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晨把牛奶和面包拿了起来,说:“走,路上吃。”
刘芸和小芳也起身,三个人下楼,上车,车开出小区,去医院,今天是孟平的基因检测报告到的时间,他们还在路上,钱芳就打电话过来,问张晨:
“张晨,你们在哪里?”
“已经过了隧道,到外滩了。”张晨说。
“医生刚刚找我和雅琴说,老孟的基因检测报告到了,让我们去拿,我们两个都不敢去,等你们。”钱芳说。
“小芳有没有来?”钱芳问。
“肯定来了。”张晨说。
“好好,那你们快点。”钱芳说。
张晨说好。
小芳是他们这伙人里,对基因检测和靶向治疗,唯一说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人,是他们中的权威,人到了这个时候,很自然地,就把她当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张晨他们到了病房,刚出电梯,就看到钱芳和陈雅琴焦急地等在电梯口,大家一起往医生的办公室走,医生看着拥进来这么多人,和他们说,稍等稍等,报告单崔教授拿走了,我打他电话。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电话,说了几句,然后不停地“嗯嗯”点着头,放下电话,他和张晨说:
“你们还是去那天晚上去过的会议室,吴院长和崔教授在那里等你们。”
小芳一听,顿时脸色煞白,其他的人还在谢谢医生,然后大家一起往外面走。
走到外面的走廊,小芳拉了拉张晨,张晨放慢了脚步,两个人落在其他的三个人后面,小芳凑近张晨悄声说:“完蛋了。”
张晨看了看她,突然也明白了,他觉得一阵的晕眩。
很明显,要是检测的结果很理想,崔教授和吴院长都不用见他们,就让当值的医生告诉他们结果,然后继续原来的治疗方案就可以。
连吴院长都要再次出面,肯定是检测的结果不理想,这次见面,是安慰性质的。
张晨叹了口气,说:“去了再说吧。”
小芳点了点头。
他们到了前面门诊大楼的二楼,找到了那间会议室,敲敲门,门里说请进。
推门进去,吴院长和崔教授坐在那里,神情有些严肃,张晨虽然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咯噔一下。
几个人坐下来,这一次,和那天晚上不一样,小芳不是坐在最边上,而是坐在中间,他们心照不宣地让小芳,坐到了崔教授对面的位置。
张晨硬着头皮问:“吴院长、崔教授,检测结果出来了?”
吴院长点了点头,崔教授把报告单向小芳推了过来,小芳看了一眼就抬起头,其他的人都看着她,小芳摇了摇头。
“孟大哥的基因检测,没有检测到EGFR基因和KRAS基因突变。”小芳说,“靶向药物对他没有效果。”
陈雅琴一听,就失声痛哭起来,钱芳搂住了她。
吴院长叹了口气,他说:“这个结果,我们也很遗憾,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停止用药了。”
“不要停。”张晨叫道,“那个易瑞沙不要停。”
崔教授说:“用了也等于是白用,不起效果,没有必要花那么多钱。”
张晨心里明白,用了也白用,但是不用,孟平等于是所有的治疗手段都放弃了,就是等死。
而且,停止用药,等于是直接告诉孟平,你已经没救了。
张晨说:“谢谢院长,谢谢崔教授,不管有没有效果,就是请你们继续用药,谢谢你们。”
钱芳也不停点头。
“好吧。”崔教授说,“那就继续使用,但减少剂量。”
“用安慰剂吧。”吴院长似乎知道张晨他们的想法,和崔教授说,崔教授说好。
所谓的安慰剂,是由没有药效、也没有毒副作用的葡萄糖、淀粉等等做成,但它的外观、大小、颜色、剂型、重量、味道和气味都和真药一样,服用安慰剂,至少在心理上,可以给孟平一个慰藉,又能减少真易瑞沙的毒副作用。
易瑞沙的前期临床试验,就是在他们华山医院做的,所以他们这里有易瑞沙的安慰剂。
小芳低着头想了一会,她抬起头来问:“吴院长、崔教授,要是再做化疗呢?”
