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回到家的黄道舟见到了缝纫机大呼“双喜临门”。因为他今天已经卖了五十五斤小龙虾给招待所,拿到手了十一块钱。
他不断感叹熟人多好办事,从沪城往家里捎缝纫机这样的麻烦事,居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姑妈不仅仅托成爸爸捎了一些衣服,还写了信,信封里还夹了一百斤全国通用粮票。
黄道舟读完信后觉得奇怪,因为姑妈在信中嘱咐黄道舟,以后万万不能送这么多东西,这得花多少钱?
不就是托人家带了两只老母鸡吗?为什么说得这么郑重其事?
黄瀚接过信看了看,笑了,道:“我猜应该是成革爸爸自己掏钱买了一些东西,我下午好好审审成革就会水落石出。”
张芳芬道:“黄瀚,人家已经帮了大忙,我们万万不能还让人家贴钱,现在家里不缺钱,你一定要问清楚了,把钱给人家。”
“我知道了。就怕那孩子打死都不说!”
眼看着又到了煤球厂的休息日,黄瀚发现黄道舟根本没有准备臭内脏、鸡肠,问道:
“爸爸,这周厂休你是不是根本没准备着去抓小龙虾?”
“不去了,你们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带着你去遭那份罪不值得,钱不重要,你们的身体最重要。”
“爸爸,你这话说的,我差一点就感动哭了。”
“臭小子,爸爸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人,爸爸一直认为你们的前途和身体最重要。”
“嗯!这一点我坚信不疑,记住了,你的身体更加重要,天越来越热,那里的蚊子能把人吃了。
我们都别去了,我身上一次被咬的十几个红疙瘩现在还在痒呢。”
“不去了,跟你说实话吧,我身上也被咬了不少红疙瘩,痒死了。
有可能根本不是蚊子叮的,不知道是被什么虫子咬了,草堆里太脏,想想都浑身难受。”
原来如此,黄瀚被咬了不肯说,那是担心爸爸下次不肯他跟着去。
黄道舟被咬了也不吭声,有可能是不愿意让妻子、儿女担心。
今天决定都不去了,俩人其实都是如释重负,纷纷吐槽在荒郊野河边遭那份罪真不好受。
见父子俩放弃了去野河边过夜捉鳖,张芳芬更加高兴,说实话,黄瀚和黄道舟出发的那一刻她就提心吊胆,直到看见两人安全回家才放心。
牵肠挂肚的感觉不好受,家里不缺钱了,确实犯不着再去遭那份罪。
中午上学的路上,黄瀚忽然问道:“成阁,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成阁不假思索道:“当然是,而且我认为你是我最最要好的朋友。”
“好朋友之间是不是应该坦诚相待?”
“那是当然!”
“你爸爸买什么东西送去我姑妈家了?花了多少钱?”
“嘻嘻,我不知道!”
这孩子果然老实,连撒谎都不会,他说不知道不是说没有,足以证明黄瀚的猜测是对的。
黄瀚笑着威胁道:“蒙谁呢?快说,要不然给你上老虎凳最少垫九块砖!”
“共产党人是吓不倒的!我成阁不是叛徒甫志高,不管面对什么酷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还敢顽抗,老子直接把你给毙了。”
成阁来劲了,学着电影里被枪毙的英雄做大无畏状高举拳头大声道:“共产党万岁,自由万岁!打到国民党反动派!”
“行了行了,你演戏倒是蛮有天赋。咱们重新来,我很好奇,那么多鸡你爸爸是怎么拿的,有没有让徒弟帮着拿?”
“哈哈,共产党人又不傻,威逼没有用,利诱也不好使。”
黄瀚的猜测很准,有可能有关于地下党的电影故事成阁看得不少,不管黄瀚怎么问,成阁就是傻笑不开口,真准备打死也不说。
黄瀚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也就不问了。
家里马上就会买到“劳动布”布头,最先做出来的“双肩包”送一只给成阁、送一只给张春梅,人情不就都还上了?
下午,张春梅告诉黄瀚,十捆布头已经有了,明天上午可以去买,但是要先去财务科找到她妈妈才行,要不然连仓库大门都进不去。
明天正好是星期五,煤球厂的休息日,去“东方红布厂”买张妈妈已经关照过的十捆布头用不着挑挑拣拣,黄瀚不准备请假。
黄道舟带上十块钱就可以把这事儿办了,这时黄瀚才想起还没有把“双肩包”计划跟妈妈说呢!
