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还是另择贤达,以任少府为好。”
没等陈平想明白,刘弘的声音就在御阶上响起
抬起头,看见刘弘脸上满是自然,陈平顿时琢磨不定起来。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陈平开口试探道:“陛下之意,何人可担少府之责?”
刘弘却是毫不顾忌形象的摆了摆手:“嗨~只要不是少府监便可~”
一句话,彻底钉死了杨毅的棺材板——如果杨毅还要脸,回家之后,就应该羞愧自尽,以免让宗族蒙羞了。
陈平孤疑着报出了一个彻候的名字,见刘弘随意的点了点头,不由有些慎重起来。
——小皇帝为了给一个宦官出气,居然不惜否决权臣的决策?
这种品性,陈平只在另一个姓刘的人身上见过···
小皇帝,所图甚大!
疑虑间定下廷尉,以及刘揭留下的典客人选后,陈平定了定心绪,再拜。
“陛下曾明诏:凡诸吕有功之将士,皆按律赏以钱粮。”
“军法云:赏罚不逾月。”
“臣老朽,还请陛下明示:赏赐所用之钱粮,当从何得之?”
话说出口,陈平心中的担忧才消散了些。
这,就是陈平对周勃说的,让‘刘弘威严扫地’的计划。
说好给战士们发钱的,倒是把钱拿出来啊?
见刘弘满脸困惑,陈平还好心的解释道:“今国库空虚,存钱甚少,且俱留于明岁用度,不可擅动。”
“前时太皇太后崩,丧葬之事所耗甚多,少府亦无力拨金以赏将士···”
就一次,陈平只需要刘弘失信这一次,就可以彻底掌控局势!
——赏赐军士,那可是诏书上写的!
刘弘没能兑现承诺,那就是朝令夕改!
一个失信于天下的皇帝,陈平让他一个手都能玩儿死!
窃喜着抬起头,陈平却发现刘弘脸上,丝毫不减自己期望中惊慌失措的表情。
只见刘弘脸上笑意更甚,语气中满是轻松:“诶~丞相糊涂了。”
“北军将士,太尉不是已经替朕赏过了?”
说着,刘弘还暗含深意的看了周勃一眼:“既然太尉赏了,那朕便不赏了吧···”
话音未落,殿中就顿时陷入沉寂之中。
所有人都在咀嚼刘弘话里的深意。
如果这句话不是刘弘随口而出的话,那···
众臣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汇集在了周勃身上,目光中满是复杂。
替皇帝赏赐军卒···
打个寒颤,众臣赶忙打住思绪,不再想下去。
而殿中的陈平,则是目瞪口呆的回过头,痴楞的看向跪坐一旁,正坐立不安的周勃。
陈平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上一次常朝时,殿中的周勃望向他···
刘弘却没在意二人之间的‘眉目传情’,站起身,提高些音量道:“前时吕氏之乱,诸位臣公所劳者甚多,朕不得不赏。”
言罢,刘弘淡笑着轻抬了抬手,示意御阶下的汲忡宣读。
陈平呆愣的回过头,就见汲忡向御阶上一拜,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卷令他目眦欲裂的竹简!
“绛候周勃,诸吕有功,赏金八千七百五十二金,钱九千七百一十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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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侯曹窋,诸吕有功,赏钱七百六十一万六千,玉砚一台,马十七匹···”
···
“朱虚侯刘章,诸吕有功,赏婢七人,匠二十三人,金四千五百五十一金,宝剑三,大黄弩一···”
···
正当朝臣们满脸莫名其面,听着这一串精确到个位数,种类五花八门的赏赐时,刘弘的声音从御阶上传来。
“诸般赏赐,皆可自往少府取之。”
抬起头,看着刘弘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朝臣们脊背顿时一凉,深深低下了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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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不得犒赏犒赏?
第0040章 愚蠢至极
砰!!!
曲周侯府内,奴仆下人们才将客堂地上的碎碗打扫干净,书房便再度传来一阵破碎声。
“尔这废物!”
“吾不是说了,那等东西留不得!”
“汝倒好,竟叫那腌臜阉庶夺了去!”
只见杨毅惊慌失措的跪倒在陈平面前,紧紧抱着陈平的大腿:“丞相,丞相救救下官啊!”
