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其他文明，做这样的事，兴许还会有异议，内部会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但是，在虫族文明眼里，这样的事是天经地义。
为了女王去死？
是他们的使命和荣耀。
路登轻飘飘说道，“真是丑陋的文明。”
不远处的银盘，正在蠕动的虫子，忽然开口，
“这样的评价，未免有失公允，路登先生。”
那个盘子被阿诺德端走了，但没完全端走。
毕竟，整个空间只有车厢那么大，能拿到哪里去？
因此，这只虫子从头到尾听完了两人的对话。
没等路登看过来，阿诺德摊开双手，示意与自己无关。
“我早说了，这是请您吃的。”
路登没吃，虫子自然变成了窃听器，把两人的对话传入虫族女王耳中。
路登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当然想到了这一点，才会有先前那句话。
他只是要一个直接沟通的机会。
路登看向不远处的银盘，开口问道，
“你能换个皮肤吗？”
这副模样，连下口都没办法下口，更别提聊天了。
这个虫子，当然不是一只普通的虫子，而是虫族女王。
女王链接着每一只虫子，操纵着他们，事实上，单个虫子没有太多的自我意识，只需要本能和服从。
对虫子来说，服从女王就是本能。
在盘里蠕动的虫子，无奈说道，
“这只虫子在设计最初没有这样的功能，因为那会影响口感。”
路登抗议道，
“不能换皮肤，为什么能说话？”
虫子耐心解释道，
“说话可以配合食用者的情绪，更好地得到反馈，调整这只虫子体内的激素水平来改变口味。
而且，食客很喜欢在食用过程中和我沟通，对他们来说，这是美食中的必不可少的环节……”
听到这里，路登的表情已经不自然了。
他看向阿诺德，目光似乎在问：你们这时代都这么变态的吗？
吃饭还要和食物聊天？
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路登的接受极限。
他还停留在，最新鲜的食材，在大草原上追着牛生啃牛肉。
试想一下，若是一人追着牛啃，还要和牛说话……
嘶——
路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忍不住好奇问道，
“咳咳……一般，吃饭的时候，你们都聊些什么？”
这个问题，换在其他地方，没有任何违和感。
可偏偏放在这里，带着一种细思极恐的惊悚。
因为，路登询问的对象不是食客，而是餐盘里的食物……
对于这个问题，虫族女王坦然答道，
“不同的食客有不同的癖好，有些人喜欢听我唱歌，吃不同的部位可以匹配不同的音乐。
也有人喜欢让我求饶，求他们不要吃我，这就像玩游戏一样，他们有时候会回应我的哀求，放我一马，更多的时候则是玩累之后，把我一口吃掉。
还有人喜欢听我歇斯底里地咒骂他们，骂的越狠，他们越兴奋……”
路登：……6
这是什么顶级抖m？
女王列举了很多用途，但概括起来却很简单：
吃喝玩乐。
在以前，这四个字代表四件不同的事。
但是，在这只虫子身上，这四件事可以变成同一件事。
路登的眼神微沉。
他很聪明，这种聪明并非是智商上有多高，计算能力有多强，而是指路登拥有一种能力，看破真相的能力。
虫族文明用自己的毁灭，为虫族女王换来了一条生路。
可这条生路，布满了荆棘和苦难。
虫族女王被孵化出来，虫族也延续了下来，他们实现了自己的第一需求——生存。
但是，
也仅此而已了。
他们的生存，是建立在耻辱之上的。
虫族文明是附庸，是玩乐的用具，是一件值得炫耀的战利品，是一段历史的见证者……
他们，唯独不是一个被尊重的独立文明。
看着路登的表情，阿诺德猜到他在想什么，立刻解释道，
“路登先生，别忘了，星云宪法。”
这是一个没人被剥削的年代。
虫族文明是星云帝国的一部分，虫族女王自然不会被剥削。
以前，路登曾经狭隘地认为，这句话只是一句空谈，就像人越缺什么，越会强调什么。
后来，永生者的秘密在路登眼前揭开，路登明白过来，他们可能真的想创建一个无剥削的世界。
只是，有些事依旧会存在。
至少，他们真的在做这件事。
路登立刻明白过来，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虫族文明一开始的定位兴许只是一个玩物。
