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址很远,在下里湾西边的一座荒山上,平时鲜有人涉足,宁静异常,也是苏柔在给父母的信中自己选的。
送葬的队伍很长,沿着并不宽阔的乡间小路拉出数里地,浩浩荡荡。
赶在正午之前,安葬完毕,郭永坤盖上了最后一铲土。
大家告别故人,陆续下山,不过还有一些人没有走。
苏家父母,刘德成和刘金宝,赵大龙和赵巧妹,以及几名大队干部。
再就是郭永坤和李有光。
主要是郭永坤,他根本没有走的意思,坐在新砌的墓碑前,抚摸着上面的大字,神情恍惚,令众人非常担心。
“坤哥,走吧,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了。”
李有光上前拉扯他,不过无论如何都扯不动。
见此情景,大家相视一望,纷纷叹息。
最终还是苏展国走上前,语重心长地说,“小郭,小柔已经入土为安了,你坐在这里也没有意义,还是回吧。”
“你们先回去,我想再坐会儿。”
苏展国长叹口气,也是无奈。
身后的柳谨也是一样,眼神望向郭永坤,充满慈爱。
若是女儿还在的话,这个女婿她认定了!
大家只好结伴离开。
以为对方正如他所言,坐会儿也就下来了,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郭永坤这一坐,却是没完没了。
第二天还是一样。
于是接下来的每天,都从早上坐到晚上,然后下山吃饭睡觉,隔天继续上山……
如此一个礼拜之后,别说旁人,就连苏家父母都不忍心了。
这天夜里,在苏柔原先的半山腰住所里,苏展国和柳谨等到了刚刚回来的郭永坤。
见他晒得一副黑碳般的模样,柳谨没有憋住,瞬间湿了眼,还上前给了他一巴掌。
“傻孩子,何苦要折磨自己?”
“不。阿姨,你错了,我没有折磨自己,我觉得很快乐。”郭永坤微微一笑。
苏展国同样红了眼睛,叹着气说,“小郭,你应该明白,人死如灯灭,你还有工作,还要生活,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啊!我跟阿姨明天都得走了。”
“没事的。你们好走,我留在这里就行。”
苏展国拍拍脑门,感觉一阵头大,问,“那你还准备待多久啊?”
“待满三个月。”
“什么?!”
苏家两口子相视一望,不敢置信。
他们已经对本地习俗有些了解。
人死后需要守孝,不仅是晚辈对长辈,夫妻之间也是如此。
丈夫死后,妻子需守孝三年,妻子死后,丈夫则需守孝……三个月。
这意味着什么?
柳谨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只恨命运不公,她女儿原本会拥有一份羡慕死人不偿命的爱情,那是每个女人最渴望的东西。
然而,病魔却无情地夺走了她。
“何必呢?”苏展国抬起头来,不让眼泪掉下,“你对小柔的感情,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没什么,就想尽一份心意。”郭永坤依然微笑着说。
“唉……”
两夫妻相视一望,知道他心意已决,想劝说也没了言语。
翌日。
他们依照计划离开了下里湾,实在无法再在这里逗留,他们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不能失去更多的孩子,学校那边还有成千上万的学生等着他们培养。
郭永坤送走他们后,转头就开始忙活另一件事。
下里湾大队部。
听完他的话后,在场的一众干部,包括刘德成和刘金宝,直接惊呆了。
“永坤,你的意思是说,要把那座山上……全部栽满那个什么杜鹃花?”刘金宝吞咽着口水问。
“对。就是映山红。”
“这……”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自然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苏老师喜欢花那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学校里的那些小不点们,经常会去山上摘些野花野草带到学校送给他们老师,据说苏老师每次收到花都非常开心,笑得比花还漂亮。
只是……这个工程未免也太浩大了!
那得花多少钱买树苗啊?
