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笑,杀猪佬说,跟着我三天,你就感觉不到惨了,不然怎么办?一棵青菜好好长在那里,镰刀一割,命也没有了,青菜就不惨?要是怕这也惨那也惨,人就什么都不要吃,活活饿死。
“那人就惨了。”顾工说,大家又笑起来。
“对了,猪的叫声,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你们要不要听?”顾工问。
大家都说要,顾工就开讲了:
“明太祖朱元璋,在南京当了皇帝之后,那个时候的皇帝很闷的,又不能上网,也没有电视、电影可以看,宫里女人虽然多,天天看也看腻了,这家伙又是当野和尚和打仗出身,在宫里哪里待得住,经常会换上便衣,跑到外面来瞎逛。
“反正那时又没有《新闻联播》,就是皇帝,也没多少人见过他,穿着便服,没有人能认出他,他溜出来的那天,是要过年了,南京城里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春联,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口,看到门上贴着一幅对联,上联是‘惊天动地事业’,下联是‘了阴断阳人家’。
“朱元璋看了很生气,为什么,口气太大了,什么叫惊天动地事业?改朝换代才是惊天动地事业,这不是要谋反吗?了阴断阳,那是只有阎王爷和他朱元璋,才有的这个权力,掌握着别人的生杀大权嘛。
“朱元璋走了进去,发现这是一家杀猪作坊,一个杀猪佬正在杀猪,边上还捆着几头准备杀的猪,朱元璋就在边上看杀猪佬杀猪,朱元璋看着看着笑了起来,那猪的叫声,不就是惊天动地吗,人家说自己是‘惊天动地事业’,没错啊。
“等杀猪佬杀完猪,朱元璋问杀猪佬,你这门上的对联,‘惊天动地事业’很对,这杀猪确实惊天动地,只是我不知道,你这下联‘了阴断阳人家’怎么说?
“杀猪佬指了指边上的那几头猪说,你没看到我这里,只要别人送过来,不管公猪母猪我都杀?还不是了阴断阳?朱元璋一听有道理,哈哈大笑。”
顾工说着转过身去,和杀猪佬说:“你们现在杀猪,偷工减料了,以前人杀猪,还有一个梃猪、棒猪和吹气的过程。”
“听都没有听说过。”杀猪佬说。
“对啊,所以我告诉你啊。”
顾工说着,用手指在自己的杯子里,沾了点酒,在桌上写了一个“梃”字给杀猪佬看。
顾工说:“以前杀猪佬的工具里,还有一根一米来长,铁的或者硬木,更讲究的话,是用红木或紫檀的,小拇指这么粗,叫梃条。
“猪杀好后,在后腿根部这里,用剔刀割开一个口子,把梃条从这里插进去,一直梃,也就是捅到猪耳根这里,抽出来一半,再梃背部和腹部,梃完上半身,梃下半身,这边梃好了,把猪翻一个身,再从那边的的后腿根部进去,把猪的那半边也梃活。”
“这是要干嘛?”杀猪佬问。
“为了在猪肉里捅出沟,以便接下来朝里面吹气,让肉皮绷紧,便于刮毛。”顾工说。
“还要那么麻烦,就像我们这样,不是也刮得很干净?”杀猪佬不屑地说。
顾工朝他翻了一个白眼,骂道:
“不讲究,以前的有钱人和当官的,活得比现在讲究,为什么什么金华火腿、东坡肉什么的,都是以前人发明的,现在人就知道吃,不动脑筋,也不讲究了,以前的有钱人,要是像你这样杀出的猪,人家都不要吃。”
“夸张了吧,顾老师。”杀猪佬说。
“当然没有夸张。”顾工说着和大家抱歉,“对不起啊,接下去可能会影响大家食欲,我后面并起来一起说,猪梃好后,就用一个吹火筒那样的东西,朝梃猪的那个口子往里面吹气,边吹边用木棒在猪身上捶打。
“这样可以让猪肉更好吃,福建的扁肉,就是用木棒打出来的,一直吹到整头死猪像气球一样滚胖溜圆,然后用绳子把口子扎紧,再把这猪放进滚水里刮毛。
“现在我来说说为什么这么做,那猪每天在猪栏里躺着,打滚,和自己的屎尿混在一起,沤着,身上多脏?毛细孔里都是长时间积攒在那里的汗渍和污垢,杀猪佬,像你们现在这样刮毛,只是把猪表面的毛刮掉了,这些汗渍污垢是刮不掉的。
“猪又打又被吹得滚圆,那毛细孔就完全打开了,里面的污垢都胀到表面上来,刮毛的时候,就把这些一起都除干净了。”
顾工这样一说,连杀猪佬都服气了,他挠着自己的胸毛嘿嘿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师父怎么没教过我?”