等星云帝国建立之后，虫族女王的地位也随之改变，恢复了自由，拥有了尊严。
换而言之，眼前的处境，是虫族女王的选择。
感受到路登的目光，虫族女王开口，
“想要活下去，我需要星云币，很多星云币。我会做很多事来换星云币，战场上冲锋，斗兽笼里厮杀，躺在餐桌上……说实话，我看不出这些事的区别。
我的孩子在战场上死去，只为了其中一方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目标，他的死可以说毫无意义，那些大人物更不会知道这些炮灰的死亡，对他们而言，这些只是数字罢了，用一把星云币就能换上不少。
同样，我的孩子死在餐桌上，可能价值更高一些，也更体面一些，至少它喂饱了一个人，陪一个人度过了一次愉快的晚宴，不是吗，路登先生？”
人吃人的社会，也许过去有过，也许未来还有。
这样的事，终究是不体面的，不能总说出口，让人挂不住面子。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人急了，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可人吃虫的社会，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未来必定还是如此。
人天生就可以吃虫子，虫子有鲜美口感，有足够的蛋白质，还有诸多好处……其中最大的好处，便是虫子不是人，人吃虫子，无须为此内疚什么，更不用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吃虫的人甚至可以挺直了腰杆，环顾四周，骄傲地向世界宣告，自己是个能吃虫的人，迎来一片赞誉。
兴许，有些人天生就该吃虫子。
可惜，路登显然不是这种人。
看着餐盘里蠕动的虫子，听着对方的话，路登陷入沉默。
死在餐盘里的虫子，比死在战场上的虫子更有尊严。
至少，他们知道自己是被吃掉的，是被什么人吃掉的。
路登本戴着一顶帽子，是他很喜欢的款式。
此刻，面对虫族女王的问题，路登将帽子取下，放在胸前，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沉重，
“是这样的，女士。”
第009章 丑陋的文明
战场上的炮灰虫子也好，餐盘里的美味虫子也罢，他们都是虫子。
人瞧不起虫子，捏死它们就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人又害怕虫子，这种害怕并非来自力量上的害怕，而是刻在DNA里的恐惧。
虫子也会咬人，也会吃人，也会吸人的血，啃人的骨，抢夺人的口粮……
他们有毒，有害，绝大多数时候都给人带来麻烦，为数不多温顺的时候也仅仅是和人类井水不犯河水。
虫子，没被消灭过。
当然，这句话只是一段古老历史的总结，而非事实的陈诉。
科技发展到一定水平后，人可以消灭一切存在，他们能这么做，也确实这么做过几次。
人连自己都能彻底消灭，更别提小小的虫子了。
虫子，终究只是虫子。
餐盘里的虫子看向路登，它的眼睛很多，分作两排在脑袋上平铺着，大小不一，里面的瞳孔大小也不一样，看上去诡异极了。
眼睛足够多，不代表她能看到的东西更多。
不用对方解释，路登也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眼珠是一个口感特别独特的地方，哪怕虫子也不例外，不同规格的眼珠是为了满足不同食客的胃口。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只虫子一定是世上最好吃的虫子。
因为，它生来就是为了满足食客的胃口，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考虑到了所有的情况，并把这些情况都处理的很好。
它唯独没做一件事——没有改变它丑陋的外表，依旧保留了虫族的外观，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知道你在吃虫子，时时刻刻提醒着食客，他们在吃的东西是虫子。
这种提醒是很有必要的。
吃虫子至少比吃人要好，好的多。
即便如此，路登还是无从下口。
虫子又开口了，
“路登先生，您真的不打算尝一口吗？”
