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倪曾经特别喜欢听这样的声音,所以每一个他盯上的女人,他都会把她们带上飞机,去香港、去三亚、去昆明、去北京,去她们想去的每一个城市。
老倪摇了摇头,眨了眨眼睛,天空中的那架飞机飞远了,不见了踪影,留下了还是那几只鸟,在继续滑行着,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车里的老倪想起了飞机上的老倪,这一切好像都很遥远,都很陌生,那一个长得很像自己的人,好像并不是自己,车上的老倪,甚至有些怀疑,刚刚的那一切是不是自己的想象,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过一架首相一号的飞机?
自己要是有飞机,为什么又会被困在这汽车里?
老倪自己也糊涂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刚刚前面,是不是真的看到过天空中有一架飞机飞过,怎么就不可能是自己眼花呢?
那些鸟好像不知道疲倦,自顾自地在空中飞翔,它们才不会理会老倪在想什么,也不会理会,在它们的上空,是不是有飞机飞过。
老倪把座位放直了,人坐起来,朝外面看看,他却陡然紧张起来,他看到两个环卫工人,刚刚从他的车旁过去,她们走过去之后交头接耳,一边还不停地回头朝他这边看。
她们从前面的一条小路转了进去,老倪看到那条小路深进去,树木掩映中有一座房子,那里好像是钱江新城管委会的大楼,她们是不是去叫人了?
老倪赶紧启动了车子,调头到了富春路,左转一直往前开,过了已经建好,还没有投入使用的杭城市新政府大楼,快开到钱江三桥了,他才往左转进了一条小路。
这里,离他前面停着的地方,应该有一千多米了,老倪把车靠边停下,发动机熄火,放倒座位,准备继续打个盹。
老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整天无所事事,就在车里待着的时候,人还特别容易困,感觉特别累,比他在女人身边爬上爬下,让那些女孩子们,惊讶他已经是一个快六十的老汉时,还要感觉累。
老倪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从给女儿打过那个电话,女儿告诉他,自己的老娘也被人天天逼债,还有人经常堵到门上去骂之后,老倪经常就会想起这件事,挥之不去地想,他老娘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呐,老倪不知道她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屈辱。
老倪很想知道他老娘现在怎么样了,老倪心想,不管了,管你们会不会发现,我要打电话。
老倪要给他女儿打电话,问问她,娘娘现在怎么样了?
老倪从中间的车斗里,拿出了手机和电池,把电池装好,找到女儿的号码时,他却犹豫了,他想到了女儿的哭诉,那一声声,都好像针扎一样地扎疼了他。
老倪叹了口气,把电池又抠出来,他把电池和手机一起扔回了车斗里。
一队小朋友排着队,从他的车旁经过,有老师领着他们,这是哪所小学的一二年级的学生,来钱江新城秋游的,老师大概也不熟悉路,胡乱带着,把他们带到了这条路上来。
老倪看着长长的队伍在前面拐弯消失,不一会又出现了,原来这是一条断头路,两个女老师,互相拍打着,嘻嘻哈哈的,她们大概是在笑自己,怎么把同学们带到这里来了。
那些小孩子却无所谓,照样兴高采烈的,好像只要是离开教室,到了外面,去干什么,他们的脸上都会很生动。
老倪看着他们天真烂漫的样子,他想不起来自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只是心里有些羡慕,自己要是能回到他们这么大时,那该多好?
自己一定会把这一辈子,重新好好地过。
一定不要像现在这样,开着一百多万的豪车,却像条狗一样地在外面流浪,这豪车,只是他的一个狗窝。
连狗窝都不如。老倪嘟囔着,狗窝还不需要搬来搬去。
第1504章 末路狂奔
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老倪把车停在了村外马路边的一块空地上,摸黑往村里面走,通往村里的路是水泥路,这条路,当初还是老倪捐资建造的,是周围十几个村里的第一条水泥路。
路刚造好的时候,到了晚上,一路的路灯亮起来,村里人都喜欢在这条水泥路上散步,感觉自己就像到了城里一样,孩子们喜欢在路灯下玩耍,也有调皮的小孩,会站在路灯下面,拿一块石头往上抛,比赛着,看谁能把路灯砸掉。
有时候路灯没有砸掉,落下来的石头砸到了人的头,被砸到的“哇”地一声大哭,所有的人都一哄而散。
到了夏天,更是家家户户都把桌子搬到水泥路上吃晚饭,吃完晚饭,把碗筷收了,接下去就是打牌和搓麻将。
这一条路,当时很让他们村里的人自豪了一阵,和外村的人说起来,都不说自己的村名,而是说,晚上最亮的那个村。
这一条水泥路通到了村里每户人家的院门口,路灯也就亮到了每户人家的院门口,不是最亮的村还是什么?