看着腿上杨毅涕泗横流的脸,陈平胸中恼怒更甚,一脚将其踹开,气冲冲背过身去:“送客!”
顿时就有两个健壮的家兵走进书房,架着哭嚎间哀求的杨毅,向外走去。
一旁的周勃眉头紧皱,大拇指紧紧捏在手掌之间,满脸焦急。
“丞相,事已至此,该如何是好啊?”
闻言,陈平猛地回过身,骂娘的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深吸几口气,稍微按捺了怒火,陈平快步走到周勃身旁,恨铁不成钢道:“太尉怎不告知老夫一声?”
“若老夫早知,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啊!”
陈平想过周勃可能参与了少府之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周勃居然拿着那笔钱,去赏赐北军将士了!
周勃从少府拿钱,这无所谓,反正小皇帝也没法怪罪;周勃赏赐军队,虽然法理上有些逾矩,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也顶多是落些流言蜚语罢了。
——反正小皇帝无权无势,谁又能治的了周勃?
可周勃千不该万不该,拿那笔钱去赏赐军卒!
现在好了,陈平留给刘弘的‘惊喜’,被刘弘轻飘飘一句‘太尉替朕赏过了’,给打的支离破碎。
更让陈平恼怒的是,杨毅出于‘谨慎’记录下的‘支出’明细簿,居然落到了刘弘手上!
陈平用膝盖都能想到,此时此刻,长安高门估计全在府中手忙脚乱,忙着将那笔从少府得来的钱、物装上马车,然后送回未央宫,‘谢绝’刘弘的赏赐。
而对陈平而言,且先不提勋臣们得而复失产生的怨气;光是一件事,陈平就无法解释——那本详细记录着每个人从少府拿了多少东西的账簿,为什么会存在?
但凡有个脑子的人,都会想到这样一种可能性:丞相留那么一个东西,是不是为了将来掣肘吾等?
现在,无论陈平再说什么,恐怕都不会有人再相信他了。
陈、周为首,朝臣勋贵为主体的政治联盟,在那卷账簿出现在未央宫时,就已经宣告瓦解。
除了陈平、周勃这样再也没有回头路的人外,其余人估计都在找寻门路,向宫里的小皇帝献忠,以求保全自身。
越想,陈平心中就越恼火——如此大好局面,居然都被那小儿占了便宜!
“作茧自缚啊···”
回想起前几日对周勃说的话,陈平心中顿时一片苦涩——可真是偷鸡不成,蚀了把米···
再看看周勃略显羞愧的面色,陈平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绛候也不必过于担忧,如今朝堂、兵权俱在吾等之手,那小儿纵是得胜一筹,于大局亦无大碍。”
诚然,刘弘此举,势必会得到一些墙头草的献忠,但那些人能被刘弘这么轻易吓住,本身就足以证明其价值——毫无价值!
而周勃等有影响力的人,哪怕今后不信任陈平,也早已没有了退路;为了活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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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之后,刘弘悠然走回后殿。
为了回去的足够晚,刘弘甚至在宫中逛了一圈!
等走到殿外时,果然见到十几个衣冠华丽的男人围坐一团;见刘弘出现,赶忙走了过来:“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刘弘淡笑着虚扶起众人,面上略显出些疑惑:“诸公这是?”
只见一年纪稍长的贵族稍稍往前,拱手拜道:“陛下隆恩,臣等无以为报,唯肝脑涂地,以效犬马之劳而已···”
刘弘顿时爽朗一笑:“诸公真乃忠臣也!”
负手畅笑着,刘弘便一马当先跨过门槛,向殿内走去。
要不是想多给这帮墙头草一些时间,刘弘才不用费时费力去绕未央宫好几圈呢——肚子都快饿死了!
坐回御塌,刘弘淡笑着吩咐一旁的秦牧:“赐座。”
秦牧微一躬身,便亲自取来十数个筵席,放在了殿两侧。
昨天,刘弘已经下令:任秦牧为侍郎,汲忡为谒者仆射(yè)。
侍郎,官职不高,六百石而已,但职责是皇帝近侍;一般非勋臣家族出身的高官,都是从侍郎开始,然后外放为官,一步步爬上高位。
至于谒者仆射,则是刘弘玩儿了一招偷换概念——谒者仆射,秩比千石,为宫中谒者之首,隶属郎中令。
但刘弘以‘谒者堪用者甚不足,无人宣读诏书’为由,将汲忡抬了上去。
出乎刘弘意料的是,到现在为止,依旧处于不明阵营的郎中令曹岩,居然对刘弘的举动毫无意见!
