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里老阿公去河里网的,我问他买的。”
“买?你有钱?”
“那是。”
哟哟,翻身奴仆把歌唱啊!
这姑娘穷到啥程度郭永坤一清二楚,自己劳动挣的那点,全耗在牙膏贝壳香上,用她的话讲,饭可以不吃,但牙必须要刷,平时身上基本没有一个子儿。
现在竟有闲钱买鱼下酒?
也就是这年头没有彩票,否则郭永坤真怀疑她中了五百万。
可惜姑娘的手艺真不咋的,搞得他不得不帮忙救场,不然就是浪费了好食材。
但这股子待客之道,还是值得肯定的。
不错,当奖一杯。
结果酒拎出来,他大爷的,居然是红粮大曲!
这可要好几块一瓶呢,北边过来的,牛栏山出品。
“你肯定捡钱了!”
“没有。”
“不可能!”
“你到底吃不吃?”
那……还是要吃的。
两只搪瓷缸各倒小半杯,姑娘粉嫩的小手一举,“来,碰一个。”
这使郭永坤越发犯迷糊,“你……到底怎么了?”
姑娘却不搭话,自顾自小酌一口后,舒服得一对杏仁眼微微眯起,道:“是我们爸妈,四年了,我终于收到了他们的信,他们……快解放了。”
我就说吧!
怎么可能没点事?
别说姑娘高兴,郭永坤也替她开心。
其实关于这事,他一直没敢问,心里痒痒的很,现在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对了,你父母他们……干嘛的?”
“做学问的,都是大学教授。”
“怪不得你这么学霸……”郭永坤恍然。
“学霸?”姑娘瞬间被逗乐,似乎感觉这个词很新鲜。
“对呀,你读书这么厉害,现在你父母又快解放了,那你……”郭永坤说到这里,脸上突然有股失落,“不是要走了?”
在他看来,苏柔如果参加高考,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别的不提,单是她会这么多门外语这一点,国家估计都会直接特招。
“咋了,你舍不得啊?”姑娘看似开玩笑地问。
这个话题就很暧昧了。
“对呀,我舍不得。”
如果连苏柔都走了,那郭永坤真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熬过去。
“放心吧,我不走。”姑娘莞尔一笑。
“啊?”这下郭永坤就很诧异了,甚至有些心花怒放。
这是……也舍不得他吗?
姑娘却突然岔开话题,问,“你的事我大概听说了,你就这么想返城?”
“你说呢,下乡几年了,你不想家?”
“如果只是想家的话,你接受那个大队职务后,不就可以随时回去了?”
“唉……你不懂。真要接受了,那是一时爽,以后可就被栓死在这了。”
“这不挺好的么,山清水秀的,无忧无虑,村民们也都很淳朴。”
“淳朴?”
郭永坤真不知该说这姑娘心胸宽广呢,还是脑壳有问题,忽然想到什么,问,“你难道想一辈子待在这?”
“一辈子又不长,为什么不呢?”
“……”
郭永坤突然发现,他跟这姑娘之间是有代沟的,原来根本不是一路人。
人家都快成圣了,他只是个凡夫俗子。
“其实吧……”姑娘歪着脖子说,“你如果真的这么想返城,就考试呗,能有多难,我可以帮你补习。”
“你不考?”
“我……不。”
“那就别提了。”
郭永坤已经打定主意,熬吧,再过一个月就1979了,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年多,免得真考上,还得给一帮小兔崽子陪读几年。
“苏柔,你不是人哪!”
酒过三巡,撂下一句话后,郭永坤晃悠悠离开了。
……
春节期间,赵福民也不知找上门多少次,全吃了闭门羹,于是想到一个法子……
自残!
除夕这天,北风呼啸,雪花飘飘,室外是个啥滋味就甭提了。
他就杵在院门外面,左手拎着半斤老腊肉,右手提着两瓶高粱酒,一动不动,跟个雪人似的。
屋内,坐在灶台前烤着火的李有光,一个劲儿劝说,“坤哥,老支书这么大把年纪,万一冻出个好歹……”
“这个不要脸的!”
