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
一阵车喇叭声,猛地传过来,连刘青山都站起来向大道上张望。
一辆白色的小轿车,缓缓开到村子西头,后边跟着一群三五岁的小娃娃,边跑边叫,他们夹皮沟,连八辈子都不来一趟小汽车的。
“青山你瞧瞧去,不知道哪里来的大干部,不会是找咱家的吧?”
刘金凤暂时当起烧火丫头,刘青山他们几个,就一起出了门。
“卧槽,是老毛子的伏尔加,这车够高级的!”
刚子嘴里大呼小叫的。
没错,那年月,一辆伏尔加,就算高级轿车了。
看着从车里下来的那个男人,刘青山则默默地攥紧拳头:这个家伙,还真有脸回来?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长得倒是浓眉大眼的。
鼻梁上还架着一副茶色镜,身上穿着风衣,在这个小山村里,显得那么风度翩翩,宛如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何家康!”
是高文学的声音传过来,这声音听着,好像无比激动的样子。
那位风衣男循声望去,抬起右手招了招:“文学,你竟然还在这儿,瞧你这样子,可越来越像个农民喽。”
等高文学冲到近前,风衣男还是很有风度地张开双臂,准备跟高文学拥抱一下,毕竟是曾经生活在一起的知青嘛。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到毫无准备的风衣男脸颊上。
“何家康,你这个混蛋,还有脸回来!”
高文学嘴里咆哮着,疯了一般抱住对方,厮打起来。
这什么情况,要不要帮忙啊?
飞哥和刚子同时望向刘青山,他们瞧出来了,小山子的这位大姐夫,根本就没打过仗,实在是个生手。
“现在正提倡五讲四美,打架是不对滴,赶紧拉着点!”
刘青山就从来没见过大姐夫打过架,今天显然是气急了。
一切都因为这个从小轿车上下来的男子。
何家康,夹皮沟曾经的三名知青之一,那个占了钱玉珍返城名额的渣男,山杏的亲生父亲!
刚子刚要过去拉架,却见刘青山直接抱住那个叫何家康的一只胳膊,任凭前面的高文学,一阵拳打脚踢。
懂了懂了,不就是拉偏架嘛。
刚子也蹿过去,伸手拽住何家康的另一只胳膊,嘴里还一个劲嚷嚷:“别打啦,千万别打眼睛啊,再打就变成乌眼青啦,不能打鼻子啊,都流鼻血啦……”
有了他的提示,高文学出拳也渐渐有了明确的目的性。
而何家康的惨叫声,也跟到了腊月,夹皮沟杀年猪似的。
刚才还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何家康,转眼就变得无比狼狈:
眼睛也肿了,鼻血也流了,米黄色的风衣上,斑斑点点的全是血迹。
“别打啦,你们别打啦!”
小轿车上又下来一个女人,嘴里大呼小叫。
还有小轿车的司机,也钻了出来,那女人立刻大叫:“小王,鸣枪!”
刘青山眼睛也不由得一抽抽:竟然还是配枪的!
“老子倒要看看,在夹皮沟这地头,谁他娘的敢开枪!”
一个苍老而又霸道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年轻的司机瞧瞧周围,好几支猎枪洋炮啥的,也只能无奈地举起手,心里一阵阵咒骂:这都啥人啊,也太彪啦!
老支书吼了一嗓子之后,就一步一步走过来,高文学见状,也推了一下眼镜,气喘吁吁地停下拳头。
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拳头火辣辣的,有点疼,都打肿了!
“支书,您老总算是来啦!”
何家康一眼就认出了老支书,他现在确实是一眼,另外一只,肿得跟马蜂蛰了似的。
“你回来啦!”
老支书迎上去,抡起大巴掌,也重重给了何家康一个耳光,嘴里咒骂着:
“你个王八犊子,还有脸回来,今天别想出夹皮沟!”
打得好!
刘青山心里也暗暗叫好,想不到啊,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老支书,也有这么霸气的一面。
“别打啦,你们怎么这样!”
那个女人扑到何家康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
其他村民,也开始纷纷声讨起来,嗓门最大的是大张罗:
“呸,何家康,你逼疯了玉珍,害得山杏无家可归,抛妻弃女,还人五人六地腆着脸回来,你咋不嘎巴一下瘟死呢!”