这让刘弘动了心思:或许是时候,该试着拉拢一下曹岩了。
敛回飞散的思绪,刘弘笑意盈盈的望向跪坐两侧的‘勋贵’们。
“诸公深明大义,先皇父在天有灵,亦当赞诸位之忠义。”
殿内众人配合着一笑,道:“为人臣者,自当以忠君为要,此乃臣等之本分···”
淡笑着与众人客套两句,刘弘便疑惑道:“诸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只见先前那位年长者看了看左右,然后费力的挺着大肚子站起身,来到殿中:“陛下重赏,臣等实诚惶诚恐,坐立难安。”
“有言道:无功不受禄;臣等愚钝,还请陛下解惑一二···”
闻言,刘弘的脸色顿时一僵,旋即尴尬的笑道:“原来如此啊···”
嘴上说着,刘弘心里差点把牙龈咬碎!
什么愚钝,什么惶恐,全都是借口!
正殿到后殿不到三百步的路,刘弘足足花了一刻才回来,要的就是有一批聪明人带个头,将从少府偷走的东西还回来!
这帮家伙倒好,家都不回,就来刘弘这里探口风,看能不能把东西留在手里···
什么解惑一二,话里意思根本就是:陛下如果想让我们效忠,就不要再提那笔钱了吧?
笑话!
刘弘忙里忙外演的那么嗨,是想得到这一帮墙头草的所谓‘效忠’?
他要的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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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更新晚了些,主要是上午有些卡文,下午被哥老官拉出去踢球了,回来晚了。
骚瑞骚瑞,之后不会了,会按时更新。
第0041章 穷是原罪
这可能有点奇怪:都做皇帝了,还会缺钱?
刘弘上一世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现在,屁股真正放在了龙椅之上,刘弘才发现皇帝也会缺钱。
而且是很多很多钱!
尤其是在少府游离在掌控外的情况下,刘弘可能还不如一个农民有钱——起码人家有存款!
反观刘弘,浑身上下掏不出来一枚铜钱。
千万别以为西元前的人,就比后世人蠢到哪里去;如果没有好处,哪怕你是皇帝,人家照样不吊你。
都不用说别的,但凡刘弘手上有点钱,直接免关中一年税看看?
数百万全副武装的农民表示:周勃陈平,滚回封地捏泥巴去吧!
再不济,拿出个几千万钱发给北军,刘弘也有信心稳坐钓鱼台——大不了翻桌子咯~反正他姓刘。
刘弘现在的困局,如果说有一半是因为年幼无权,另一半,就是因为手上没钱。
道理很简单:如果刘弘财权在握,朝堂所有拨款都要经过刘弘点头,那刘弘还需要费尽心机收买拉拢?
根本不需要!
为了保证单位的正常运作,所有衙门的首官,都会变成刘弘的忠实马仔!
再者:如果军饷粮草,武器装备更替、养护等开销支出,也需要刘弘点头?
那那些不想被手下官兵撕碎的将军们,也同样会舔着脸找上刘弘,开口闭口‘万寿无疆’。
归根结底,刘弘现在最大的困局就是——没钱。
老太监王忠还好说,怎么着也算‘家奴’;秦牧、汲忡可就是正儿八经的臣子了!
跟着刘弘都快半个月了,刘弘却连一分钱都没给过他俩。
诚然,身为有编制的官员,丞相府会按照官秩发给他们俸禄。
但那点钱,恐怕二人养活父母都不够,更别提攒下积蓄,发家致富了。
——秦牧身为侍郎,俸禄六百石,谒者仆射汲忡,一千石。
什么意思?
一年,他俩分别只有六百石、一千石粟米。
现在长安米价近百钱,也就是说,秦牧年薪六万钱,汲忡十万。
西元前的十万钱,能干什么?
根据历史上文帝的看法,拥有十万钱,就属于‘中产之家’,算是小康了。
但别忘了,这里是长安!
虽然不至于到唐朝那个地步,但也称得上一句‘居长安,大不易’!
都不用说别的:在长安一石粟米价值百钱,关东呢?
最高不超过七十钱!
长安随便一栋两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