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定方是蓟州总兵佟瀚邦之子,跟随太子半年,从军事到政事都有历练,感觉愈发的成熟稳重,过去的腼腆青涩渐渐不在,宣读命令时,中气充足,声音清楚而又不失威严。
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听的微微点头。当初,他奉命撤离杏山塔山两地的军民,和佟家父子共同患难,佟定方能成为太子的中军官,也有他推荐的功劳,今日见到佟定方进步如此之快,他很是欣慰。
宣读完命令,佟定方退到后面。
朱慈烺站起来,环视众人:“蓟州坚守关系到我大明的国运,望诸君恪尽职守,寸步不让,不负君父的重托和天下人的期望。”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保定总督杨文岳带头高呼。
军议结束,各将返回各自的岗位。这一次和过去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太子到蓟州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为各军补发了历年的欠饷,粮草也有基本保证,将士们都士气旺盛,一扫过去的萎靡,这也是朱慈烺巡视蓟州防线,感觉比较欣慰的一点。
将官们各司其职,朱慈烺却是要离开蓟州。
蓟州防务交给保定总督杨文岳和即将到任的蓟州总督赵光汴。
“赵光汴走到哪了?”朱慈烺问。
“前日上午进京,下午面圣,赵总督都没有在京师过夜,直接就奔蓟州来了,算日子,最迟后天,赵总督就可以到蓟州。”唐亮小声回答。
“等他到蓟州,立刻将我的密令传达给他。”朱慈烺道。
“是。”
朱慈烺翻身上马,目光看向送行的蓟州文武,微一点头:“蓟州就交给诸位了。努力!”拨转马头,一甩马缰,疾驰而去。
武襄左卫护卫,吴三桂马科白广恩率领各自的精锐骑兵急急跟随,将近六千人的铁甲骑兵,马蹄滚滚,盔明甲亮,如同是一股钢铁洪流,随着太子而去。
“送殿下~~”
杨文岳等人躬身送行。
……
京师。
崇祯在午后小憩了一会,晚秋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让他一种一睡到世界尽头、再也不想起来的感觉,不过心里的疲惫并没有影响到他实际的工作,很快他就翻身而起,继续批奏疏。
批着批着,他心中的怒气不由就又冒了起来。
“坚壁清野,坚壁清野……”
今天的奏疏里又有几份是攻讦太子,对太子“坚壁清野”有很大不满的弹劾。
建虏还没有入塞呢,甚至今冬会不会入塞都还是一个疑问,但太子却已经将蓟州以东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了,如果建虏没有入塞,百姓们的这些损失又算是谁的呢?最后必然是民心大失,太子身为国本,怎可如此莽撞?
崇祯帝狠狠将朱笔摔在龙案上。
“王承恩,传旨,李景田等人轻议太子,停俸三月!”
“遵旨。”
王承恩退了出去。
崇祯帝怒气依然难消,一方面他对李景田等人轻议太子非常不满,另一个方面,他对太子“坚壁清野”,在建虏入塞的消息尚没有得到确定之前,就在蓟州之东大动干戈,感到十分担心。
如果真如言官们所说,建虏今冬没有入塞,蓟东的这些鸡飞狗跳,岂非都是太子和朝廷的罪过?
明明有长城,严守长城各个峪口,凭险据敌,将建虏阻挡在长城之外即可,为什么弃守峪口,将建虏放进来呢?
这是文官们最直接的想法。
长城多有破败,峪口众多,兵少难守,且一点突破,就全线失守,太子在密奏中将坚守长城的弊端说得很清楚,崇祯帝看了深以为然,不过外臣们却不了解太子的苦心,这两天,不但有人上疏,要求边军回到长城,严守各个峪口,停止扰民。
即便崇祯帝对太子下了一个“申斥”的圣旨,但依然没有能阻止这些人的非议。
崇祯帝怒了,对攻讦太子的文官全部处以停俸的责罚。
王承恩退出,崇祯帝疲惫的靠在椅背上,满脸忧愁。
脚步轻响,一个小太监轻步走进来,小声禀报:“陛下,陈昭仪来了。”
听到陈昭仪三个字,崇祯帝先是一喜,眼神也变得温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冷道:“她来干什么?乾清宫是她可以随便来的吗?”
