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郭永坤也不打老虎眼,“而且我自认文笔不错,完全可以胜任整顿办的工作。”
钟大业摸了摸下巴,寻思如果只是这个要求……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退一万步说,这小子要真干成了,也不可能再把他留在转运科。
“那……”
虽说他依然不怎么信吧,但试试也没损失,又有何妨?
凡事就怕个万一。
“对了,你要上哪啊,要相机……能先透露一下去干嘛吗?”
“就隔壁,很近的。不是不透露,只是……”
郭永坤说到这,眼神不自觉瞟向王辉。
那钟大业也就懂了。
点头道:“行吧,我就赌一回试试,希望你……”
“厂长,你怎么……”王辉倒一下急了,“他的话你也信啊?”
“他,他怎么了,不是跟你一样两条胳膊一张嘴,不是咱们厂的职工啊?”
有些人,就是欠!
“好好好,我不管,我不管……”
王辉气急败坏,狠狠刮了郭永坤一眼后,夺门而出。
半小时后,一份人事资料,摆在了钟大业的案头上。
“返城知青,评价还蛮高,有点意思……”
再说郭永坤这边,拿着厂长的虎符,跑到宣传科,成功借来一部牡丹MD…1型相机。
不算什么稀罕玩意儿。
跟海鸥DF型,那种国产尖货比,还有不小差距,售价大概120块左右,以及两盒黑白胶卷。
不过能成相就行,他没有专业化的需求。
接着,又跑去财务科,领了二百大洋。
这趟出门,到底要花多少钱,他也摸不准,但寻思半个月足够完成任务,一天十来块的开销,应该有滋有味。
然后,外联办还给他开了封介绍信。
这玩意儿可有大用处。
怀里揣着这些东西,郭永坤也就准备打到回府了,临行前,还特地来到仓库,准备跟老王知会一声。
不然消失半个月,人家还真以为他撂摊子走人了,招呼都没声,人品有问题。
毕竟老王同志挺不错的,一直以来,对他都很照顾。
“咦~郭永坤同志,不是挺能的么,不是走了么,不是不干了么,咋又回来了,骨气呢?”
老王还没瞅见,却是先撞上郝凶残。
看在郝叔的面子上,郭永坤懒得鸟他,不然非喷他一梭子。
错身走过。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把这几捆布,搬到……”
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找喷。
“差不多了哈,你再朝我大吼大叫,我可翻脸了!”
“哟!”郝凶残佯装吓了一跳的模样,连拍小心肝,道:“来,翻一个给我瞧……”
翻就翻,who怕who。
郭永坤直接一巴掌,摁在他脸上……
郝凶残勃然大怒,正准备发飙,可瞅了瞅,又怔住。
“差旅函……啥情况?大爷的!还厂长亲自签的字……派你去出差?”
郝凶残只觉自己在做梦!
还是噩梦。
“答对,可惜没奖。所以别再充老虎头了,我以后不归你管。”
撂下一句话后,郭永坤就大摇大摆离开,留下郝凶残一人梅在那,恨得牙痒痒。
这小子,才来几天啊,都能公费出差了!
要知道,他在厂里整整三年,还没混到一回呢。
而且最可气的是什么,知道吗?
这小子能进厂,他还出了把力……
“永坤,你可吓死我了!”
老王看见郭永坤出现,不禁长出口气,连道:“现在这活儿累是累点,但毕竟单位好,以后也不是没机会往上爬,你要真跟这边闹掰了,以后哪个厂还敢要你?”
郭永坤心有暖流,越发觉得此人可交,便大致将事情讲了一遍。
“……真的假的?”
老王一听懵了,只觉听了段评书。
不过当郭永坤将差旅函,递到他眼前时,不信也得信了。
“你……不开玩笑吧,帮助厂里完成……全年销售任务?”
老王都不敢想象,仅凭一己之力……
那怕是伟人才能干成的壮举吧!
“你看我这模样,像开玩笑吗?”
