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特么是款儿,款不应该是那种方格中带字、类似印章的东东么?
郭永坤低头仔细瞅了瞅……实在是几个字太小,而且极细,还歪歪扭扭的,乍一看,就好像哪个小毛头刻上去的一样。
分为两个部分,上面是两个横字——瀛台。
下面是四个竖字——静憩轩用。
简单明了,用的还是简笔……
咦?
郭永坤陡然一惊,感觉这货是假的!
想想就知道,宋代能用简笔字?
他于是就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却不想大爷张口就是一顿大骂,“哎呀你小子,真是狗屁不通啊!”
你再骂,再骂我可走了!
当然,这话也就在心里想想。不得不说,人都挺贱的,大爷越是这样骂,郭永坤反而越生敬意,感觉这厮绝对有几把刷子,不然那能这么嚣张?
同时也泛起了求知欲。
嬉皮笑脸道:“所以才让你给道道嘛。”
大爷没好气道:“静憩轩就不说了,你连瀛台都不晓得?”
“是个地方?”郭永坤猜测。
大爷白眼一翻,长叹口气,“唉,你们这代年轻人啊,老祖宗留下的一点东西,算是忘个干净。瀛台你就算没去,听也应该听过啊!中南海晓得不?”
郭永坤点头,补充道:“但没进去过呀。”
“瀛台就是里面的一座岛,始建于明朝,清代曾翻修过两次,是帝王和后妃们听政、避暑的地方。因四面环水,衬以亭台楼阁,像座海中仙岛,故名瀛台。”
“咦~不对呀!”郭永坤蹙眉问,“大爷,按你这意思,这碗大概是出自哪个瀛台的,可瀛台是明朝建的,你又说这碗是宋代钧窑的,这……时间上不合呀!”
“你脑子是木鱼做的吧?”
“……”
尼玛,有点绷不住了。
“这几个字歪歪扭扭明显是后刻的嘛,宋代钧窑的瓷器鲜有字款,多用一到十这几个数字来区分器型和批次,也有很多没有。而清代旧藏瓷器却有一个独特现象,那就是会注明使用的地方。
“由造办处的玉器作匠师统一刻制,所以这些字不仅使用简体,而且下笔十分轻柔,以至于都没个正型。这个瀛台就是刚才说的那地方,而静憩轩则是上面的一栋建筑。懂了吗?”
“哦……懂懂。”郭永坤点头,确实懂了。
突然有些惊喜,忙问,“大爷,那这么说,这玩意儿还是宫里头的?”
“这不是废话吗?”
靠!爽!
“诶~大爷,那这只是一个特点,你刚才说还有一个叫啥来着?”郭永坤又问。
“淡雅。”
大爷如数家珍地说,“宋代钧瓷无论是造型,还是釉色;无论是美感,还是韵味,都蕴含一种浑然天成的道家风范,在看似平凡和平谈之中,又承载着深厚的文化积沉。
“不矫饰、不哗宠,釉色神奇绝美,在色浅时有韵质的变化,在色浓时有山水风光、四时日月的幻化,淡而不俗,淡而不寡;透射着冷峻和尊严、素穆和伟毅,极具典雅之魅力,我将其称为淡雅,是一种境界,也是当时文化氛围和时代精神的集中体现。”
“……”
郭永坤懵了。
望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堪称龌龊的糟老头,半晌说不出话。
大家!
这绝壁是只古玩界的超级大佬啊!
听他这么一说后,再瞅瞅眼前这只碗,可不就是流光溢彩、韵质变化万千么,借助光线呈现的阴影,从每个角度去欣赏,都会有一番别样感受。
活了两辈子,见过无数珍玩,教了数百万学费,此时此刻,郭永坤才有种初窥瓷器门槛的感觉。
仅仅因为……对方的一席话。
这尼玛,要让他跑了,老子就不姓郭!
“大爷姓罗?”
“嗯。”
郭永坤嘿嘿笑道:“罗大爷,你应该是行当里的人吧?”
“哦?何以见得?”
“不然能这么懂?”
罗大爷哑然,“你小子一窍不懂,当然觉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你说的不错,我曾经确实是行当里的人。”
看,就说吧。
哥们儿菜归菜,但学费也不是白教的,真正的业内大佬,跟滥竽充数的那些家伙,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但郭永坤此刻却有点好奇,因为往前倒回几十年,我国都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那时还兴古董这行当?
