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是这样的,去年10月底,我因为负责了软岩支护研究项目,就带着矿务工程队的副队长王佑、班长王佐、师傅何峰、还有辅助工霍来和吉拉图去一个刚开始安装的采煤工作面安装实验锚杆。”
“师傅?何峰是谁?”欧阳阿兰打断赵立凡的叙述,问到。
“哦,何峰是矿务工程队的锚杆机司机,煤矿要求所有新入职人员必须签师徒合同,由老带新,我毕业分到矿务工程队时,是唯一的技术员,为了应付检查,就签到了何峰名下。”赵立凡解释到。
欧阳阿兰听完赵立凡的解释后,示意赵立凡继续。
时间再次回溯到2012年10月25日晚,幽暗的巷道里响着锚杆机‘突突’的声音和钻杆破煤的动静,时不时还有王佐扯着嗓子的吼喊,矿灯的光束在地底三百米的黑暗中肆意摆动。
时间过的很快,晚上十一点多,所有锚杆已经打完了,赵立凡喊上何峰和霍来,开始安装显示锚杆变形量的显示器,王佐、王佑、吉拉图进行施工现场的收尾工作。
当赵立凡三人显示器安装完成了一半的时候就听见副队长王佑喊道:
“小赵,弄完了没有,我们这边差不多了,可以走了。”
赵立凡抬头看了一下还没安装的锚索,回道:
“队长,我们还得一会儿,不行你们先走吧。”
“好来,小赵,那我们先走了,你们三个完事了直接去候车点等中班带班领导的车,他车里正好能坐三个人。”
王佑嘱咐道,接着和王佐、吉拉图离开了,只有赵立凡他们三个留下来干剩余的那点活,不到二十分钟所有的显示器都安装完了。
准备走的时候霍来说要撒尿,赵立凡和何峰就坐在前面吃班中餐时的支架上等他,何峰喝掉自己瓶子里仅剩的一点水,喊道:
“黄毛你快点儿,是不是前列腺了,撒个尿这么长时间。”
说完把手里的瓶子使劲扔到对面的煤壁上,啪的一声,紧接着:
“轰~”
巷道顶部忽然响起了闷雷声,黄毛和赵立凡被这突如其来的闷雷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原地。何峰对着刚提起裤子的霍来拼命的喊了一声:
“跑!”。
霍来一个激灵,提着裤子撒腿向何峰跑来,他刚跑了两步,就听见轰隆一声,后面的煤壁倒下一片。
这时发愣的赵立凡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何峰,脸色苍白,颤颤兢兢的说到:
“师傅,这是你拿瓶子砸的?”
何峰没理赵立凡,冲着霍来喊道:
“没事吧?”
狂奔中的霍来听见后面没动静后,回头看了一下,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最后停下,这时距离倒车硐室也就一米了,他系上裤带,嘴里骂骂咧咧的说到:
“没事!吓死老子了,原来是片帮,还搞的这么大动静。”
“没事了就赶快走吧!”看到霍来没事,何峰说到。可是话音未落,顶板又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倒车硐室口附近顶板上的煤块簌簌下落。
这次霍来如惊弓之鸟一样,没等何峰说话,抬腿就跑,何峰一把拉住刚起步的霍来,喊道:
“来不及了!”
并用手指了一下身旁倒车硐室里的支架,霍来倒也机灵,顺势从另一侧跳到了支架下面,赵立凡也从这侧跳了进去,何峰紧随其后。
但是何峰忙中出错,脚下一滑,没有钻过去,仰面倒在支架踏板上,看着从煤壁落下的一米见方的煤块,心里道:
“小命休矣!”
第11章 含冤之黄毛殒命
就在何峰绝望的时候,一只手伸到他领子里,接着就感到自己腾空而起,随着煤块落地,一阵剧痛从左腿传来,不由得惨叫一声,然后就没然后了,何峰什么也不知道了。
赵立凡跳到支架下面后,他知道何峰跟在后面,立即窜到支架中间,给师傅何峰留开位置,但等到他转身,看见何峰仰面躺在那儿,立马伸手把他提了上来,也多亏赵立凡练了多年内家拳,否则一般人就算有这个力道但速度绝对是赶不上。
赵立凡刚把何峰拉上来,倒车硐室口的顶板就全部夸了下来,黑色的尘雾掩埋了所有的亮光,他被粉尘逼的闭上眼睛。
到现在他还没缓过来,直到听见何峰的惨叫,他才意识到他们遇到冒顶了,顶板垮落来得快,去的也快,轰然全部下落,现在除了充斥在倒车硐室内的黑色粉尘外,就只听到煤矸块零星掉落的声音,赵立凡拉了一下旁边的何峰,问道:
“师傅,你怎么了,没事吧?”