“削死这个陈世美!”
“对,削死他!”
民愤一旦爆发,势如洪水,何家康还真怕被打死在这,他还有着大好的前程呢。
他哆哆嗦嗦地躲在女人身后,猛然间看到一群小孩子,向这边围上来,其中有一个幼小的身影,依稀有几分熟悉。
何家康连忙大叫一声:“山杏,我的好女儿,爸爸来接你啦!”
爸爸?
山杏正跟老四牵着手放学回家,猛然听到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词语,一下子就愣在那,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个人。
“你谁啊?”
小老四挡在山杏身前,充满戒备地望着那个被打成猪头的人。
何家康生活在夹皮沟的时候,她还小,所以几乎没啥印象。
“山杏,是我啊,我是爸爸。”
何家康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钱玉珍笑得还是那样幸福,刚刚两岁的山杏,也笑得那么甜。
“爸爸——”
山杏的小脸变得煞白,她嘴里轻声念叨着,然后使劲晃晃小脑瓜:
“我没有爸爸,我现在只有哥哥!”
说着,她就紧紧抿着嘴唇,蹬蹬几步跑到刘青山跟前,抓住了他的大手。
吧嗒,吧嗒,刘青山感觉到,滚烫的泪珠,滴落到他的手背上。
他俯身抱起山杏,紧紧抱在怀里,轻轻贴贴她的小脸儿,然后朝着何家康冷冷一笑:
“你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当爸爸,滚!”
第82章 一波三折
“家康,我们走,这些农村人,太野蛮啦!”
那女人拽着何家康,她无法理解,在她眼中无比优秀的何家康,怎么到了这里,就一下子变成了垃圾。
“你说俺们野蛮?”
村民一听可不答应了,大张罗又嚷嚷起来:“俺们野蛮,可是俺们也不会扔下媳妇,回城里享福!”
“俺们野蛮,可是俺们也不会扔下自己的亲生闺女!”
说完用手一指那个女人:“闺女,你说说,到底谁才是野蛮?”
旁边还有不少村里的老娘们,也都跟着帮腔:“你说你这闺女,模样挺俊的,就是眼神不大好,咋能找何家康这种狼心狗肺的!”
“家康不是你们说的那样的!”
那女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家康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他品学兼优,他前途无量,真的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嗤,就连周围的那些孩子,都满脸鄙夷地盯着那两个人。
谁说孩子不懂得好坏,在孩子的世界,只有两种人:那就是好人和坏人。
这时候,老支书终于又发话了:“何家康,你赶紧滚吧,以后别来夹皮沟,来一次打一次!”
能在一个村子里挑大梁的,都是彪悍的主儿,要不然,得让周围村子欺负死。
这几年,老支书上了点年纪,脾气都好多了。
“滚!”
周围的村民,也都吆喝着,一时间声势极为强大。
“滚!”
小老四一挥小手,小娃子们也都跟着喊,一只只小手指,齐刷刷地指向了何家康。
刘青山抱着山杏,瞧得挺乐呵:行啊,这帮小家伙都学会一阳指啦。
就连大飞哥和刚子这两个外人,也都跟着吼了几嗓子,心里觉得太痛快了。
何家康一瞧不会再挨打了,心里也有了底气,取出手帕,擦擦脸上的鼻血。
然后他才说道:“老支书,乡亲们,我当初离开,并不是逃避,而是要凭自己的本事,改变命运,难道这也有错吗?”
“我承认,这几年确实对不住玉珍和山杏,可是我现在回来了,会对她们进行补偿的。”
说完打开车门,取出来一个皮包,从里面拿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何家康用手指在币子上轻轻滑了一下,发出哗的一阵轻响,那声音,很是诱人,他甚至都听到,周围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老支书,这一千块钱,其中的一半给玉珍留着,算是我对她的补偿,还有另一半,就给乡亲们分了吧,毕竟当初大家对我还是很关照的,谢谢大家了。”
何家康深深鞠了一躬,令他身边的女人不由得心里甜丝丝的:这才是她熟悉的家康嘛。
何家康则越发自如:“老支书,我这次回来,是接山杏的,她是我的女儿,血脉亲情,谁也不能阻断吧?”