“化疗?那天就告诉你们,病患的身体条件,已经不适应二次化疗,还有高血凝,红细胞偏低。”崔教授说,“他的各方面指标都不允许再做化疗了。”
“要是我们坚持呢?”小芳说。
“胡闹,过度治疗,只会加重患者的病情。”吴院长说。
“可是,可是我们没有办法了啊。”小芳红着眼睛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试一试,希望有奇迹发生,不治疗,已经没有好转的可能了,只不过是躺在病床上,多痛苦十几二十天。”
“我同意,就是再大的风险,我们也愿意冒。”陈雅琴也明白了,孟平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路。
吴院长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个决定,说句难听的,貌似自杀。”
张晨和钱芳都点点头说,我们也同意。
他们已经别无选择,这个风险,不冒也必须冒了。
吴院长想了一下,他和崔教授说:“继续用抗凝药,让患者的血凝度降下来,同时,用药物让他的红血球,尽快恢复到接近正常水平,过一个星期,我们再来评估化疗的风险。”
崔教授说好。
吴院长看着张晨他们说:“我们能做的,只能是这样了。”
张晨赶紧说:“谢谢你们。”
几个人走出了会议室,走到外面的走廊上,陈雅琴觉得自己的双脚就像灌了铅,怎么也走不动了,她靠着墙壁蹲了下来,钱芳在她的对面蹲下,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刚安慰了两句,两个人都痛哭起来,抱在了一起。
张晨走过去,站在她们身边,钱芳从下往上仰头看着他,叫道:
“张晨,老孟怎么这么倒霉,他妈的谁啊,把他的门一扇一扇都关死了。”
小芳和刘芸,也唏嘘起来,张晨说:
“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和孟平说,看得出来,他也在等这个结果。”
“不要告诉他真实的情况,就和他说检测的结果很好,他可以进行靶向治疗,每天的药不是还没有断吗,我们就骗他。”小芳说,“不然,我担心孟大哥今天就会彻底垮了,更不能做化疗了。”
张晨说好,小芳说的对,我们大家就一起来骗他吧。
“我去和他说,你们不用来。”
张晨和钱芳她们说,是啊,就她们那几张脸,只要走进病房,不用说,孟平也知道结果是什么了。
张晨朝孟平的病房走去,这个时候,他奇怪地发现,嘴里那种很苦的感觉没有了,但是他的心,开始苦了。
第1703章 赌
张晨走到孟平的病房门口,他伸出双手,用力在自己脸上搓了搓,然后“啪啪”拍了两下,这才走了进去,一进去就朝孟平笑道:
“孟平,你就开心吧,晚上要让二货多拿几个菜过来了。”
孟平的眼睛跳了一下,急迫地问:“怎么了。”
“基因检测的结果出来了,你可以做靶向治疗,易瑞沙对你有效,继续原来的治疗方案就可以。”张晨说。
“真的?”孟平问。
“当然是真的,等会护士再给你用药,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张晨说。
孟平忍不住嘿了一下,同时伸手在坐在床边玩的小钉子头上拍了一下,小钉子被拍得莫名其妙,看着他,张晨赶紧说:
“小钉子,你爸爸的身体会好起来了,过段时间,爸爸就可以带你去锦江乐园,去坐过山车,你喜不喜欢?”
小钉子点点头说:“喜欢。”
孟平朝张晨身后看看,问:“钱芳她们呢?”
张晨笑道:“那几个女人,高兴得一塌糊涂,在外面哭呢,哭得稀里哗啦。”
过了一会,孟平看到钱芳她们鱼贯而入,果然一个个笑意盈盈,但眼睛是红肿的,孟平暗自吁了口气,他也开心起来。
几个女人,围着孟平的病床,叽叽喳喳地祝贺他,小芳说,孟大哥,你要相信,现在的医疗手段和科学技术都是日新月异,人都可以克隆羊、克隆牛了,再过几年,癌症根本就不是事,就像以前的人,碰到天花一样。
“对对,到那个时候,再克隆一个老孟出来就可以了,这个老孟,陈雅琴你就把他扔了。”
刘芸说,大家都笑了起来,小钉子被吓坏了,她睁大眼睛大叫道:“你们不可以把爸爸扔掉的。”
刘芸赶紧说:“好,好,不扔,把他送给小钉子好不好?”
“好!”小钉子叫道,“我还要妈妈。”
刘芸说好,把妈妈也送给你,小钉子你想带着他们去干什么?
