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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边的车开不进来,靠边停在外面的马路边,张向北从两旁都是桃树的小路走出去,桃树林的下面,种满了青菜,青菜上蒙着一层亮晶晶的霜。
张向北坐进车里,想了一会,他决定先去一车间,也就是寿家村的菜地。
渝北公司的蔬菜,主要供应“宅鲜送”重庆分公司,有一部分,也会调拨到成都分公司去。
菜地里收菜,忙的主要是一头一尾,傍晚会收割一批,晚上八点之前送出去,送到“宅鲜送”的重庆分公司,经过清洗和分拣,半夜里就配送出去,这个时候配送的,主要是单位客户,他们等着这些菜做早餐和中餐。
凌晨的时候,他们还会收割一批送一批,这批菜经过清洗和分拣,主要是送往每个小区,小区里的个人客户,百分之七八十中午都去上班了,不会在家做饭,要等到晚上下班回家,才去保鲜柜取菜,这些客户,在选择配送时间的时候,就会选择下午。
他们抠着客户的时间配送,这样安排,不仅可以合理地利用他们的配送车辆和人员,同时也能尽量缩短从菜地到客户厨房的时间,最大程度地保鲜。
对下面供应基地来说,他们的人员分成了两批,其中一批,日常的作息时间是傍晚和凌晨收菜,白天休息,另外的一批工人,上长白班,他们负责给收割后的菜地松土、播种、施肥、除虫、喷洒农药和日常的田间管理。
这里每个车间的菜地,都分大棚、露地和有机菜地三个部分,每天凌晨三点半上班,外面还是漆黑一团,这时候先收大棚里的蔬菜,等到五六点钟,天开始亮了,这才转移到大棚外面收露地蔬菜,或到桃树林里,收有机蔬菜。
山谷里漂浮着淡淡的一层白雾,前挡风玻璃很快就起了一层雾气,张向北打开除雾风扇,声音太吵,他把风扇又关了,按下了两边的车窗,瑟瑟的寒风夹带着雾气灌进车里,张向北猛吸一口,就觉得一股凉意就像一把利刃,从鼻翼插了进去,人陡然清醒起来。
他开到一车间的地头,天还是将明未明,好像不愿意醒来。
蔬菜大棚里亮着灯,大棚的薄膜上也蒙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里面人影幢幢的,隔着几十米,就有嘈杂的人声从大棚里传出来,在这冬日的清晨,嘈杂的人声让人觉得温暖。
通往大棚的主通道上,停着两辆卡车,有工人在往车上搬着一箱一箱的蔬菜,大棚的门口,摆着两台磅秤,从大棚里出来的蔬菜,在这里一箱箱地过磅,两个过磅员坐在磅秤后面,称过一箱,就在大腿上,往一张夹在板夹子上的表格里填写一箱的重量。
其中一位过磅员身后,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前额的发际线很高,头发朝后面梳着,他就是他们渝北公司的副总经理兼一车间的主任,也是寿村的村主任老寿头。
老寿头背着双手,在过磅员身后站站,又看看自己的手表,走到大棚门口,朝里面喊,快点快点。
他转身走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张向北,愣了一下,然后叫道:
“哎呦,张总,这么早你怎么过来了?”
张向北笑道:“我来看看你们。”
“好,好。”老寿头叫道,想请张向北坐,转了一圈,却发现没地方可坐,他朝一个过磅员叫道:
“还不快站起来,把凳子给张总坐。”
过磅员站了起来,张向北赶紧说:“不用,不用,我不妨碍你们工作,我站着就行。”
老寿头说:“行,那我们到大棚里面去,里面暖和。”
张向北说好。
两个人走进了大棚里,大棚里面正在收大白菜,有人割,有人把外面残破的菜叶撕掉,然后用一根橡皮筋套到了大白菜上,防止菜叶散开,另外还有人把一颗颗的大白菜,根据大小,整齐地码在一只只周转箱里,每一箱里面的菜,大小都很均匀。
“来来,抽烟。”
张向北掏出香烟,递给了老寿头,两个人走去一旁已经割净的地里,张向北蹲了下来,老寿头跟着也蹲下来。
老寿头拿出火机,先把张向北的香烟点着,然后点自己的,老寿头抽了一口,把烟从嘴巴里拿下来,举在眼前看看。
“台湾香烟,我朋友送的。”张向北说。
“怪不得。”老寿头说。
“抽不习惯吧?”张向北问。
“像以前抽过的外烟,万宝路。”老寿头说,“什么牌子?”