瞟了抱着山杏的刘青山一眼,又继续说道:“还有,麻烦队里给我开封介绍信,我要和玉珍解除婚约,那根本就是一个错误,是那个时代的错。”
刘青山都有点对这家伙刮目相看了,能把这些龌龊事说得如此正大光明,这家伙的脸皮得多厚啊?
看到局势有点被何家康逆转的架势,高文学又气呼呼地冲过来,嘴里大喝:
“何家康,别以为有点臭钱,就想收买人心,你犯下的罪行,是无法用金钱来洗刷的!”
刘青山都想为大姐夫拍巴掌了,到底是作家,这话说得就是有水平。
何家康则望着高文学摇摇头:“文学啊,你窝在这个小山沟里,面朝黑土背朝天,这辈子就彻底毁喽。”
高文学则愤愤地用手推了一下眼镜:“我就是一辈子当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也会永远鄙视你这个人面兽心,禽兽不如的家伙!”
何家康显然是了解高文学的,知道这个人就是认死理的家伙,于是又转向老支书:“麻烦您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老支书身上,等待着他的选择。
老支书用手端正了一下头顶蓝帽子的帽檐,然后轻轻抚摸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钞票:“俺们夹皮沟,实在太穷喽——”
一丝笑意,浮现在何家康那张猪头脸上,他知道,农村人见识短,自己这一千块砸下去,肯定能把人砸晕的。
只听老支书继续说道:“俺们是穷,可是俺们穷的有骨气,今天要是收了你的臭钱,俺怕脏了手!”
啪的一声,那沓钞票,重重摔在何家康脸上,然后纷纷洒洒,向下飘落。
好!
刘青山也大吼一声:“俺们都有手有脚,能用自己的双手赚钱,就算赚一分钱,花得也舒坦,谁稀罕你的昧心钱!”
对,不要你的昧心钱!
大伙群情激愤,只有张杆子,撅头瓦腚,把一张张大团结捡起来。
何家康心里算是多少有了一丝安慰:还是有人认钱的。
“杆子!”
老支书厉喝一声,自己这个侄子,这不是当面打他的脸嘛,不成器的狗东西。
张杆子却依旧不停地捡钱,还嬉皮笑脸地应承着:“二叔,你们都说臭钱臭钱的,俺琢磨着,这钱也不臭啊,正好俺刚收拾完猪粪,还没洗手呢,就把这些钱过过手。”
说完,笑嘻嘻地把一把钱递到何家康眼前:“姓何的,俺这回把臭钱还给你。”
你!
何家康气得真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在心里诅咒张杆子打一辈子光棍。
这时候,刘青山抱着山杏走到他面前:“何家康,山杏虽然是你的女儿,但是现在是俺的妹妹,你就死了心吧。”
“对,山杏不会跟你走的!”
小老四也跳出来,一起宣布主权。
何家康阴沉着脸:“你们这是违法,违法懂吗,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公社派出所,报警把你抓起来。”
他还以为刘青山是半大小子呢,准备吓唬吓唬。
刘青山也不是吓大的,嘴里呵呵几声:“这件事,有全村老少爷们作证,公社派出所也是知道的,还把山杏的户口,也迁到俺家的户口本上。”
听到周围的人纷纷出声响应之后,刘青山这才又继续说道:“姓何的,亏你还有脸说,俺还想告你呢,你跟钱玉珍是事实婚姻,想要再跟别人结婚,那就是重婚罪,你可以试试。”
这下老支书都连连点头,虽然他不知道啥叫重婚罪,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打死也不给何家康这个王八犊子开证明。
刘青山的一番话,算是彻底戳疼了何家康,他的脸上,也变得狰狞起来:“好,是你们逼我的,既然你们不讲情面,那咱们走着瞧!”
他还就不信了,凭借他现在的身份,还有女朋友的家世,无论是到公社还是到县里,还开不出一份离婚证明。
本来嘛,他和钱玉珍结婚的时候,就没有正式登记。
打定主意,何家康一把抢过张杆子递过来的钞票,就准备上车,
嘀嘀嘀,后面忽然又响起了一阵汽车喇叭声,吸引了大伙的注意。
今天也是邪门了,夹皮沟这地方,一年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