“去坐过山车。”小钉子说,“让他们乖。”
大家都笑了起来。
张晨拍拍钱芳的肩膀,两个人走了出去,到了外面走廊,张晨问钱芳:“是不是要通知孟平的妹妹和他爸妈?”
钱芳明白了,这是要做最坏的打算,准备后事了,钱芳说:
“他妹妹来可以,我们把真实的情况和她说,他妹妹肯定也会配合,他父母就算了,到了这里,两个人说不定一言不合,在病房里就会打起来。”
末了,钱芳骂了一句:“没见过这样的父母的,老孟几年不见了,他们从来没有过来公司问一声,连电话也没有一个。”
张晨说:“这也怪孟平老躲着他们,他们已经习惯了吧。”
钱芳说:“也对,不过他们还是过份。”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们总是孟平的父母,陈雅琴和小钉子,总要趁孟平还在的时候,认认人吧?”张晨说。
钱芳想想,张晨这话也有道理,她说:“要么这样,先让他妹妹来,他妹妹搞得灵清的,等她到了,后面的事情,让她定吧,他们家里人最知道分寸。”
张晨说好。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看到一男一女两个老年人朝这里走来,看到了张晨和钱芳,就问他们,前面这里是不是孟平的病房?
张晨说是,“请问你们两位是?”
“伢赖是陈雅琴的嗲嗲和姆嬷。”
那女的一开口就是一嘴绍兴腔,张晨明白了,他们是陈雅琴的爸爸和妈妈,赶紧说:
“对对,前面这个房间就是,叔叔阿姨好!”
钱芳也赶紧向他们问好,然后把他们带了过去,推开门,两个人一走进门,小钉子就看到了,外公外婆地叫着跑过来。
这些年,孟平和陈雅琴他们都没有回过绍兴,但陈雅琴的爸妈,经常会瞒着村里人出门,他们还不敢直接从绍兴坐车到宁国,都是先坐车到杭城,再从杭城坐车到宁国,去看陈雅琴和孟平,特别是小钉子。
陈雅琴的爸妈到了,张晨和钱芳、刘芸、小芳就退了出来,把病房让给了他们一家人,张晨只是和陈雅琴约好,晚上请他爸妈一起吃饭。
张晨他们到了外面,几个人互相看看,刘芸说:“我骗孟平,骗得自己都快相信这是真的。”
“我也是。”钱芳说,她转身问小芳:“小芳,你前面会不会看错了?”
小芳说:“我也希望我是看错了。”
钱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是小芳看错,崔教授和吴院长也不会错。
但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错的啊。
小芳脸上满是忧虑,她说:“就怕是骗,也骗不了多长时间,易瑞沙不起作用的话,孟大哥的情况会迅速恶化。”
张晨说:“管他,能骗一天是一天。”
……
第二天,李阳和徐佳青带着孟平的妹妹和妹夫到了,他们路上不敢告诉他们实情,到了这里,也不敢马上带去医院,而是先带他们去酒店住下,张晨和钱芳,这才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了他们。
孟平的妹妹,一听说是这么个情况就崩溃了,钱芳劝了半天,才把她劝住,让他们一起帮着骗孟平,妹妹和妹夫也答应了。
再问起她爸妈的事,妹妹一口回绝,说千万不能让他们来,他们到了,这事就瞒不住了,他们为了发泄对对方的不满,什么难听的话都会骂出来。
“会骂什么?”钱芳说。
“他们会骂,我哥的病,就是老天对对方的惩罚。”妹妹说。
“我操!”钱芳骂了一句。
陈雅琴的父母来了,住了两天,陈雅琴死劝活劝,他们才回去了,孟平的妹妹来了,红着眼睛又走了。
晚上,张晨去孟平病房,接替钱芳和陈雅琴,钱芳和陈雅琴,带着小钉子正准备走,孟平叫住了她们。
孟平和他们说:“我知道你们这几天,一直在骗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有没有好起来我一清二楚。”
张晨想说什么,孟平制止了他,孟平说:
“张晨,我谢谢你们的好意,有一件事,我想和你们商量,我希望趁着我还清醒的时候,把这事情给定下来。”
张晨点了点头:“你说,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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