可是没得到任何的回应。
“老何不是被埋了吧?”
另一边的霍来颤巍巍的说到。
“别胡说!黄毛,你没事吧?师傅还在我身上靠着了,怎么可能被埋了,不过可能受伤了,晕了过去。”听见霍来的声音,赵立凡回答道。
“我没啥事儿。”霍来说了一声。
“现在粉尘太大,什么也看不见,一会儿等粉尘小点了,我们再看看老何怎么了。”霍来好像是思考了一会儿又说到。
时间过得很慢,短短的两三分钟好像过去了两三个世纪一样,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零星的矸石坠落声。倒车硐里充斥的灰色粉尘,慢慢的降下,视线得到了一点恢复。
赵立凡扭头看向旁边的何峰,只见何峰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紧闭着双眼,面部扭曲,像是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汗水和着脸上的煤尘一直顺着脖颈流下。
霍来也从赵立凡身前爬过来,探头看了过去,说到:
“赵工,老何的一条腿没拿上来,小腿被一大块煤块卡住了,看样子是折了。”
赵立凡一动都不敢不动,深怕轻微的动作会对何峰造成更大的痛苦,他也看不到情况,只好问霍来:
“能移开吗?”
“估计够呛,煤块上面还有很多矸石,动起来很危险。”霍来无奈的说到。
赵立凡虽然看不到何峰的腿,但是上面的矸石可以看见,他知道霍来没说谎,倒车硐室口基本埋严实了,冒堆底已经把支架前大脚全部埋住,赵立凡也感到后怕,冷汗涔涔下落。
赵立凡让霍来用包里的铁丝困扎在何峰的大腿上,防止失血过多。弄完后两人眼神无光的坐在那儿,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说话。
就这样沉默了大约半个小时,靠在赵立凡身上的何峰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刚准备起身,就惨叫一声,双手掐住左边的大腿。
“师傅,你别动,你的腿被卡住了!你现在感觉怎样?”赵立凡急忙制止道。
何峰听到赵立凡的话,没有回答,只是不停的呻吟,掐住大腿的双手也在不住颤抖,稍微休息了一会,觉得好了一点,他张开被煤粉染的黢黑的嘴唇,露出洁白的牙齿,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一句话:
“谢~谢谢~你,不然~我就交代~交代在这儿了。”
“师傅,都到现在了,你说这干啥,你快休息会吧!”赵立凡轻声说道。
倒车硐室内又陷入了沉寂,矸石也不冒落了,赵立凡和霍来也压低了呼吸声,深怕打扰到这份沉寂,只有老何偶尔发出嘶嘶的吸气声,一片漆黑中有三道光束,虽然仍然杂乱,但却没有窜动。
时间好像过去了十几分钟亦或一个小时或者更长,赵立凡忽然出声,打破了这份幽静:
“黄毛,你有啥梦想没?”
他实在也是没话找话,因为他看过很多案例,被困的人除了保持体力外还要有活下去的希望,所以他就开启了尬聊。
“梦想?你这话题有点过分了啊,能不能活还不一定了!”霍来诧异的看了赵立凡一眼,觉得这家伙是不是被吓傻了。
赵立凡也颇为尴尬的摸了一下头,说道:
“怎么会不能活,我估计队长他们已经知道咱们被困了,说不定正在组织救援了。”
霍来好像被赵立凡的话感染了,立马兴奋的说道:
“对!队长他们肯定在找人救援,等老子出去了就不干煤矿了,好好的搞我的直播,我现在也算一个网红了,接下来就是当明星,你在看看咱这发型,多有明星范!”说着还捋了一下伸出安全帽的头发,继续道:
“人想成功都要经过一番历练的,要先受苦,就是你们说的苦其心志之类的,我现在在煤矿受了这么多苦,我一定会成为明星的。我现在在浴火,对就是浴火,这是我爸说的。”
当提到他爸时,霍来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然后顿了一下,对赵立凡喊到:
“现在也不掉矸石了,我爬上去看看能过去不。”
说完逃也似的跳下支架。其实霍来家并不富裕,他在家里和父亲因为直播的事闹了茅盾,瞒着家里人来到煤矿。
刚才提到父亲的话时的骄傲感觉,让他感到很失面子,也许他浴火不只是为了当明星,还为了证明什么。
“别去,危险,回来黄毛!”“别~、嘶~、别去!”赵立凡和何峰都急忙喊到。
霍来没理他们,很快爬到了冒堆的半坡处,他也不敢往上面爬了,站定后,眼睛向上瞟去,上面黑洞洞的,好像看不到顶,看着黑洞洞的顶板,霍来莫名一阵恐惧。
他即刻转身向下走去,刚走了两步,就听见顶板上传来的咔嚓声和赵立凡惊恐的叫喊声:
“小心!”
