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点点头,目光看向朱慈烺:“起来吧。”
朱慈烺微微松口气,虽然事先没有跟周堪庚套招,但周堪庚还算是识相。
等朱慈烺起身回座之后,崇祯站起身,冷冷道:“内阁和兵部就辽东局势,急速拟出一个应对之策,交朕御览。”
说完,转身就走。
“退朝!”王之心悠扬的声音。
“恭送陛下……”
群臣跪倒,每个人都明白,皇帝最关心的依然还是辽东,太子赈灾,指挥顺天府之事,虽然有逾越祖制的嫌疑,但皇帝并不想追究。
早朝结束。
朱慈烺随着崇祯回到后面的暖阁。
崇祯脸色苍白,精神极度疲惫,双眼里隐隐还有血丝,就好像昨晚一夜都没有休息一样,接过王承恩递过的热毛巾,湿了湿眼,颓然的坐在书案后。
朱慈烺鼻子酸楚,堂堂大明皇帝,宵衣旰食,心力交瘁,三十多岁就已经两鬓灰白,可国事却愈发不堪,唉,究竟是谁之过?
崇祯瞟了一眼朱慈烺,忽然怒从中来,一拍桌子:“你胆子不小啊,竟然敢嘉定伯的十家店铺都封了,你以为你是谁?自太祖以下,还从来没有一个像你这样胆大妄为的太子呢!”
朱慈烺赶紧跪下:“父皇息怒,儿臣是为了母后和嘉定伯的声誉……”
“那些骗人的鬼话少在我面前说!”崇祯怒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嘉定伯是你的外公,你这样做,可是一个孝?不禀报朕,不经朕同意,就敢私自行动,可是一个孝字?”
朱慈烺吓的不敢再说了。
虽然是父子,但更是君臣,一个私自行动,就足够给朱慈烺定罪了。
崇祯生了一会气,袍袖一挥:“去坤宁宫吧,看你母后怎么处置你!”
“儿臣告退。”
朱慈烺松口气,站起来,轻步退出暖阁。
王承恩送他。
在乾清宫外的走廊里,王承恩小声道:“殿下,国事艰难,你还是要小心行事。昨日之事,以后千万不能再出现了。”
“谢公公提醒。”朱慈烺点点头,低声问:“王公公,我父皇昨夜休息的可好?”
王承恩脸色黯然,轻轻摇头。
朱慈烺皱眉:“这样可不行……”
王承恩叹息:“奴婢劝了,但皇上不听,昨夜批奏折批到天亮,还为洪督师写了第二篇祭文。”
朱慈烺苦笑。
洪承畴已经降清,崇祯却坚信洪承畴一定会殉国,不但令人为洪承畴修建了一座祭坛,还亲自为洪承畴写祭文。一写还就两篇,可惜啊,洪承畴的忠心已经喂了狗了。
崇祯这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就是周后了。
到了坤宁宫,朱慈烺振了振大红常服,做好被责罚的准备,大步往正堂走去。
正堂静悄悄,周后却不在正堂的椅子上。
朱慈烺苦笑,心知母后是真生气了。
领路的小太监退下,坤宁宫主管太监徐高走进来,一脸为难的道:“殿下……皇后娘娘命你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朱慈烺笑:“遵旨。”
撩起袍襟,就在正堂的正中跪了。
这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朱慈烺膝盖都跪酸了,但周后始终没有出现。
“太子哥哥……”
一个清脆如百灵鸟,悦耳动听的声音在右后方响起。
朱慈烺转头看去。
只见长平公主从旁边的帷幔后探出头来,冲他挤眉弄眼的笑,定王朱慈炯一系红袍站在长平身后,脸上挂着招牌一般的腼腆笑容。
看到两个弟弟妹妹,朱慈烺心中涌起温暖,虽然他不是朱慈烺本尊,在情感上和长平、定王没有什么关联,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他们两个,心中总是会有一股温情,就像是对崇祯和周后一样,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和朱慈烺本尊的情感融为一体了。
朱慈烺板着脸,指指自己的膝盖,意思是我还跪着呢,你们两快帮我去求情。
长平公主咯咯一笑:“等着啊。”
拉着定王朱慈炯走了。
过了很久,徐高急步匆匆走进来,叫道:“殿下,皇后娘娘准你起来了!”又冲旁边的太监和宫女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太子殿下起来?”说着就已经来到了朱慈烺的身边,伸手搀扶。
太监和宫女赶紧上前,七手八脚的搀扶。
朱慈烺呲牙咧嘴的揉着膝盖,也就是他年轻,如果年纪大一点,在地上一跪两个小时,气血凝滞,一时半会绝对站不起来。徐高扶着他在绣墩上坐下,小宫女为他按摩膝盖和双腿,他吸着凉气:“徐公公,我母后还在生气吗?”