郭永坤呵呵一笑,拍拍他肩膀道:“行了,不跟你唠了,还得回去准备一下,明早就出发。”
“我说……永坤,你可悠着点啊,这事要干砸了……”
那后果,郭永坤自然知道,一辈子搬运工的命呗。
除非老妈啥时候想通了,同意不让他干。
回到家里。
李秀梅见儿子大下午的跑回来,正准备严刑逼供,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郝叔。
“哟,小坤真回了,刚在楼上,我还以为看错人了。”郝进步呵呵笑道。
“咋了,郝叔,找我有事?”
“是啊,就上次那小品的事情……”
那个娘版的《胡椒面》,郭小妹和郝桐桐早在学校表演完,效果还成,得了新春汇演的第二名,班级获得一张奖状,每人到手一个盖学校红奖章的笔记本。
俩丫头都挺宝贝,乐呵呵藏起来,舍不得用。
那郭永坤就感觉目的达到,本也就这点想法。
哪知他没当回事,有人却挺上心,还特地将小品整理成本,趁着前几天文化局搞老干部团建,好一阵嘚瑟。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看中这本子了,想用?”
郝进步一张白白净净、就是略微有点垮的脸上,堆满笑容,推了推黑框酒瓶底,连连点头,“而且来头还不小!”
“哦?谁啊?”
“我们局老黄的一个远方亲戚,八一制片厂的,姓陈,叫……”
郭永坤一下给听傻了。
心想,不是吧,意思就说……是你的还是你的,谁也抢不走对吧?
“小坤,这可是个好机会,人家是大明星,而且说过,将来小品编辑那一栏,会写上你的名字。”
斯哥这会儿,刚跟他老头子演完《瞧这一家子》,获了文化部的优秀影片奖,确实小有名气。
既然他亲自求稿,那肯定……
不能给!
“这样吧,郝叔,你先回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小品我还得好好润色一下,明早再给你。咋样?”
“阔以阔以。”
第50章 火车
清晨。
郭永坤洗漱完毕后,不敢置信打量着对面那人:
他有着健康的古铜色皮肤,一张脸颊棱角分明,剑眉斜飞,星眸如炬,鼻梁挺翘,唇角挂有一丝坏坏的笑容,梳着很难驾驭的郭天王同款中分头……
说!
你小子到底是谁,怎么可以这么帅?
“小坤,不是还要赶车么,快来吃饭!”
“哦,来了。”
因为时间尚早,有两头猪还没起床,所以早饭略显冷清,但绝不含糊。
想来是担心儿子出差半月,在外面受累吃苦,所以李秀梅难得大方一回,大早上的就开了荤。
做了郭永坤最喜欢吃的,芝麻肉馅烙饼。
那裹着葱花肉馅的焦黄面皮,搭配点缀其上的喷香白芝麻,一口到嘴……
什么汉堡披萨,全是辣鸡!
“这孩子,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郭永坤那叫一个感动,一口气连吞两只大饼,粥都没来得及喝口,差点噎到。
等吃完后,李秀梅又从厨房取来一个毛巾包裹的小兜,往他手上一塞,“里面有十个水煮蛋,饿的时候就拿出来吃,出门在外,记得要多留个心眼……”
她絮絮叨叨好一阵儿,要换平时,郭永坤早不耐烦了,但这次没有。
“妈,放心吧。你忘了,你儿子可是在乡下摸爬滚打了五年的狠角色,啥阵仗没见过?”
“那不一样,乡下人老实,好打交道,你现在可是去外省,还是得多小心,凡事别逞能,能避就避,要以安全为主……”
好吧,你说啥就是啥。
在老母亲眼里,这可是他人生头一次出远门,有些担忧,也在所难免。
郭永坤只好乖乖应下。
离家后,倒没直接走,先上了趟二楼。
来到郝家门口时,郝桐桐正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弯腰在墙角的水泥墩旁刷牙,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顿时尖叫一声,如同活见了鬼样,哧溜跑回屋里。
这就很尴尬。
要换一般的同龄人,这会儿肯定一脸懵逼,但郭永坤毕竟是老油条,岂能不知什么缘故。
真空的呗。
也不奇怪,大清早的刚起来,这会儿天才蒙蒙亮。
三秒不到,至强守护神就冲出门外。
弄得郭永坤一脸尬笑,可别想歪了哟,桐桐即便比小妹大一丢丢,今年也才17岁,他得多畜牲,才把心思打她身上?