可如今,这一条路的路灯都已经坏了,村民不管,村干部也懒得管,大家情愿晚上打着手电出门,也不愿意凑点钱,把路灯修好。
老倪其实每年还是给村里不少钱,他记得其中每年都有修路灯的钱,但这钱到了村里,根本就没有修路灯,用去了哪里,老倪也不知道。
老倪当面不知道骂了村干部多少回,你骂,他们就嘿嘿笑,和老倪说,志耕,你不知道,现在村里的开支有多大,每年应付那各种各样的检查团都应付不过来。
今天晚上,老倪摸黑往村里走的时候,心里却感激这些村干部,幸好他们没有把路灯修好,不然他就连这马路也不敢走,要一块块田和一条条水沟地摸回到家里去。
虽然老倪闭着眼睛,也能够从一条条小路走回家,但现在田里的晚稻已经收完了,种着的都是小麦和油菜苗,一片光秃秃的,人走在田里,别人很远就可以看到,比走在马路上还要醒目。
十一月的晚上,已经有些凉了,老倪从后座拿了一件羽绒衣披在身上,这件羽绒衣,晚上就是他的被子。
老倪双手裹紧了羽绒衣,警觉地往里面走,农村里的人晚上睡得早,早上起得早,老倪朝村里看看,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老倪这才感觉放心了些。
走到了村口是一个牌坊,牌坊是新建的水泥牌坊,上面是“文明村”三个字,过了牌坊不远,就是老倪的父母家。
他父母家是一幢两层楼的楼房,门口是很大的一个院子,平时只有他父母两个人在家里,到了春节,老倪才会带着全家住回来,不过,这两年老倪春节很忙,也很少回家了,都是他的老婆代替他,带着全家回来。
住在村那头老倪的妹妹,每天白天会过来看看,顺便带些菜回家。
老倪的父母都是闲不住的人,房子刚造好的时候,老倪把整个院子都浇了水泥地,还建造了很大的一个养鱼池,里面有一座假山,假山上有一棵遒劲的五针松。
还在院子里砌了花坛什么的,结果都被他爸爸平掉了,说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他爸爸把水泥地面也敲掉了,整个院子,都辟成了菜地,种上了菜。
老倪看两个老人,每天在地里东弄弄西弄弄,身体反倒越来越好,也就作了罢。
一院子菜地的产出,两个老人和妹妹一家都吃不完,邻居也会经常过来割点回去。
老倪走到了父母家的院门口,心里有些奇怪,怎么院门是洞开的,那两扇不锈钢门都不见了。
老倪来不及细想,穿过两旁的菜地往里面走,一直走到了房子前面,老倪更觉奇怪了,怎么连堂前的大门也没有关,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老倪走近一步才发现,不是门没有关,而是这里的大门也没有了。
老倪心里一阵的慌乱,他想莫非这房子已经没有人住,他老娘为了躲避那些堵上门来骂的人,避去了他妹妹家,或者绍兴城里的弟弟家了?
老倪跨过门槛,伸手摸到大门右边墙上的开关,“吧嗒吧嗒”按了几下,电灯也没有亮。
老倪正在疑惑,怎么连灯也会坏了,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哪个?”
