老板问。
张晨点点头。
“我确实不是生意人,我在台湾,是国中老师,教国文的。”
“那怎么会到杭城来的?”张晨追问道。
老板喝了口茶,沉默一会,还没开口,就笑了起来,他说:
“这个,说起来也很简单,我喜欢上了一个杭城的女生,我到杭城来旅游的时候认识的,她是我住的那家酒店的前台,后来嘛,我们结婚了,结婚以后,她不肯去台湾,去了也不是很方便,那就只有我来大陆。
“但我来了,在这里能干什么?我会的只是教书,又没有其他的本事,我到杭城,连教书也教不了了,两岸的课本和教学要求完全不一样,呵呵,我总不能教学生三民主义吧?再说,我连简体字还认不全呢,怎么教学生,教个幼稚园都不合格。
“我叔叔,他很早就来大陆了,在东莞开了一家服装厂,是专门为一些世界名牌做代工的,他就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在这里开这么个档口,他呢,每个订单完成,厂里都会有一些剩余的面料,就从东莞发过来,给我在这里卖,这样,也总算是可以养家糊口。”
原来如此,张晨点点头,怪不得他这里的面料给人的感觉总很新颖,原来还真是大牌用的,自己说这里的面料很大牌,还真没说错。
“你这里的面料,确实都很不错。”张晨和老板说,“所以我每次到面料市场来,就一定会到你这里看看。”
“面料是不错,但是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我这里所有的面料,用完了也就用完了,你想再补,都没有了,我有几个上海服装公司的朋友,他们在我这里拿货,最头疼的就是这点。”
张晨点点头,心想,这些面料,应该都是那些大品牌来料加工的,连他叔叔都不知道,这面料是哪里生产的,你用完了还想要,上哪里去找?
而对服装公司来说,一个款式刚卖开,结果面料没了,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事情。
老板姓蔡,叫蔡金祥,两个人坐下来后,一聊,就聊了一个多小时,张晨和蔡老板聊天的时候,很自然地就想到了那个汉高祖刘邦,他觉得他很可能也是眷村子弟。
虽然蔡老板和汉高祖刘邦,是两个风格完全不同的人,但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带种。
出门旅游,认识一个姑娘,爱上了,就和她结婚,结了婚,什么也不管不顾,就跑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去一个明知道自己在那里找工作都很困难的城市,这样的人不带种,谁还带种?
虽然他说话和笑起来的时候很温和,但骨子里有很硬的东西。
明知道刨根问底是不礼貌的,张晨还是问到:“蔡老板是眷村子弟吗?”
“你知道眷村?”蔡老板反过来感觉很奇怪。
张晨笑笑,和他说:“我以前认识一个台湾的老板,他和我说过很多眷村的事,印象很深刻。”
蔡老板说:“我不是眷村的,不过对眷村很熟,有很多的亲戚,包括家里的朋友,我自己的同学,都是眷村的。”
见张晨不明白,蔡老板笑道:“我爸爸在大陆,打败仗打得裤子都输掉了,光屁股跑去了台湾,我妈是本省人,他们是在台湾结的婚,生的我,我妈妈他们家里,四个都是女儿,我妈是最小的一个,他们结婚,我爸爸算是,用你们大陆话怎么说?”
“倒插门。”
“对,倒插门。但我爸爸很多的亲戚、老乡,包括他部队里的同袍,都在眷村,所以我对眷村很熟悉。”
两个人互留了联系方式,那三种颜色的面料,张晨也是各买了五米,面料的门幅很宽,是一米八的,这么宽的门幅,一定是考虑到莱卡的面料,需要整片衣片裁剪,不能拼接,门幅太窄,排版就会很困难,也会很浪费面料。
张晨拿它是去做紧身t恤,其实用不了五米,两米就够了,但张晨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和对方聊了这么久,就买一点点面料,说不出口。
面料确实有点贵,三十八一米,应该比市场里其他摊位的所有面料都贵了,就是做大衣的厚厚的纯羊毛面料,当时也不过是二十块钱左右一米。
蔡金祥提醒他,你这个面料,要去配ykk的拉链,不要用义乌的,也不要买到假的ykk。
张晨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