“中国上千年都是这么杀猪的,只是到这几十年,你们杀猪的偷懒了,把这些一项项都省事省掉了,这梃猪、棒猪和吹气,其实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也是很科学的,用梃条在猪肉里捅出一条条沟,又是棒打,又是吹气的,有利于猪肉的迅速排酸。
“我们古人虽然不知道什么叫排酸,但他们讲究啊,知道猪就是要这么讲究地杀出来,那肉才会好吃,你们想想,一种文化,要是不讲究,都马马虎虎的话,怎么能够延续几千年?”
“有道理,有道理,顾老师你说的有道理,下次我试试看,你教我?”杀猪佬说。
顾工说好。
老包招呼大家说,来来,快吃。
张向北用筷子夹起了一块白条肉,看看,又放下了,顾工在边上看到了,笑了起来,问:
“是不是感觉到汗渍和污垢,有点反胃,吃不下去?”
张向北苦着脸说:“我本来吃得很痛快,很香,被你一说,真有点不敢下筷子了。”
顾工哈哈大笑,他说:“这肉你就放心吃吧,不然我也吃不下去。”
“老包,有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做?”顾工问。
“当然,差一点点都不好吃。”老包说。
“好吃的道理就在讲究。”顾工和张向北说,“你看着是白条肉,什么都没有加,但我加了一到关键的工序。”
“什么工序?”张向北问。
“猪肉切成三寸长的大块,要把锅烧热,不放油,用手抓住肉,把猪皮贴着锅子滑,滑到了皮有点焦了,再放进清水里洗,用刀把猪表皮刮一下,汗渍和污垢什么的都去除了,然后再放到蒸笼里蒸,这才一点臊味都没有,很香。”
顾工说着,张向北点点头,明白了。
“顾老师,朱元璋,那个朱元璋怎么样了?”有人叫道。
顾工说:“朱元璋和杀猪佬说,我看你这杀猪,又是吹气,又是用棒子揍的,我赐给你一个横批,叫‘先斩后奏’,杀猪佬一听,这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当今的万岁,赶紧跪了下来。”
第2002章 走
他们吃到了三点多钟,这才收席,张向北和顾工他们,和老包、杀猪佬他们告辞,约定了第二天冷链车来的时间。
杀猪佬天亮之后,在老包家里还有两头猪要杀,他们师徒,晚上就住在老包家里,其他的邻居和亲友,也各自散了,很多人还要打着手电,走一个小时的山路,回到山顶,包家坞的老村落里。
三个人出发,外面的霜露更重了,前挡风玻璃上,不一会就结了一层雾气,小武必须把前除雾风口打开,出风口“呼呼”的很吵,车里的人说话,必须用喊的。
张向北问顾工:“老包家里的生活条件怎么样?”
“在他们村里还算好的,能把新房子造起来,不过,也还是很辛苦。”老包说,“全家的主要收入,就靠他和女儿在开发区打工的工资,儿子在读大学,不过不是什么好大学,就那种民办的,其实拿了文凭也没有什么用,学费还死贵的大学,但不读也不行。”
“农村里就是这样,觉得大学还有多了不起,儿子只要考上大学,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不知道这种大学,读出来也还是去工厂打工,其实,还不如直接去打工,我看连高中都是白读的。”
小武也是农村出来的,他对农村比较熟,叫道。
“对,小武说的没错,不过,我和你们说,这个社会,要是还有哪个阶层,对读书和读书人还有一点敬重,那就是农民了,代代流传下来的观念,就是觉得读书比种地好,每个农民,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读书,没有农民希望自己的小孩继续当农民的。”顾工说。
张向北点点头,觉得顾工说的有道理,他想起了刘得华,像他们家里,明明不用出去,在家就可以过上很富足和体面的日子,但不管是他的父母还是他自己,就是觉得应该出去,读书打工,只有没本事的蠢蛋,才会留在家里种蔬菜。
“我明白了,怪不得他们都叫你顾老师。”张向北说。
顾工哈哈大笑,他说:“还真是,老师从他们嘴里出来,还真的是有敬意的,你不要说,在农村里,五六十岁的人,只要看到自己的老师还毕恭毕敬的,不像城里,混得好的老师才会被学生惦记,大多数老师,就当一个屁,老师这个词都快变成骂人的话了。”
“那也是现在的老师,没有老师的样子,自己也在混。”小武说。
顾工点点头,觉得小武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做什么都和做人一样的,你要自尊,才会有人尊重你,要是你自己都很轻薄教师这个职业,那怎么能够奢望别人能尊重你?