正是他老娘的声音。
老倪赶紧说:“我。”
“志耕,是不是志耕?”老娘压低了声音问。
老倪说,是我。
房间里一阵窸窣,一团光亮了起来,是蜡烛的光,老倪赶紧朝堂前右边的房间走去,一到门口,他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靠近角落的地方,用几块砖头支着一块板,那就是一张床了,老倪的爸爸妈妈正从床上起来。
老倪不由的惊呼一声,他爸爸赶紧说,轻点轻点。
老倪走近前去,他老娘压低声音厉声骂道:“你回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村里有多少人在找你?要是被他们看到,你就有苦头要吃了。”
他爸爸说:“那个建刚,开纺机厂的,也是欠了钱还不出来,被人吊在树上吊了两天。”
老倪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扑通一声在地上跪了下来,他早已经泪流满面,哭诉道:
“嗲嗲、姆妈,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老娘叹了口气,她“噗”地一声把蜡烛吹灭了,她说,轻点,轻点,别被人家听到,志耕,你快起来,地上凉。
老倪挪到了床边,起身坐在了木板上,心里还担心木板承受不了三个人的重量,只敢半个屁股坐在上面。
老倪问家里怎么会这样,他爸妈告诉他,家里所有能搬的东西,都被那些要债的搬走了,来的迟的,看看实在没有东西好拿了,就把门和墙上的电表都拿走了。
老倪一听就火了,他说,哪些人干的,你们告诉我,这些人也太过份了,平时,他们哪个我没有照顾到,哪个家里有事,不都是来找我帮忙,他们怎么能这么干?
老倪的爸爸叹了口气,他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说到底,也是你欠了他们钱,还告诉你,告诉你你能够去找他们?不被他们找到你就好了。
老倪听着,心里黯然,这才醒悟,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老倪了,你要是还有本事去找人家,你就不用一天到晚东躲西藏了。
老倪问他爸妈,他妹妹怎么也不管他们。
他老娘说,怎么管,她家里不是有钱在你厂里吗,现在也拿不回来,他们两口子天天在吵架,你妹妹没有被赶出家门都算好的了。
老倪说不行,你们起来,跟我到杭城去。
他爸爸说,你也不要瞒我们了,你的情况,来要债的一五一十都和我们说了,你杭城哪里还有住的地方,你可能待的地方,他们都不知道找过多少遍了。
老倪愣在了那里,是啊,他们要是跟着他,还能去哪里,和他一样,一天到晚也住在车上,把钱江新城的那些小路当作是家吗?
老娘说,志耕,你不要管我们,看到你没事,我们也放心了,我们这把年纪,就不出门了,只怕是出了这个村,要是再想回来,就没那么容易,最后一把老骨头,连埋的地方都没有。
老倪拉着他老娘的手,老娘的这些话,句句都扎在他的心里,他在黑暗中不停地流着眼泪,直觉得天地虽大,已经没有容他老倪的地方了,阔气的时候,他可以坐着自己的飞机在天上飞,落魄的时候,哪怕是地上有个洞,他都想钻进去躲一躲。
村里的狗吠了起来,三个人竖起耳朵听听,好像隐隐约约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老娘马上慌张起来,和老倪说,快走快走,志耕,一定是有人看到你了,你快点走,从后面小门走。
声音越来越近,老倪赶紧站起来,跑到了堂前,跑往后面的小门,小门也是一个门洞,没有门,跑出门后,后院是一道竹篱笆围起的空地,老倪打开篱笆门,就到了外面田里。
田里的麦苗已经结了一层露水,把他的裤脚都打湿了,老倪顾不得这些,慌不择路地朝村外跑。
村里的狗吠得越欢,老倪就跑得越快,黑咕隆咚的,他在这闭着眼睛都能走的田里跑着,心里慌乱,还是掉进了一条小河里,绍兴的乡下,多的就是纵横交错的小河。
老倪从河里爬起来,浑身都已经湿了,他继续往村外跑,中间还摔倒了两次,鞋子和羽绒衣里灌了水,跑起来的时候咕叽咕叽地响。
老倪一直跑到车子旁边,狗吠已经远了,他停下来的时候万籁俱寂,只有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老倪四下看看,好像并没有人来追他,老倪这才放了心。
老倪打开车门,没有进去,他在黑夜里也感觉到了,自己湿漉漉的身上都是烂泥,这要是钻进车里,车里肯定会是一片狼藉。
老倪脱下身上的羽绒衣,双手抓住衣领,用力地摔着,想把上面的泥巴敨掉。
这时从对面开过来一辆摩托车,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