第七十八章:半瓶醋
下午等黄馨放学后,黄瀚拉着张芳芬让黄馨背起“双肩包”让妈妈好好看看。
见母女二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黄瀚笑道:“姐姐,这包你已经背了三天,感觉咋样?”
这下子挠到黄馨的痒痒肉了,她道:“我第一天背着双肩包去上学就被同学们围住了,她们都抢着要试一试。
试过的同学都问我哪儿有得卖。我告诉她们是我弟弟做的,除了李梅根本没人相信。
后来我告诉了李梅背双肩包的好处,她就想让她妈妈买布给她也做一只。”
黄瀚道:“妈妈,我们家有缝纫机了,如果有布头你来做双肩包肯定更好看,更加结实,对不对?”
“嗯!我明天就找布头开始做,肯定比你做得好看,后天你就有双肩包背着去上学。”
“不是我要你帮我做一只双肩包,而我是准备把双肩包当做生意来做,我已经定了十捆劳动布料子的布头,应该能够做不少呢。”
“劳动布?那种布要布票呢,不好买呀!”
“我们班班长张春梅的妈妈就在东方红布厂当干部,前天我拜托她帮我家买些劳动布布头。
今天张春梅已经通知我,明天早上就可以带十块钱去找她妈妈买十捆布头。”
很明显,张芳芬知道“东方红布厂”有布头卖,她惊讶道:
“布厂的布头私人太难买到了,你真能一下子买十捆?张春梅那孩子我认识,是个热心肠,她的妈妈该是布厂里多大的官?”
“官不用多大,能够说上话就行,劳动布是不是都要缩水后才能用?”
“这些不用你操心,你还没有告诉我,人家张春梅的妈妈怎么就会答应帮你这个小孩子买布头?”
“因为我学习成绩好,思想品德好、体育成绩正在进步之中,这学期肯定是一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
“噗呲!”黄馨实在受不了,笑出了声。
张芳芬忍住笑,道:“说正经事呢!不许胡扯。”
“人家张妈妈是个知识分子,应该是存了帮助我家的意思,我也不会白让人家帮忙,我家做出来的第一个双肩包给姐姐,第二个送给张春梅,第三个送给成革。”
“嗯!嗯!你这样想很周到。”
黄馨道:“黄瀚,用不着把家里做出来的第一个双肩包给我,我可以排到最后一个。”
黄瀚道:“在我心中你第一重要,还人情又不在意早一天晚一天。我最喜欢看见你活泼、开朗,最不喜欢见到你心事重重。”
这真是黄瀚的心里话,小时候的姐姐过于懂事,默默地承受着穷家庭带来的诸多不必要的伤害,幼时黄瀚眼中的姐姐连开怀大笑的次数都很少。
穷困的童年其实也给黄馨留下了阴影,影响了她的性格,使得她不善于交际,不屑于拍马屁,直接导致她工作了一辈子都没混到一官半职。
黄馨心里感动,大眼睛看着弟弟由衷道:“这段时间我可开心了,不少同学都无比羡慕我有个好弟弟。对了,能不能也送一只双肩包给李梅?”
“这有什么不可以。”
“太好了,我待会儿就去她家告诉她别买布了,我会送给她一个漂亮的双肩包。嘻嘻,她听到这个好消息不知道该乐成什么样子。”
张芳芬道:“是应该还李家人情,这段时间李梅送了我们家不少粮票、肉票、油票和豆腐票呢。”
这倒是事实,肉票几乎家家都缺,几十家邻居恐怕只有李梅家和刘小明家能够有富余。
原因很简D县官不如现管,县政府招待所事务长、县食品公司办公室主任会买不到肉?
黄瀚这时郑重其事道:“妈妈,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啊?”
“我家有可能要做几十、几百个双肩包。”
张芳芬道:“做这么多?是准备拿到街上去卖吗?”
黄馨赞叹道:“黄瀚,你太聪明了,双肩包肯定好卖。肯定能赚很多钱!”
“我是打算卖双肩包,但是为了赚更多钱,不准备在三水县卖。”
张芳芬很聪明,立刻明白了,道:“你是准备攒多了拿到沪城去卖?”