车子继续朝前开,快开到高速口的时候,外面的霜露好像没有那么重了,小武把前除雾器关了,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三个人都觉得耳根清净了,张向北和顾工继续聊天,话题还是回到了老包身上。
顾工说:“其实,老包造这么大的房子也没有什么用,儿子真混得好,也不会回来,混不下去回来了,给他房子也没有用,这个地方又不是在市郊,市郊的房子,还可以出租赚租金,这地方的房子没人租,房子再大,最后一大半都是空在那里。
“你们想想,平时连老包和他女儿都不回来,这么大的一幢房子,就他老婆和妈妈两个人住。
“老包准备造这房子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和他说,你还不如在浦江县城里买一套房子,你们父女两个,也不用再住工厂的集体宿舍了,那时浦江县城的房子,才三千多,现在都上万了。
“结果不听,现在有点后悔了,房子造起来,还欠了债,造好的房子,连儿子都不稀罕,当初要是在浦江县城买套房子,现在就是出手,也能赚个几十万,赚的钱都够回来造幢房子了。”
“老包还欠债?靠山不能吃山吗?”张向北问。
“这里的山有个屁用,山上都是马尾松,马尾松又不值钱的。”顾工还没有说,小武就开腔了:“砍树要办手续不算,树卖掉的钱,还不够付请帮工的工资的,现在农村里像这种山,都快变成荒山了,根本没有人管。”
“对,就是小武说的这样,要是山上是香榧树、板栗树、山核桃树,还能增加点收入,这种马尾松,以前都是当柴火烧,或者工厂做包装箱用的,现在连工厂的包装箱都看不上了,都用五厘板九厘板,不会用松木。”
顾工说,张向北想起来了,他小时候,还看到过用松木条做的啤酒箱,现在连啤酒箱,也都用硬纸板了。
“这里的农村,还是很苦的,村里穷,村民也苦,同样是农村,像城郊的农民,靠房子出租,靠拆迁都发财了,村里每年还有分红,日子过得很滋润,每天就搓搓麻将,扎扎姘头,这里屁也没有。
“像老包老婆,在家里也就是靠养几头猪、几只鸡,补贴一点家用。”顾工说。
“靠这点有什么用,一头猪才卖千把块钱,鸡又能卖几个钱?”张向北说。
顾工笑笑:“聊胜于无啊,不然怎么办?屋后的自留地,倒是种了点蔬菜,但也是人吃一半,猪吃一半的。”
“给猪还吃蔬菜?”张向北奇怪了,这猪的待遇也太高了。
“那总比扔掉和烂掉强。”顾工说,“平时村里就没几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家家都有自留地,他们吃菜能吃多少?菜在地里长着,可不等人,你不收就烂在地里。”
“不能卖?”张向北问。
“卖给谁去?挑到镇上去卖,一是没有那么大的量,就几分自留地的菜,能有多少,还不够担,你只能拎着篮子去卖,这么点点菜,卖了还不够车钱的。”顾工说着叹了口气:“菜都是好菜,无公害的有机蔬菜,可惜长错了地方。”
张向北默然,他想起了自己去永城割过稻子的地方,那些地方和这里差不多,不过是田比这里多点,但田多又有什么用,种田又不赚钱的,一亩地的收入,还不够城里人去酒店吃一顿的。
“我们来帮帮他们。”张向北说。
“怎么帮?我们来收猪,一斤猪肉已经比其他人多一块钱了,这村里的人都高兴死了,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帮什么?”顾工说。
是啊,我们还能帮什么?怎么帮?张向北暗自叹了口气,他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