一整座山啊,众人不敢想象。
“永坤。”
刘德成显得十分为难道:“如果真按你说的,那可不是三五百块能解决的事情,需要一大笔钱,而我们大队的情况……你是知道的。”
“这方面你们不用担心,钱我来出。”
郭永坤说着,手一伸,从旁边李有光那里接过一只解放包,哗啦一倒,整整十摞大团结,倒在了木头片子铺成的会议桌上。
小光消失了几天,别人还以为他走了,其实并非如此,而是回河东拿钱去了。
自打送苏柔上山的那天起,郭永坤就生出了为她造一片花海的愿景。
他要无数小红陪伴着她。
永生永世!
“天哪!”
现场惊呼一片,一对对眼珠子瞪得滚圆。
要知道这年头在城市里,万元户都是翎毛凤角,更别提农村。
他们诧异打量着郭永坤,实在难以想象他返城之后的际遇。
怎么就突然这么有钱了?
吓死个人!
“应该够了吧。”郭永坤问。
这是他的全部身家,还是从鬼哥那里借的高利贷,上次投资健力宝剩下的,但他不在乎。
整整一万块,以这年头人民币的强悍购买力,哪怕是装点一座大山,也肯定够了。
刘德成深吸口气道:“永坤,你想清楚了?”
老实讲,他感觉非常不值当,一个万元户啊,就拿去买些花花草草?
可谓极度浪费!
“很清楚。”
“那……好吧。”刘德成苦笑,也是无奈。
人家的钱,人家说了算。
至于土地,白送了。
虽然不会有什么合同,但他说不准动,谁敢动?
而人工就更简单,全村老少一起上,两千多号人,相信要不了多久。
第140章 我儿天赋秉异
时值八月中旬。
下里湾这边刚刚忙完双抢,大队全体社员顾不上休息,又拿起铁锹和锄头,登上坛山。
正是苏柔长眠的那座山头。
在公社和县林业局的帮衬下,总共34800株杜鹃花,已经全部到位。
这个数量是林业局的专家根据土地面积和株距计算过的,刚好完全覆盖整座坛山,还稍有富余,以便补充损耗。
价格也不算贵,这年头一般花卉并不值钱,哪怕在城市中也鲜有人有养花的时间与雅致。
一共花费了将近四千块钱,除去运费,平均每株大概也就一毛钱。
烈日炎炎,大家不辞辛劳,干的很卖力。
郭永坤本有意给他们发些工资,可没有一个人愿意要,有些甚至生出火气,也只好作罢。
于是便买了些茶叶和香烟,烧大锅茶,谁要喝自己打,香烟也放在旁边,想抽的自己取。
大家伙儿比拿到钱更开心,而且很自觉,哪怕是几十年的老烟枪,一天也就抽个几根,绝不多拿。
干了几天之后,前头山那边的双抢也结束了。
赵大龙扛着锄头,又带来几百号人。
大家分工明确,搬苗的搬苗,栽树的栽树,浇水的浇水,进度很快,不过十几天时间,工程便接近尾声。
一晃,郭永康来这边已经两个多月。
他是不急,三个月的期限少一天他都不会离开,然而河东那边,却已然炸开了锅。
83的风暴已经形成,凛冬将至!
冯家急着结案。
他们甚至放弃了挣扎。
可郭永坤就是不回,而且他的理由很充分,派出所都没辙。
你对象死了,你不去看看?
至于当事人郭永慧,他们更不敢打扰,人家姑娘以年级排名第一的成绩保送研究生,目前正值学习的关键时期,一个市级机关犯神经才敢跑到北大要人。
冯家两口子这下连脾气都不敢发了,天天抹黑往老郭家跑,弄得李秀梅烦不胜烦。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给儿子打过一通电话,因为她觉得儿子替那位苏姑娘守孝的事情很对。
其他的都得放一放,她又不懂政治。
最终,冯家两口子实在熬不住,直接杀了过来。
他们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郭永坤不会鸟他们,有意向当地政府施压,以他们的头衔,来到地方上,向来更加管用。
然而这次他们失算了。
公社书记李海生就一句话——等一等吧。
冯大海气得连桌子都掀了。
李海生干脆懒得鸟他。
你能奈何我?
