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围攻之中,一名蒙古兵忽然大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背心处,赫然插着一支羽箭,紧接着,嗖,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另一个蒙古兵眉心中箭,也跌落马下,最后一名蒙古兵惊慌的向箭矢来源处看去,瘦小男子趁机一个纵身,飞起一脚,将他踢落马下,随即捡起地上的一把长刀,一个欺身急进,在蒙古兵想要爬起的瞬间,手中长刀抢先一步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蒙古兵惨叫倒地的同时,就听见旁边房顶上有人喊:“丫头,这边!”
瘦小男子抬头看,只见一个葛布粗衫的老者正站在旁边快要着火的房顶上,左手弓箭,右手将一根长绳抛了下来。
“黎叔!”
瘦小男子惊喜不已,顾不上多想,两步奔过去,抓住绳头,老者在房顶上用力一拉,他脚踩砖墙,轻松就上了房顶。
而这时,其他蒙古兵都已经追到了,见目标上了房顶,都气得嗷嗷大叫,有人张弓搭箭,有人拨马绕行,想要到旁边去截击。
“快走!”
房顶上的二人不敢停留,一边闪避蒙古兵射来的箭矢,一边在房顶上跳跃疾走,而在另一边的街道上,黎叔早已经准备好了两匹战马,两人跳下房顶,一人一马,疾驰而去。
“追,杀了他们!”蒙古兵在后面紧追不舍。
不止后方,前面也有蒙古兵在堵截,二人不停的转向绕圈,黎叔又射落了三四个蒙古兵,终于是夺路冲出了镇子。
不过依然没有能摆脱蒙古兵,蒙古兵都快要气疯了,在后面嗬呼追赶,同时不停的放箭。
而这时,瘦小男子也不再蒙面,他取下蒙在脸上的黑布,露出了一张精致白皙、但满是泪痕的小脸蛋。
原来是李湘云。
开封之战中,她试图行刺朱家太子,不想却失败,被太子生擒,幸亏有黎叔搭救,不然她就要死在太子营中了。返回湖广的途中,她越想越是气愤:朱家小太子一个小屁孩,我竟然被他所辱,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在某一个夜里,李湘云悄悄离开,独自返回开封,等到了开封才知道,朱家太子已经带领大军离开开封,返回京师了,她不放弃,又向京师追来。等到了京师才发现,人海茫茫,皇宫深似海,守卫更是极其深严,她根本没有机会靠近朱家太子。
不过李湘云极有毅力,认定的事情就绝不会轻易放弃。在京师盘桓了五六天之后,她终于是找机会袭击了一名喝醉酒的京营把总,从把总口中她得知,太子已经带兵出京,往蓟州去了。但把总只知道太子去了蓟州,但为什么去蓟州却不清楚。
于是,李湘云又往蓟州而来。到了蓟州,她原本想要依样画葫芦,进城找一个军官或者文官盘问,不想蓟州已经戒严了,四门严查,她根本进不了蓟州城,幸亏她跑的快,不然就被蓟州官兵当奸细抓了。而蓟州周边的村镇,居然也都变成一座座空村和空镇,正在惊讶之际,蓟州南原却有大动静,数万民夫和官兵,忽然在南原里挖起壕沟来,人马喧腾,官军的营帐在城南连绵一片,直到这时,李湘云才知道,建虏已经入塞了!
建虏,虽然李湘云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不过一开始她并没有太当一回事。
艺高人胆大,她不觉得建虏有什么可怕。
建虏入塞,蓟州聚集了这么多的官兵,朱家太子一定就在蓟州!
于是,李湘云在蓟州的乡间隐藏了起来,想着找机会混进蓟州城。
不想,她没有等到太子,却等来了建虏十万大军,平生第一次见到建虏,李湘云被震撼了,不止是建虏盛大的军容,更是因为那一张张凶残极恶的脸。到达蓟州之后,建虏侦骑四出,搜刮周边的村镇,因为一路没有收获,所以建虏兵都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到处烧杀,一些没有逃进城中的百姓不论老幼,全部被建虏驱赶、斩杀殆尽。
李湘云并非是一个没有见过残酷场面的小女孩,这些事情,献营从来也没有少做的。
但面对建虏,她感觉到了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震撼——他们杀官军,抢粮食,但为了生存,是为了掀翻朱家朝廷,但建虏人却是为了杀戮而杀戮,不论官绅,不问原因,只要你是明国百姓,你就有了死亡的理由。
尤其是今日,当蒙古骑兵冲进王左屯,放起大火,将隐藏的百姓如猪猡一般的砍杀时,李湘云心中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她不顾一切的从巷子里冲出来,要将这些禽兽以教训。
现在已经冲出了镇子,但想到镇子里的惨景,她仍忍不住泪流。
“嗖嗖嗖嗖~~”
蒙古轻骑在后面紧追不放,而随着距离的拉长,李湘云黎叔和蒙古兵的骑术差距,渐渐显示了出来,蒙古兵渐渐逼近,箭矢不断的射来,黎叔最初还能还击,后来一摸箭壶,发现已经空无一箭,只能扔了弓箭,拼命策马。
“噗!”