“罗大爷,能不能唠唠行当里的事,就譬如你们以前收货的门道?”
“诶~我就奇怪了,眼下这行当可不吃香啊,你小子这么关心这个干嘛?”罗大爷反倒对他有些好奇。
“现在是不吃香,但老话讲,乱世黄金盛世古董,现在日子已经太平了,再过几年,不就吃香了?”
罗大爷深深看了他两眼,略感惊讶,似乎没想到以他的年纪还有这番见地。
“你想听?”
郭永坤用力点头,人嘛,总归得有一两个爱好,他的好爱其实挺广泛,譬如美食、喝酒、赌博、嫖……但都不正派,所以这辈子想改变改变,搞收藏就相当正派了,感觉人格都能得升华。
罗大爷瞅了瞅外面的天色,摸着肚皮说,“可我这还没吃饭呢。”
“等着,马上给您老安排上!”
撂下一句话后,郭永坤就哧溜消失,蹬着那辆跑起来都不用铃铛的二八大杠,找食品铺子去了。
第74章 四爷
夜色朦胧。
小院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面前用木板和砖头临时搭起的台面上,摆着一份辣椒花生米,一袋兰花豆,两筒椒盐酥饼。
菜虽没什么菜,但酒不孬,三块八一瓶的精品白云边。
主要这一片郭永坤不算熟门熟路,没找到那种傍晚营业的熟食铺。
“那时社会动荡啊,皇帝还在……”
罗大爷倒也不挑,就着这些算不上菜的菜,小酒一样整得有滋有味,而且他喝酒极快,郭永坤根本不敢碰杯,一两六钱的酒盅一口就是一盅。
也幸好他买了两瓶酒,不然早喝光了。
一个人至少怼了一瓶的罗大爷,鼻头有些泛红,话也多起来,同时昏黄的瞳孔略显涣散,似乎陷入了某种追忆。
通过他的话,郭永坤终于想起了屋里那张灵位上的人——罗万山。
就说感觉在哪里听过!
这位可是他们河东的传奇人物,只怪活了两辈子,好多老事给整忘了。
不吹牛地说,此时在河东任何地方,随便找个年纪超过五十岁的人,应该都知晓罗万山此人。
时间往回倒退五十年,他就是妥妥的河东首富!
据传当年桥口那边有一整条商业街都是他的,而西郊更有万亩良田。
但此人虽有钱,心眼却不坏,从不苛刻佃农,人家也愿意帮他做事。
往往遇到灾难年,也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施粥,因此逢人照面都会尊称一声“罗爷”。
只是很可惜啊,后来鬼子进城,抄了他的家,据说人也被秘密处决了。
而罗家当时富满河东时,主要经营着两门生意,一是布庄,二是当铺。
“我自幼被抛弃,丢在雪地里,险些冻死,幸好罗爷救了我,并赐名‘小四儿’。
“此后我就在罗府中长大,等到六岁时,罗爷又准我跟少爷和小姐他们陪读,让我读万卷书,学得一身才情。
“十六岁那年,罗爷见我对古玩历史感兴趣,就让我到当铺帮忙,我花了十年时间,成为当时行当里最年轻的朝奉,可好景不长,鬼子进了城,上门找罗爷密谋什么事,罗爷不从,就……”
大爷说到这里时,已泪流满面,酒更是一杯一杯往下灌。
郭永坤想劝阻,但想想,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他无法真切体会眼前这位四爷对罗爷的感情,但多少能感受到一些。
所以对面的屋里才会摆着一副灵位,显而易见的是,四爷早已将罗爷视为生父。
“罗爷,小四儿没用啊,眼睁睁看着你杀了头……”
四爷不知何时已跪在地上,对着天上的那轮明月放声大哭。
“我没用啊,当年连刀都准备好了,想去杀个鬼子为你报仇,可终究没敢下手,还一直苟活到现在……我是废物!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再看下去,郭永坤都要飙眼泪了,所以只好扭过头。
如果这样的人都算白眼狼,那世上还有真性情的人吗?