徐高叹口气:“倒没有生气,娘娘一直在哭。”
朱慈烺黯然。
周奎的事,显然是让周后很为难,一方是老爹,一方是儿子,她是中间的受气筒。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其他的人,朱慈烺一定会选择退让,以免让母后为难,但这事不行。对这个不知廉耻,爱钱如命的外公,他必须要处理。
稍微休息了一下,朱慈烺迈步进到后殿,准备向周后道歉。
第一百五十二章 煤窑一间
后殿中,周后坐在椅子里,正捏着帕子,轻按眼角的泪水呢,抬头之间,眼中满是泪光。长平站在周后身边,一脸难过的摇她的胳膊,劝慰着她,定王挠着头,腼腆的看着母亲,也想要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朱慈烺赶紧跪倒:“儿臣叩见母后。”
周后却不理他,继续流泪哭泣。
朱慈烺跪行向前,到了周后的面前,仰起脸,苦哈哈地道:“母后,你要是生气,就打我两下,我做事不周,让你生气担心了。”
“我哪敢打你?你是大太子,翅膀硬了……”
周后哭。
周后并不是武则天那样的女强人,她只是一个从姑苏水乡走入大内的善良女子。作为母亲,她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儿子女儿健健康康的长大,太子朱慈烺未来能平稳的继承大位;而作为女儿,她则希望周家能兴旺,老父和两个哥哥能平平安安的过此一生,加上小时候生活困难,家中常常有揭不开锅的情况,因此成为皇后之后,她对娘家非常照顾,基本是有求必应。
昨天下午她哥哥周镜慌张入宫,向她讲诉开泰米行的事情之后,她第一想法就是快快把朱慈烺找来,悄悄把事情处理掉,哪怕她想办法凑出那一万两银子也可以。
但不想,朱慈烺居然悄悄溜了,她派徐高追到信王府,但朱慈烺根本没有回府,时间晚了,宫门要关闭,徐高只能回宫,早上周镜又入宫,她才知道,朱慈烺昨晚居然到周家去了,还把周家的十间商铺都没收了。
周后很生气。
但不是气儿子,而是气娘家。她早就叮嘱,娘们人不可以做生意,周奎表面同意了,没想到私底下居然开了这么多的商铺。为了十间商铺,哥哥周镜两次进宫求见,老父亲嗜钱如命的性子一点都没有改,对外人如此,对太子,对亲外孙难道也不能忍一下吗?难道皇太子的名声,还不如周家的十间商铺吗?
不过气归气,娘家人她还是要照顾的。
对朱慈烺她也是要有所惩戒的。
不然这坏小子岂不是要越来越大胆?
“母后,儿臣错了,儿臣昨天不该跑。你不要哭了……”
朱慈烺跪在周后脚下。
“听你的意思,你没收你外公的商铺没有错?”周后气的咬牙。
“母后,外公开了那么多的商铺,欺行霸市,任意宰客,早晚会败了名誉,他们的名誉没什么,但儿臣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坏了您的名誉,儿臣收了外公的商铺,不是害他,而是为了救他呀。”朱慈烺申辩。
“胡说!明明你是赈灾没钱了,眼红你外公的产业!”周后伸脚轻轻踢了朱慈烺一下。
朱慈烺尴尬的笑:“母后你误会我了……”
“商铺你都拿了,还一些银子给你外公吧,好不好?”周后声音里带着哀求。
朱慈烺不能不答应:“好。店铺里的那些存银儿臣都愿意还给外公。”
周后微微松口气:“还有房山的那处小煤窑,你也不要查了。”
除了商铺和青楼,周奎在房山还有一处小煤窑,以供应城北的四家煤店。
朱慈烺低头不语。
银子他可以还,但周奎的小煤窑他却不能不查,因为是穿越者,所以朱慈烺对煤窑重要性的认识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北京城百万人口,周边的林业资源早已经耗尽,从明中期开始,京师的取暖和生活就依靠煤炭,明万历时的大学士吕担骸敖窬┦ζ睹瘢患醢偻颉>琶乓槐眨蛎好撞煌āR蝗瘴廾好祝蜓袒鸺淳!�
煤在京城百姓的生活中占据重要的位置,周奎的百万家产,有一部分就是来自城外的小煤窑。
京城周边的西山和房山的煤炭资源颇为丰富,北京有句老话,叫做“烧不尽的西山煤”,元代时,西山就有很多的小煤窑,自从大明将西山作为皇家陵寝禁地之后,明帝国就开始禁止在西山凿山伐石,掘地开窑更是大逆不道,从正德年间起,西山的很多煤窑被封,理由是“与皇陵京师相近,恐伤风水”。
但到了这几年,大明风雨飘扬,统御力下降,西山的私人小煤窑又渐渐增多。
照大明律,所有的矿产都属于国家,所有矿业的开采都必须由官府垄断,如果是民采,必须由官府允许,并课以重税,明初时矿税制度还能严格执行,但随着吏治的败坏,各地权贵私自开矿的现象屡禁不绝。见禁止不住,万历皇帝干脆自己来开矿,还搞了矿税和矿监,却惹的天下人大为不满,万历皇帝不得不在临终前下旨废除矿税。
没了矿税,皇帝收入大为减少,到现在连京营的军饷都要拖欠。
矿税没有了,但开矿的事情并没有受到遏制,不说外地,只说京师城外的房山和西山,就有十几家的私人小煤窑,窑主不是勋贵和权臣,周奎就是仗着国丈的身份,才有资格在房山开设小煤窑的。这么明目张胆,但朝廷却熟视无睹,或者说习惯成自然,皇城内外,朝堂上下,无一人向崇祯直言。
朱慈烺看到了,他不会放过,周奎的小煤窑就是他重开“矿税”的起始点,因此他不能轻易放过。
如果他连外公的小煤窑都能查,都能铁面无私的扣税,其他人的小煤窑就更是不在话下了。
当然了,身为太子,朱慈烺并没有查税的权力,不过这并不表示他束手无策。
“春哥儿!”见朱慈烺不说话,周后提高了声调。
朱慈烺低声:“母后,儿臣愿把丝绸店还给外公,但小煤窑不能不查。”
“为什么?”周后忍着气。
“母后,你知道一间小煤窑一年获利多少吗?儿臣估计,外公小煤窑一年的获利起码在两万两银子以上,获利这么多,但朝廷却一两银子也收不到,母后认为这合理吗?更不用说,大明律明文规定,矿产矿山皆属于朝廷,非有允许,任何人也不得私采,外公所作所为,已然是触犯了大明律,一旦有言官上表弹劾,外公罪责难逃啊。”朱慈烺轻声回答。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兵临城下
听到此言,周后脸色发白,呆呆地不说话了。
见朱慈烺说服了母后,母后不再生气了,长平公主长长松了一口气,隐蔽的朝朱慈烺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说:哼,你又骗人。
周后静思了一会,忽然站起身来,粉脸严肃:“朱慈烺言辞狡辩,不知悔改,非责罚不可。徐高,取藤条来!”
长平公主吓了一跳,拉住周后的袖子:“母后,不要啊。”
周后粉脸寒霜的不理她。
徐高用木盘把一根藤条呈送上来。
长平跪倒,定王朱慈炯也跪倒。
“母后……”长平眼眶红红,急的都快要哭了。
但周后不为所动。
朱慈烺苦笑。
但心中并不害怕,周后的藤条也就是做做样子,根本没有太多的疼痛感,如果挨了藤条能换周后的不生气,他倒是愿意挨上几下。
“徐高,给本宫狠狠打二十下,一下都不能少,长平,你和定王数数。”周后甩开长平公主拽着她长袖的小手,向外面走。
“母后你去哪?”
朱慈烺三人同声问。
周后长抒一口气,无奈道:“朱慈烺能没有外公,我却不能没父亲……”
原来她还是要想办法安慰老父和两个哥哥。
皇后不能出宫,她只能通过另外的渠道。
还有,小煤窑的事情,她也要提点父亲一下,免的真被言官弹劾。
朱慈烺暗暗松口气,他知道,这件事他算是勉强过关了。
长平和定王朱慈炯也都是笑,也知道朱慈烺过关了。
“一下,两下……”
徐高提着藤条,装模作样的抽打,长平娇笑的点数,点一声就鼓一下掌,定王朱慈炯腼腆的笑,看朱慈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