但黎叔的手臂还没有收回来,就后心一痛,身子一震,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原来一支羽箭射中了他的后心。
李湘云看的清楚,急忙勒住缰绳,惊呼一声:“黎叔!”
黎叔却咬牙,低沉着声音吼道:“我没事,不要停,不然我们就死定了,前面就是玉田县,我们一口气冲过去!”伏在马背上,不停的扬鞭。
李湘云心知黎叔说的对,于是咬着牙,忍着泪,也伏在马背上,奋力策马。
终于,在连续的奔驰之后,在道路的尽头,一座县城渐渐出现在他们视线里,城头军旗飘扬,官军士兵身影重重,而在城外之外,原本沿着城墙搭建的民居,都已经被拆除的干干净净,站在城上,城下局势一览无遗,而当蒙古轻骑追逐着李湘云和黎叔而来时,城头上立刻掀起一阵小小骚动。
建虏,终于是来了。
一个全身甲胄,留着络腮胡,腰悬长刀的明军千总,正站在垛口前,冷静而严肃的望着渐渐逼近的蒙古轻骑,只五六十骑,应该只是建虏的前哨探马,建虏大队应该还在后方,但被建虏轻骑追逐的两个人是谁呢?从两人策马奔驰的模样看,应该不像是普通的百姓。
“砰。”
当看到玉田县城,距离城门还有一百多步时,黎叔终于是支撑不住,从马上摔了下来。
“黎叔!”
李湘云勒住战马,顾不得身后即将追到的蒙古骑兵,翻身而下,想要将扑倒在地上的黎叔扶起来。
“嗖嗖嗖嗖~~”
即将追到的蒙古骑兵连续放箭,李湘云抱着黎叔闪躲,同时用手中的马鞭奋力格挡……
城头上,玉田知县张棨焦急的说道:“阎总头,这两人是我大明百姓,被建虏追击,快快开城救人啊!”
阎应元却没有立刻行动,他皱着眉头,仔细观察那两个在箭雨之中闪躲的身影,又见蒙古骑兵射箭凶猛,毫无留情,完全就是要将两人射于死地的作法,对这两人可能是建虏奸细,被派来诈城的疑虑,消去了不少,于是点头:“建虏只敢放箭,却不敢靠近,明显是害怕我城头的火炮,火炮手,开两炮,吓他们一吓。城门开一道缝,汪奇,你带十个骑兵守在城门口,等建虏退走,立刻出城救人!”
“是”。
汪奇是阎应元手下的一名把总,善骑,所以阎应元将城中仅有的一百匹交给了汪奇,组成了一支临时的骑兵队。
汪奇奉令,急急下楼。
而就在同时,在蒙古骑兵连续的倾射之下,李湘云闪躲不及,只觉得肩膀一痛,一支羽箭已经钉在了她的左肩上。
第六百四十三章 玉田之危
箭矢如雨之中,李湘云忽然感觉到中箭的左肩一阵阵的酸麻,脑子也有点晕,心里恍然明白:狠毒的建虏,用的居然是毒箭……
用力咬着红唇,竭力保持脑子的清楚,但手中挥舞的马鞭却是越来越慢,天地也旋转了起来,耳朵里听到呐喊之声越来越小,感觉整个人渐渐都漂浮到了半空中……
隐隐听到马蹄声,她奋力睁大眼睛,正看到几个明军骑士从城中冲了出来,为首那个将官翻身下马,伸手扶住了她。
想不到居然是官兵救了我。
这是李湘云在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一个时辰后,黄昏之时,玉田县前方的官道上军旗蔽日,烟尘滚滚,三个汉军旗的主力陆续抵达,遵照多铎的命令,他们三旗在城外十里扎营,将玉田县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围困,但却留了南门给明军逃生。
所谓围三阙一,石廷柱和金砺都是带兵的老将,对这个道理太清楚了,大清兵势大,如果城中明军害怕,从南门弃城而逃,那就省了他们的攻城苦战,不但可以轻松占据玉田城,而且还可以用骑兵追击,将弃城逃走的明军杀一个干干净净。
不过看起来这招用处不大,虽然三个汉军旗竭力增加威势,但玉田守军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弃城逃走的意思。
天黑之后,马光远的火炮部队也赶到,此次建虏入塞,虽然没有携带红夷大炮之类的重型火炮,但小型轻便的佛朗机炮却是携带了不少,因此多铎命令马光远分出一半火炮,配合三个汉军旗攻城。
而多铎率领的大军主力则在玉田城西十五里扎下大营。
“玉田位置关键,尔等一定要拿下,不但是为了预防玉田守军骚扰、截断我军的后路,更是为了补充大军的粮草。玉田城中守军四五千人,百姓十几万,粮草必定不少,明日我率领大军西行,尔等破城拿粮,随后跟上,就是大功一件!”