今时今日的红阳公社可不比70年代,有前头山这个全国先进集体在,你不过就一个市副局,就是省的又怎样?
想动他李海生,那你最好有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
这几年他接待的首长可不在少数。
就是这么霸气!
冯家两口子走投无路,只好硬着头皮找上郭永坤,而此时,他正好在苏柔的坟前。
或是说大白天的他必然在。
“小郭,求你……”
“滚!”
沈芳一句话还没说完,郭永坤就发了飙,王八蛋,狗屁倒灶的事情居然弄到这里。
“滚不滚!”
冯大海刚准备说点什么,哪知一只锄头柄照脸呼来,打得他白眼一翻。
“你敢打我?”
冯大海捧着脸惊呆了。
旁边的沈芳同样如此。
郭永坤根本不废话,再次用行动证明,扰佳人美梦,天王老子他都敢打!
山底下的刘德成等人瞠目结舌。
他们之所以硬着头皮没有陪同领导上去,就是感觉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但也万万没想到,郭永坤居然这么大胆子。
冯大海扬言要报警。
郭永坤嗤之以鼻,他要真敢报,敬他是条汉子。
过来走后门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嚣张了?
上面要下狠手,但没规定你儿子的案子就得马上了结,早干嘛去了?
赶走了豺狼,郭永坤的日子又安静下来,每日白天在山上陪苏柔说话,赏着漫山牡丹……当然,还没开花。
郭永坤都能想象到,待到明年春天,这里必将是一片红艳艳的花海。
亦如她的梦境。
晚上便会回到苏柔住了七年的那个半山腰的小房子。
屋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依然残存着她的气息,一股幽香,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但郭永坤知道,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十天之后,三个月圆满结束。
“我要走了,你承诺过的,会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吗?”
苏柔的坟前,他没再哭……实际上已经很久都没哭过,自从那晚看完信,并答应她的时候起。
目视着石碑,脸上挂着微笑,眼里透着爱意,如同在与恋人道别。
“记得我们的约定,明年花开的时候,我会再过来,你也要在。”
郭永坤信命,至少这辈子他深信不疑,也信生死轮回。
其实这三个月来他一直思考一个问题:人死了会去哪里?
他指的是灵魂。
只是这个问题太过深奥,他想了三个月依然毫无结果,但他坚信不会是幻灭,必然存在于某个地方。
一定是这样!
“走了。”
说罢,郭永坤将手中托刘金宝搞来的一瓶五粮液,整瓶倒下。
酒水透过泥土,很快消失不见。
……
回到这边虽然已经三个月,但这还是郭永坤第一次踏入前头山。
这里的变化很大,村里修了水泥路,过去的大队部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幢两层红砖楼。
门前有一座高台,其上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大队又有了新产业,除去养猪场外,还多了养鸡场和饲料厂。
郭永坤倒也不显意外,作为大包干的起源地,这些变化都在情理之中。
“永坤来了!”
“吃饭没?”
“对呀永坤,要不上我家吃吧?”
“是啊,到我家喝杯茶也行啊!”
遇到的每一名社员都以礼相待,一脸关切。
实际上郭永坤也曾设想过自己再回前头山的景象,最悲惨的画面是被大家伙儿绑手绑脚,千夫所指。
但真的从未想过会是这番模样。
苏柔的过世,早已让大家忘掉了那段恩怨,如今即便私下谈起,更多的是当成一个段子,而且蕴含着一种道理,关于爱情。
只是下乡人文化水平有限,知道是那个意思,很难表达出就是了。
郭永坤逐一搭着话,不过委婉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他已经托刘金宝买好了车票,就是今天下午的车。
所以他无法在这边久待。
其实该见的人,这三个月基本都见过,包括李海生都特地来探望过他。
唯有一个,还未照面。
不是人家不来,而是前段时间他的状态实在有些恍惚,怕吓到对方。
那就是他的干儿子——赵小坤。
就冲这个名字,还有什么好讲的,这个干儿子他认定了。
来到赵家时,老两口正在准备午饭,一见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