“是啊!沪城经济水平比三水县强了百倍千倍,不管运去多少都能够卖得掉,而且价格不会低。
以我们这种小打小闹的模式做双肩包,做几百只也就顶天了,估摸着托成阁爸爸带去沪城,我用不了几天就能全部卖掉。”
“嗯!我虽然没有去过沪城,但是听人家说过那里有十里洋场、大世界。
真把双肩包拿去沪城卖,一定能够卖上好价钱。只不过我天天做也做不了几只,也不会有这么多料子。”
“料子用不着发愁,我家成为了东方红布厂的关系户,买些布头应该肯定能够维持住一段时间。
那么大的厂,次品、废料不会少,我们需要的那一点点数量应该能够满足。”
“料子真能够跟得上,做两三只手就熟了,以后我保证一天最少能够做两只。”
“不行不行,妈妈,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双肩包的生意要做,还要你不能太劳累。
这就跟爸爸用不着亲自去抓小龙虾一样的可以赚钱是一个道理。”
张芳芬已经有些习惯了儿子机智百出,根本不训斥,问道:“你又想到了什么金点子?”
“有钱大家赚,肥水不流外人田。”
“呵呵,这话中听,快说说你究竟怎么打算的?”
“你以后主要负责检查双肩包的质量就行,发现哪儿有缝纫得不牢靠的地方,加固一下。
我家可以付钱让五婶、小姨来做缝纫,如果布料足够多,还可以叫上大伯的大女儿小雪、二女儿小雨,还有舅舅家秀儿、玉儿。
估摸着她们一天做七八个小时挣到一块钱会很开心,家里的经济条件立刻会好了很多。”
张芳芬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瞧着黄瀚。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我脑子有些转不过弯,这些都是你琢磨出来的?”
“是啊?”
“你怎么就会想到这么多?”
“随便想想就是这样了,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
“我早就想帮帮你小姨,她虽然有工作,但是工资比你爸爸还要挣得少,你小姨夫成天不干正事写什么,不但一分钱挣不着,还浪费纸笔钱和邮费。
小姨苦啊!找了个半瓶醋,虽然一家五口都有定量,日子过得不比我们家好多少,也仅仅是有白米饭吃。”
说来也怪,黄瀚家包括大部分亲戚中的长辈都自诩读书人,都穷,都死要面子活受罪。
一个混到一官半职的都没有,人人都有臭脾气,是不是有真本事?黄瀚一直到了四十几岁都没瞧出来。
第七十九章:劳动布头
张芳芬家兄妹三人,不知是什么原因,舅舅和妈妈都是农村户口,只有小姨是定量户口,听妈妈说了一次,有些含糊。
大概是,刚刚解放那会儿,妈妈家也是个小业主,但不在三水县城,而是在下面的一个镇子上做些小生意。
后来乡下分田地,外公就同意小女儿拿了定量户口留在镇子上上学,儿子和大女儿回原籍分田亩种地,也就变成了农村户口。
当时不知道只要是定量户口,国家就会安排工作,以为有田就不愁温饱,谁知分到手的田亩没几天又全部归了集体,吃亏吃到姥姥家了。
说实话,黄道舟是个很称职的丈夫,他疼老婆,爱子女,吃苦耐劳,同事给半个烧饼、一颗糖他都会省下来,带给儿女吃。
姨夫是个破落资本家的儿子,穷得叮当响还不会疼人,也不耐烦教育子女,活得没心没肺。
但是他也和黄道舟一样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可惜这年头能够写一手好毛笔字的人太多了,基本上屁用没有。
也只有在过年前帮同事、邻居家写春联时能够听到几句恭维话,满足一下虚荣心。
一般情况下,给左邻右舍写春联的十有八九都是穷酸,还都互相不服气,都认为自己的字比别人写得好。
黄瀚至今都记得,黄道舟就曾经不止说过一次,他的字恢弘大气比小姨夫写得好。
那时的黄瀚不懂啊!也不会提出如“既然你的毛笔字这么厉害,为什么买不着钱?”这样的疑问。
也幸好黄瀚没有说过这种话,否则屁股被揍得几天都坐不稳凳子大有可能。
说实话,这个时代在外面经常受窝囊气的父辈,回家后瞧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