张向北把香烟拿出来,递给老寿头,老寿头拿着香烟正反看着,嘴里念念有词“阿里山”。
“送给你了。”张向北说。
老寿头也不客气,嘿嘿笑着,拿着烟挥了一下,表示谢谢,接着把烟收了起来,说:
“我等下稀罕稀罕他们,馋馋他们。”
张向北说好。
“这烟多少钱一包?”老寿头问。
“不贵,六十。”
张向北说,老寿头叫道:“六十还不贵?”
“台币,相当于人民币十五元,不过,已经是台湾最贵的香烟了。”张向北说。
“台湾的香烟这么便宜?”
张向北说对,其实,很多地方的香烟都不贵,就国内香烟最贵。
两个人蹲在那里,说着话,抽着烟,眼睛看着远处忙碌的人们,老寿头问:
“张总,都快过年了,你还跑过来,是为了姓李的那些人吧?”
张向北说对,“他们到底因为什么,你知道吗?”
“因为什么?哼,还不是有人在后面煽风点火。”老寿头鼻孔里喷出了一口气,骂道:“人心不足啊!”
“寿总,到底因为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张向北说。
“小阚没和你说?”老寿头问。
“和我说了。”张向北说,“不过我想听听多方面的说法,我不能听一面之词。”
老寿头点点头:“就李大福那个王八蛋在作妖。”
老寿头接着把事情和张向北说了,老寿头说的,和阚总和小边和他说的差不多,张向北心里有底了,看样子,这事就是这么回事,那些人并不是真的想要退股,而是被李大福当作了棋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只要解决了李大福的问题,退股的事也就可以解决了。
张向北问:“寿总,你们是不是都在看着?”
“没错,我和老汪老陈他们不都在看着,小阚和小边这次要是没站稳脚跟,退缩了,我们就准备翻脸,大家都不要做人,把脸撕下来好了。”老寿头说。
“你们和谁翻脸?”张向北问,“李大福还是阚总边总?”
“都翻。”
“为什么?”
“没有这样的道理的,公司的钱是大家辛辛苦苦赚来的,凭什么姓李的可以把乱七八糟的发票拿来报销,要是他可以,那是不是我们都可以了?那大家都去乱报销好了,这公司还搞得好吗?要是这样搞,还真的不如趁早散伙”老寿头说。
第2125章 有没有把他们当枪使
大棚里面的活干完了,一伙人懒懒散散往外面走,有人不停地打着哈欠,有人用手捶着自己的腰,经过他们面前,看到张向北和老寿头蹲在这里,大家都直起身子,加紧脚步。
老寿头把手一挥,催促他们:“快点快点,快去那边帮忙,时间快来不及了。”
又冲着里面叫道:“把灯关掉,电不要钱啊?!”
有人把灯关了,大棚里霎时暗了下来。
这时候,虽然外面天已经大亮,但大棚的塑料薄膜上蒙着一层雾气,就像是毛玻璃,光不能完全透进来。
两个人蹲在那里,在半明半暗之中继续说着话。
张向北问:“李大福他们村里很困难吗?”