“哦,是小坤哪。”
郝艳兵明显松了口气,就说哪来小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阎王殿串门,“有事吗?”
郭永坤取出昨夜修好的小品剧本,让他代为转交郝叔。
半天没见人出来,想必又去南山公园那边,吐纳晨曦紫气,修炼九阳神功去了。
郝艳兵收起东西后,瞅了瞅他背着个帆布包的模样,感觉有点奇怪,问,“小坤,你这是要去哪里吗?”
“是啊,去趟江州,厂里派过去办点事。”
“啧,那可要出省了,路上得注意点……”
郝艳兵闻言,着实嘱咐了几句,也传授了一些经验,大抵就是客不离货、财不露白、贵不独行的老生常谈。
这要真是第一次出远门的愣头青,可能还有点作用,但对郭永坤这种老油条而言,实在是浪费口舌。
但他还是表示了感谢。
毕竟这年头治安确实不好,人家愿意费这个口舌,也是因为真的关心。
……
看一个城市的鱼龙混杂,那么来火车站,就肯定对了。
郭永坤从专线公交上下来时,举目一望,乌央央一片,人流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在70年代,乘火车还是一种特殊待遇,旅客基本都是拎公文包的精英人士,但在80年代,由于南方改革开放搞得如火如荼,人力缺口很大,已有不少人嗅到钱途。
这就使得火车越发平民化,以至于变得有些杂乱。
郭永坤不得不将帆布包取下,抱在怀里,因为已经注意到几束不怀好意的目光,而如果不这样,很可能等他上车时,背包上就会多出一道口子。
他没有提前买票,既不是南下,也不是长途,江州距离河东仅二百多公里,想来应该不会缺票。
所以第一目的地,自然是售票处。
这里人山人海,排起几条长龙,像他这样的背包客并不多,人流旁还堆出一条尿素袋长城,蔚为壮观。
同时,附近自然不乏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时如果遇到搭讪的,尽量不要理会,因为但凡扭头超过三秒,放另一侧的行礼,很可能就没了。
半点不夸张。
社会发展太迅猛,以至于出现一道道裂痕,以往被镇压的黑暗,仿佛一下子全冲出来了。
这就是80年代城市秩序的真实写照。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三年后的那场洗牌。
“你俩啥意思啊,说了要买我们的票,我这票都掏出来了,现在又反悔,当我们好欺负不成?!”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郭永坤扭头探去,是隔壁那条队伍。
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将一大一小俩人围住。
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一个二八芳华、畏畏缩缩躲在他身后的姑娘。
上好的欺负对象。
“我……我没说要啊,是你说有便宜票,那我就说看看,可没说要!”
中年男人哭丧着脸一再强调,可有什么用呢,这些票贩子的票,岂是那么好看的?
是的,票贩子。
可绝不是日后那种不留痕迹凑上来,细声细语来一句“要票吗”的黄牛。
凶悍的很!
“笑话,你要不说买,我能拿给你看,当我们闲得慌啊!”
“我真没说啊,再说……我咋知道,你们这票是真是假?”
“哟!狗东西,厉害啊,敢倒打一耙,诬陷我们卖假票?”
“大哥,跟他费什么话。”
“对,打!”
紧接着,三人便一起动手,瞬间将中年男人打倒在地。
旁边那姑娘完全吓懵了,只能杵在原地嚎啕大哭。
周围没有一个人施以援手,郭永坤也没。
为啥?
因为不敢,他还想活。
没看六点钟方向站着的两名工作人员都一动不动么。这伙人绝对不止三个,一旦招惹,在对方的地盘上,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中年男人当然掏了钱,至于那两张车票能不能用,就不得而知了。
花了半个小时,车票总算买到,九点一刻发车,还有四五十分钟的样子。
郭永坤自然不会四处晃悠,一路沿人流集中的地方,绝不进过道,直接来到候车厅。
一水的木板长凳,不过没座位。
主要这年头火车出行还是个大事,不少人提前很久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