多铎不隐瞒,直接将攻克玉田县的战略意图告知石廷柱、金砺和佟图赖。
三人都是遵令。
除了三个汉军旗和炮兵,多铎还留了五百八旗白甲兵和一千蒙古骑兵,一来是辅助,二来也是监视。
但此时天色已黑,攻城已经是不可能了,只能等明日再攻城。
夜晚,石廷柱三人聚在一起商议攻城之策。
玉田是一座小城,明朝以前,城墙都是土坯,但有明一代不断扩建,1468年经遵化州巡抚阎立本等人倡议和操办,把土城换成了砖墙。《县志》载:“新城高二丈七尺,周围一千六十丈,垛口计一千七百七十二个。”东西南三面开门建楼,东为迎旭门,西为拱宸门,南为来薰门,北门堵塞,门楼为真武阁。城外挖有深一丈五尺、宽二丈的壕沟,城门开处筑有石桥,辽东建虏兴起,己巳之变,建虏入塞之后,朝廷加大了对京畿周边城池的修建力度,在最容易被建虏攻击的东门又新增了吊桥。
石廷柱和金砺都曾经是大明的副总兵,对玉田有一定了解,深知玉田虽然城小,但城防却是很坚固的。又经过探报和认旗,知道玉田城中除了原先的一千守军,还有明国太子的京营兵马在驻守,总数虽然不多,只四五千人,但想要轻松拿下,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三人最后议定,明日清早先派人劝降,如果明军识时务,开城投降,那是最好不过了,如果明军顽固不灵,一意顽抗,那就请马光远的火炮发威,先轰他一阵,然后石廷柱的正白旗和佟图赖的正蓝旗攻击玉田西门,金砺的镶红旗冲击北门,左右合击,争取在两到三个时辰之内,拿下玉田城。
同一时间,夜幕之中的玉田城头上,在那飘扬的蓝色军旗之下,一身甲胄的阎应元,正手扶墙垛,冷冷地望着城外十里的建虏大营。
在他身边,还有玉田知县张棨。
两人都是脸色凝重。
二十天之前,阎应元带队到达玉田,接手玉田防务,他将麾下两个千总队,一共三千人,分成四队,北门西门东门,各派一队把守,熟悉各门守御,剩下一队由阎应元亲自统领,作为应急援兵使用,而南门则交给原先的一千守军,这二十天一直都在加固城防,储备火药和弓箭,枕戈待旦。
而今日,建虏终于是来了。
“皕亨,玉田县举足轻重,关系全局,但我给不了你更多的兵马,也允不了你援兵,只能给你三千人,你要用这三千人坚守玉田城,不管建虏来多少兵马,你都要像钉子一样的钉在建虏的绕道之路上,绝不能让建虏轻松逾越!”
临行前,年轻太子深深望着阎应元,将玉田的重要性和可能面对的危险,很清楚的告诉他。
阎应元字皕亨。
阎应元抱拳,不多说,只三个字:“谨遵命!”
阎应元知道己方兵力的短缺,更深知太子对自己的器重,为国家,为社稷,为抗虏大业,虽然只有三千人,有可能会面对十万建虏大军的围攻,但他却丝毫不惧,他有决心,也有信心守卫玉田。
因为巡抚兵备道等都已经被太子调走,现在玉田城中只有知县张棨,县丞,教谕等本地文官,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清楚知道太子对阎总头的态度,加上阎总头不怒自威,所带领的都是精兵,自到玉田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