路登苦笑着摇头，
“很抱歉，我可能注定不是一个能吃虫的人。”
他拒绝了。
在旁人看来，有很多人都是‘吃人’的人，路登这个背负恶魔之名的家伙，吃的人肯定格外多，历史书上都写着呢，白纸黑字。
他连人都肯吃，怎么可能不吃虫子呢！
纵使他现在表现出不吃的态势，暗地里肯定也会偷偷吃。
人们这般想到。
可此时此刻，路登拒绝了吃虫这件事。
至少，他能为自己辩解两句，在这一刻他是没吃虫的，过去没吃过，至于未来会不会吃，路登说不准。
他自己兴许才是躺在餐盘里的虫子。
“真是遗憾……我本以为您是，没想到您不是。”
虫子语气里有失落，又有几分欣喜，
“我想，我们能成为朋友。”
不知她为何失落，又不知道为何欣喜。
路登脸上又露出苦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先前说的诸多虫子，在某些情景下，确实让人心生同情，怜悯，不忍，至少不忍亲口吃掉它们。
但是，正如阿诺德说的那样，路登先生有着惊人的本能，能够看破一切真相的能力。
漂浮在水面上的真相，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路登看见的事实，更加残酷，也更加真实。
虫子确实可怜，可虫子之上的虫族女王呢？
她指挥着所有的虫子，她即是虫群，也不是虫群。
是她让那些虫子上战场送死的，是她把虫子送上餐盘变成了可口的食物……
这场吃虫的饕餮盛宴里，她亦是食客中的一人。
当然，路登知道这么去评价虫族女王有些不太公平，可世上的事又怎么可能处处公平？
她吃了虫子，指不定还吃了大头，她从这些虫子的死里获得最大的利益，虽然她是所有虫子的支柱，那些死去的虫子当然愿意为她去死，不仅觉得天经地义，甚至觉得光宗耀祖。
虫子的祖先会为了女王去死，虫子会为了女王去死，虫子的后代也会为了女王去死。
天经地义，光宗耀祖。
她亦是个吃虫的家伙罢了。
不吃虫的人，和吃虫的人，又怎能成为朋友呢？
看见路登的表情，虫子立刻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因为这样的表情，她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
她本以为路登先生会不一样。
她没想到路登先生也是这样。
虫子冷笑道，
“虚伪。”
因为它是食物，哪怕说出这两个字，也给人一种打情骂俏的感觉，十分温和，感受不到一点尖锐和刻薄。
说出这两个字时候，空气里泛着酸气。
当然不会是醋坛子打翻了，而是虫子在释放一种酸性物质，开始溶解自身。
既然路登不肯吃虫子，那食物就没有价值了。
不吃的食物，一般都会被扔进垃圾桶。
扔垃圾本来是一件简单的事，若是再分类一下，便复杂了起来。
正如阿诺德介绍的那样，这食物是天底下最好的食物，因为它就是被这么设计出来的，它甚至考虑到了垃圾该怎么处理这件小事，它自己会处理自己，绝不给食客添半点麻烦。
无须垃圾桶，更不用劳神去分类，不被吃的那部分会自我溶解，散发出香味替食客解腻。
真是周到的服务。
真是完美的食物。
只可惜，路登没有吃虫子，此刻闻到这气味，不仅无法解腻，甚至感觉有些泛胃酸，一股恶心感袭来，让人忍不住干呕。
虫子是从后面开始溶解的，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嘴则会被留在最后。
没过几秒，它就剩一张嘴了。
“这世上若有一起谋杀案，那么所有人最终都会成为凶手。”
虫子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路登懂她的意思，她想说的是，若这世上有吃虫子的人，那所有人都在吃虫子，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因此，路登自诩为不吃虫子的人，只是一层虚伪的面具罢了。
路登脸上，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最后，就连那张嘴也在酸性物质中慢慢溶解，一点点消失。
这个过程虽然不漫长，但想必格外煎熬。
至少路登有些煎熬。
在彻底溶解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