紧接着,霍来就觉得背后被什么扎了进来,视线开始模糊了,他好像看见父亲在对着他笑。
霍来倒在了冒堆下面,头朝下,就在支架的大脚旁边,侧着脸,嘴角好像露着一丝微笑。从顶板上冒下来的一大块煤压在他的背上,煤块上面的锚杆从霍来后背插入,贯通前胸,血顺着锚杆肆意的流下,好像在嘲笑他们的卑微。
赵立凡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眼里充满着不可置信与恐惧,嘴唇不由的发抖,一切来的太突然,他怎么也无法相信刚刚还在和自己大声谈论梦想的霍来就躺在眼前的血泊中。
“别发愣了,去~去看看。”
何峰冲着赵立凡发出低沉的声音,他此时也不敢发出痛苦的呻吟,只是咬着牙,害怕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被自己的呻吟声破坏。
赵立凡听到何峰的声音后,把躺在自己肩膀上的何峰慢慢的移到支架的电缆上,并把自己和何峰的工具包垫在了他的腰下。
他颤颤巍巍的爬过去,等上身探出支架的立柱后,搓了搓自己颤抖的厉害的手,然后一直胳膊支在支架大脚上的煤块上,一只手缓缓的伸出探在霍来的鼻子下面,这支颤抖的手在口鼻之间往复几次,慢慢的整个身体开始颤抖。
“怎~怎么样?”
何峰问到,牙齿不由得打颤,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
赵立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的退了回来,躺在支架另一边的电缆上,把帽子上的灯摘了下来,拿在手上,灯光投向怀里,不敢照向霍来。
这方空间顿时暗了下来,霍来的灯在帽子上照向他眼前的煤块,血从煤块低洼处流到冒堆的缝隙之中,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刺眼,而霍来的脸却隐在阴影下,只能看到大体轮廓,既恐怖又无奈。
“没有气息了~,没有气息了!”
等身子靠定以后,赵立凡喃喃的说道,好像在回答何峰的提问,也好想在告诉自己。
第12章 含冤之变化
“怎么就没气息了呐,怎么就死了啊,刚才不还好好的吗,不是叫你别上去吗!”
赵立凡低着头轻声说到,然后目光呆滞的看着前面支架立柱下面的安全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赵立凡猛的站了起来,冲着自己的脸颊狠狠的来了两巴掌,大声喊道:
“都怪我,我没事说什么梦想,如果我拉住黄毛也就没事了,都怪我!”
赵立凡撕心裂肺的喊着,说着又给自己一巴掌,黑色的脸庞上显出了一道道微红的印子,泪水如珠子滚落。
“我不想死,师傅,我不想死~”
赵立凡慢慢的坐下,脑袋埋在双膝之间,大声的哭诉起来,他只有22岁,他以前从没有想过死亡,也从来没有这么直面过死亡。
霍来突然而又惨烈的死亡直接击溃了他的精神,他无法面对这一切,其实被困的人最大的痛苦从来不是食物和水源的缺失,也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折磨和内心的崩溃。
痛哭声逐渐小了下来,只有迷茫和颤抖的抽泣声,偶尔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嘶嘶声,这个几乎被封闭的空间又沉寂了下来,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弃,只有煤块上樱红的鲜血昭示着它的残酷与现实。
“后来呐?”欧阳阿兰轻声将赵立凡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赵立凡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
“第二天凌晨五点多的时候煤矿发现我们被困,下午一点的时候我和何峰被营救了出来。当时坐在摇摇晃晃的皮卡车后座上,感觉特别的踏实,我一直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