郭永坤也是一阵脑壳大。
“说了多少次不干不干,怎么就听不进呢……行了,把他搞进来糊弄几句,打发走。”
总算进了门哪,赵福民险些没喜极而泣,见到正主后,担心又给轰出去,第一句话就是,“永坤哪,不干就不干,我不逼你了。”
“你要这么说,咱们还能聊会儿。”
赵福民瞬间笑了,屁颠屁颠凑到灶台旁,瓜分走一些温度。
狗日的天,真是冷哪!
他先是不着边际地嘘寒问暖了一阵儿,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才开始转入正题。
“永坤哪,你看,咱大队现在也不缺粮食,就是有点缺……钱。隔壁下里湾的竹子买卖,是你给想的辙吧,真是好哩,你看能不能帮咱们大队也……”
“打住!”
郭永坤白眼一翻,就知道这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强迫他当副手了,又开始打起这个心思。
但他能干吗?
是嫌吃的亏不够,还是这辈子就准备陷在前头山?
“大门在那边……”
第34章 贷款
老谋深算于赵福民,心里若是没点底,又怎会开这个口?
他提出了一个郭永坤无法拒绝的条件……
政治担保。
不是针对郭永坤,而是李有光。
这也是旧时代的鲜明特色,知青下乡后,他们的档案是随人到地方的,他日如果返城了,档案也会跟着走。
而那时,上面势必会多出几行字,就是关于他们下乡期间的表现评价,或好或坏,作用还是挺大的。
就譬如上次的小龙虾事件,郭永坤他们如果没能翻盘,被记了大过,那以后基本也不会有什么政策关怀落到头上。
反之,若是被嘉奖了、记了功,又是一番别样景象。
而政治担保,从某种层面上讲,比些许的小奖小功更犀利,特别是针对李有光这类出身不好的人而言。
想想看,就他这种黑五类的背景,返城之后,上哪找工作?
这年头可没有私营经济。
但如果有了某红色单位的政治担保,事情就完全不同,倒不是说工作就顺手拈来,可至少有希望。
而有了这份政治担保后,也就是说,日后李有光若是进了什么单位,犯了错误,那前头山这边也要负连带责任。
所以赵福民确实是一个能豁得出去的人。
为了挣点钱,也是够狠的。
郭永坤只觉脑壳疼,侧头望向一脸希冀的李有光……
不得不说,赵福民捕蛇的老手,这下正中他的七寸。
毕竟一般情况下,这种政治担保求都求不来。
“永坤,你看……咋样?”
赵福民笑容满面,活脱脱一只老野狐啊!
……
郭永坤自然是答应了,为了好兄弟的前途,他有得选吗?
但给前头山大队谋财路,却并不是一件简单事。
他们不比下里湾呀,屁资源没有,整个大队就一座光秃秃的山神爷,身上还薅不出二两油。
所以靠山吃山的门路,显然行不通。
而想干其他的营生……
总得有本钱吧?
他郭永坤自认有点小牛不假,但这一没资源,二没平台的,也干不成空手套白狼的活计啊。
至于问赵福民要钱……他连口水都省了。
他兜里要是有钱,前几天信用社的人过来,就不会收到风声提前尿遁了。
一泡尿撒了整整一天。
所以你说这叫什么破事?
顶好的一个春节,家家户户吃着饱焖饭,郭永坤却愁得茶不思饭不想,倒应了那句老话“一分钱难死英雄汉哪”!
十五元宵节,南方乡下有送灯的习俗,就是去祖人坟前点根蜡烛,照个门,好让它们回家,之前是年二十九接回去的……弄得还怪渗人的。
而送完灯后,回家用糯米粉搓几个汤圆吃,这个年大抵便过完了。
这时,赵福民踩着点出现……
“永坤哪,汤圆吃了没?”
人还未至,声音已经灌进耳朵,这话其实还有个下句——吃完就该开工了。
屋里俩人还真的刚放下筷子,所以这老家伙确实有点邪乎。若非身在这个年代,郭永坤都有种去床头找孔的冲动。
“这大晚上的,你就不能忍到明天再过来?”
“忍不了,我心急呀!”
明明是帮忙的事情,现在却搞得好像被人催债,郭永坤也是忧郁了。
“我先问一句,你打算一年赚多少?”