良久,四爷才从悲思中缓过来,似乎酒也醒了大半,红着老脸道:“见笑了。”
“不不,四爷真性情,令晚辈十分钦佩。”郭永坤连连摆手,问,“所以那只碗,也是罗家留下来的?”
“嘭!”
哪知四爷突然发飙,猛地一巴掌拍桌上,将蚕豆和花生米震得满天飞,眼珠子瞪得滚圆,怒斥道:“黄口小儿,休要胡言,我会卖罗家的东西?!”
郭永坤倒也不生气,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致歉。
四爷没好气瞅了他几眼,大概是原谅了他,好半晌后,才幽幽叹了口气,“罗家……如今还哪有东西留下,鬼子的脾性你们这代人不了解,三光听说过么,就算带不走的,也会一把火烧掉。
“那只碗是我前两年偶然间淘到的,很罕见的物件儿,若非……我肯定不会卖。”
这里面还有故事啊!
郭永坤眼前一亮,想了想后,问,“四爷,要有什么麻烦事,你不妨说说,指不定我能帮上忙?”
四爷审视了他一番,突然笑了笑,问,“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企图啊?”
不愧是老成精的人物,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郭永坤嘿嘿笑道:“说企图就太难听了,主要我对收藏的门道很感兴趣,可水平又差,寻思……看能不能拜个师。”
四爷似乎丝毫不显意外,瞥了他两眼后,摇摇头,“你啊?还不够格。”
“……”
妈蛋,要不要这么伤人?
“没事,暂时不够,以后肯定会够。”
郭永坤倒也不气馁,深知越有本事的人,对于传承之事越慎重,“四爷你说说看呗,咱们这也聊了大半晚上,多少有点交情,就算不为拜师,能帮忙的我肯定也会帮。”
“真能帮,你也舍不得呀。”
擦!
也太小看哥们儿了吧!
哥们儿话虽这样讲,但如果真帮了你忙,你不得记我点恩情,那拜师的事,不就更近一步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舍不得?”
四爷犹豫了一下后,显得有些伤感地说,“罗家还有后,就俩人,一个闺女和她妈,我跟她们一直有书信往来,前段时间我收到信,闺女她妈……去世了。所以她现在一个人生活在国外,来信说不想再读书,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而是没有经济来源,所以……”
“你想帮她筹学费?”
四爷点点头。
怪不得一个对古玩如此痴迷的人,会将顶好的宝贝卖掉,原来如此。
郭永坤瞬间了然,但同时也皱了皱眉。
因为这事很不好办啊,外国……学费只怕不便宜。
再说,哪去搞外汇?
“对了,她在哪个国家?”
“不是哪个国家,在港城。”
“哦……”
港币的话那还好搞一点,毕竟都改革开放了,南方那边港商不要太多。
“四爷,你有办法搞到港币?”
“你当我一把年纪白活的?”
“……”
郭永坤讪讪一笑,仔细一琢磨,这老头博古通今,又有一手看物件儿的好眼力,几十年累积下来,人脉应该确实不差。倒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
“那她的学费……”
“就差最后一年了。”四爷叹着气说,“所以我才觉得太可惜,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她读完呀,这样从长远来看也是好事,说不定她出来就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这话倒是没毛病。
“那她的学费到底要多少啊?”
“我变卖了一些东西,凑了点,今天有了你这八百,差得不多,按人民币算的话,大概还要两千……”
“我给你!”郭永坤想都没想,大手一挥,以为多少呢,才两千块,你早说啊!
搞得我紧张老半天。
“你……”
四爷诧异,本想问“你有这么多钱”,但想想对方既然能拿出八百块买古董,也就没问出口,只是很好奇,“你到底是干嘛的?”
“纺织二厂的职工。”
“……”
四爷瞅了他一眼,那模样似乎在说,我信你才有鬼。
“不过我今天没带这么多钱,明天给你送过来。”
“你真舍得?”
郭永坤也是醉了,就两千块钱,有什么舍不舍的,他好歹也是曾经亿万身家的人?
再说,这辈子根本不稀罕钱。
“放心吧,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但说话还是比较算话的。”
“那……我也不能要。”
诶~这个死老头!
“你要真愿意帮这个忙,算我借你的。”
郭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