“哪个村不困难,我们都是倒挂的,我办公室的抽屉里,没有报销的单据也是一大堆,村里根本没有钱报,又不是他李大福一个人。”老寿头说。
“为什么会这样?”张向北感觉有些奇怪,老寿头说的,怎么和阚总说的不一样,张向北问:“不是说现在村民们……”
“村民们现在日子确实是好过了。”
老寿头似乎知道张向北要说什么,打断了他:
“但村集体照样穷得叮当响,村民再富,我们也不能到他们口袋里去抢钱,你说是吧?现在不比以前,村提留和统筹款都没有了,我们这些村,本来就人多地少,当年分地的时候,分得比较彻底,村集体就没留多少机动地。
“前些年边边角角,倒是开出来一些地,结果退耕还林又还回去了,当时挖的时候就没有手续,退的时候就没有补偿,加上我们这里,你也知道,又不是像重庆市郊的那些村,没有村集体的企业,也没有什么人要来征地,补偿款也没有。
“但是,村里的开支一点也不能少,村道路维修,路灯更换,村干部的工资,敬老院的支出,义务兵家属、计划生育中心户长、护林员、人畜防疫员、五保户、独生子女等等的补助,所有这些七七八八加起来,一年总要二十万出头。
“还有一个大项,就是上面七七八八的检查,要接待他们,饭店里都欠了一屁股账。”
老寿头扳着手指,一笔一笔地算给张向北听,这些开支,张向北以前闻所未闻,不知道一个村委会,原来有这么大的负担。
张向北说:“那村里的收入呢?”
“我前面不是说了,基本没有,除了上级财政转移支付一年八万二,其他的都要我们村集体自筹,我们能到哪里去筹?像我们村里,就还有一口鱼塘,一年能收个三千块钱的租金,其他的收入就没有了,好在现在成立了公司,像我们这些村干部,在公司也有一份收入。
“我们村委商量之后,大家同意,村干部的这部分报酬我们全都不领了,用来补贴村里,我这个村主任,现在等于是给村里义务劳动,就是这样,还是不够,没有开源,光靠节流有什么用,但开源,说说容易,做起来很难。
“张总,不怕你笑话,我现在带人去饭店吃饭,那饭店的老板和老板娘,看到我眼睛里都在冒火。
“我也要脸,我也不想去吃这个饭,可不去可以吗?上面的领导来检查,就是看得起你,你总不能连饭也不请人家吃,不然以后,你门还进得去的?你村里有事需要他们帮忙,他们还会理你?”
“不说不知道,我以前都不晓得村里是这样的,一说,还真的是怵目惊心,有解决的办法吗?”张向北问。
“没有,就一个字,等,反正不是我们这一个村,只要是远离城市市郊,没有什么土地被征用的村,都是这么个情况,村集体的收入和支出都是到挂的,就等着,拖着,看上级怎么来解决这个问题。”老寿头说。
“这样,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工作积极性?”张向北笑道。
“还谈什么积极性,就当和尚在每天敲钟。”老寿头笑道,“我们几个人在一起,经常开玩笑说,等换届的时候,都不要再当这个村主任了,就安安耽耽,在公司打份工算了,副总经理没得当,种菜总还是会让我们种的,你说对吗。张总?”
“不要那么悲观。”张向北说,“总会有办法的。”
两个人蹲在那里说着话,不知不觉蹲了一个多小时,有人找进来,和老寿头说,主任,车都已经装好了,你去看看,是不是可以发车了。
老寿头和张向北两个人站起来走了出去,外面已经停了五辆卡车,把张向北的车夹在了中间,张向北看着觉得好笑,自己刚刚和老寿头在说话,怎么又有车来了他都没有听到。
而且,他发现有件事顾工说对了,两个人蹲着说话,还真的会变成一对话痨。
五辆卡车都已经装满,“宅鲜送”重庆分公司的品控员,手里拿着板夹子,要和老寿头核对装车单。
张向北和他们告别,把车从两辆卡车中间移出来,调转方向,离开了寿村去李村。
经过李村蔬菜地的时候,张向北发现这里的菜也已经送走,工人们都收工了,只有两个人拿着扫把,在清扫装车的空场地。
张向北按下车窗,问他们:“你们已经结束了?”
两个人都说结束了,车都已经走了。
张向北问:“李大福呢?回家去了?”
其中的一个说:“他不会回家的,现在一定在村里,你去村里找他。”
张向北向他们道了谢,驱车去李村的村委会。
村委会里一个人也没有,忙了一个早上,现在大家应该都回家去休息了,每一间办公室的门都关着。
张向北走到李大福的办公室门口,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敲了敲门,门里窸窣了一下,接着又没有动静,张向北再次敲了敲门,从门里传出李大福懒洋洋又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进来。”
张向北推门进去,他看到李大福横躺在沙发上,面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