“这话说的……那当然越多越好啊!”赵福民眼珠子一瞪。
“说个数,咱得有个计划。”
“那就……”赵福民捋着下巴上的几根杂毛,说,“一千……不不不,太少了点,十万?”
“……”
我尼玛,这还真是没被贫穷限制想象力啊!
严重不符合国情,应该拉出去突个五分钟。
“行啊。”
郭永坤呵呵了两声,抬手一伸,“先拿一万,保证年底赚够十万。”
“你这……不是拿我寻开心嘛。”
“那你一个老农民,做人不本分点,张口就是十万,不是拿我寻开心?”
赵福民尬笑了几声,没有应茬,半晌后,才问道:“对了永坤,到底干啥营生,你想好没有?”
“这是重点吗?”
“啊,不是吗?”
郭永坤懒得跟他拌嘴了,正色道:“养猪吧,队里本来就有个猪窝……”
“不,那是养猪场。”赵福民纠正道。
“我说是就是!还想不想听啦,想听就别打岔。”
“哦……”
“所以咱这一没人才,二没技术的,还是干老本行稳妥点,把那猪窝扩建一下,弄成真正的养猪场,至于规模……就得看这回能贷到多少钱。”
“贷?”赵福民听到这里惊了,问,“咋贷,找谁贷?”
他现在看见信用社的人就躲,还去贷,那不是上门送人头吗?
再说,傻缺才会再贷给他,那跟肉包子打……
有啥区别?
“你这不是废话么,还能找谁贷?”
郭永坤白眼一翻,“不过这次不能我们单独出面,得找公社牵头,他们不是想弄试点吗,咱也不要别的,就要点信任支持,不算过分吧?”
听他这么一说,赵福民顿时眼前一亮,连拍大腿,“对呀,只要公社出面,这事肯定能成!”
有这么好办才怪!
郭永坤也就是不想打击他,从60年代欠的贷款,到现在还没还清,马上快跨越两个时代了……
那都不叫老赖,而叫屎皮赖!
他要是讨债的人,都敢直接睡对方家去,也就是这年头的公务员脸皮薄,压力小。
还敢随便贷,真拿国家的钱不当钱呀?
“这事我就不参入,你自己去公社找领导,啥时候人凑齐了,三方碰头,我再过去。”
“成!”
……
其实有时候郭永坤也挺佩服赵福民的,别看都快六十岁的人了,但遇到点有甜头的事情,那倒腾起来可谓相当麻利。
第二天一早,就蹬着大凤凰哧溜杀到公社,两天没见到人,第三天傍晚才屁颠屁颠赶回来。
也没进家门,直接冲来河东小院,进屋就是一嗓子,“永坤,搞定了!”
郭永坤的注意力却是被他鸡窝样的头发,以及油瘤子似的衣服所吸引,怎么就跟个从哪要饭回的一样?
“我说老支书,你这……是不是掉哪里了?”就连李有光都有些不忍直视。
“没没没,我能掉哪呀。”赵福民自己却全然不在意,脸上有的只是兴奋,“李书记开始死活不干,说是没脸,我管他有没有脸,不理我,行啊,我就直接睡他门口了……”
李有光瞠目结舌,心说这位爷,你好歹是个支书啊,就算自己不要面子,也给我们留点呀!
郭永坤苦笑一声,给他竖了根大拇指,门都不扶就服你,一张老脸冠绝中西。
“安排在什么时候?”
“就明天,上午十点,县联社的领导会过来,李书记让我们早点过去,千万别迟到。”
这个李海生不交代郭永坤也清楚,找人借钱,还迟到……
神经病哦!
……
翌日一早,草草吃过早饭,郭永坤便率先出发了。
没办法,人长一双脚,就是要走路啊,不然与爬虫何异?
反正他也没其他指望,大队就一辆二八大杠,赵福民原本说要带他,但他寻思还是走路安全点。
至于他带赵福民……
他想了想,实在是画风太美,还是算了。
来到公社时,时间尚早,李海生特地找他聊了聊,又劝了一次让他当官的事情,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好作罢,随后又问了问这次搞养猪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