小太监跪着不动,轻声道:“陈昭仪新做了一个曲子,想请陛下……”
崇祯帝打断他的话,冷冷道:“让她回咸福宫吧,朕一会就过去。”
“是。”
小太监退出。
乾清宫外。
一名锦袍太监面无表情的站在飞檐斗拱之下,静静看着陈圆圆在乾清宫外出现,又悄悄离开。
却是承乾宫的主管太监沈霑。
陈圆圆没有能够进到乾清宫。
沈霑心知事情还是差了一点火候。
陈圆圆从淑女、选侍、婕妤、一直到现在的昭仪、三个月的时间,地位火箭般的蹿升,已然说明了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陛下更是连日都宿在咸福宫中,万千粉黛,独宠陈圆圆一个人。
看来,事情还得再等一等……
界岭口。
暗夜里,北风呼啸。
城头之上,火把稀疏,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一面孤独的日月旗帜在寒风中飘荡。
隆隆隆隆……
忽然,一阵闷雷般的声响从北方地平线上传来,如同海浪一般,一波一波,一层又一层,整个大地好像都在震颤,簌簌,不断有土块从墙体上被震落。一个搂着长枪,蜷缩在城垛下避风的老卒在睡梦中被惊醒,惊慌的站起来,借着东方晨曦的光亮,极目远望。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只见无边无际的骑兵队伍排山倒海一般的向界岭口扑来。
“建虏,建虏来了~~~”
老卒的声音都变调了,扔了长枪,撒腿就跑。
……
大明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初五,建虏十万大军在豫郡王多铎的率领下,于界岭口破关入塞。
……
昌平。
昌平距离京师不过八十里,乃是京师北面的门户。为了护卫京师,大明特设昌平镇,总兵官驻昌平。管辖从渤海所、黄花镇、居庸关、白羊口、长峪城、横岭口、等诸城堡和长城关隘,其东北起于慕田峪关东界,西至紫荆关,全境的范围将近三百公里。
而最最重要的是,昌平县内的天寿山是除朱元璋、朱允炆和景泰帝朱祁钰以外,大明历代皇帝陵寝所在,因此昌平的守卫就更加重要,崇祯九年(1636)建虏入塞,昌平总兵巢丕昌投降,巡抚王肇坤战死,十三陵被损毁大半。其后,朝廷虽然试图修复昌平镇,重建境内的各处要塞,但因为财力困窘,从九年拖到现在,除白羊城和长峪城被修复之外,其他关隘都只做了一个简单修复,难以抵挡强兵的攻击。
建虏偏师从密云一代破关后,即有可能快速通过平谷,杀往蓟州,和建虏主力会师,也有可能会挥兵南下,从密云,怀柔,顺义杀向京师,为万全计,朱慈烺将自己的指挥部设在了昌平。
精武营的步兵主力,三千营,吴三桂,马科,白广恩等人精锐骑兵,也都在昌平附近扎营,加上昌平总兵何应荐的人马,一共两万余人,而密云总兵唐通的主力人马依然驻扎在密云城,照朱慈烺的密令,按部就班的执行计划。
夜晚,中军帐灯火通明,朱慈烺召集众将议事,由兵部侍郎吴牲主持。
“刚刚得到的军报,建虏主力已经自界岭口破关入塞,燕河城,刘家口,建昌营先后都已经落入了敌手,建虏兵锋直指遵化,算日子,最迟明天下午。建虏前锋就会到达遵化城。后天到蓟州……”吴成氐奈罱樯茏钚碌木椤�
诸将静听。
建虏虽然已经入塞,并且连续占领了燕河城,刘家口等地,下一步就是三屯营和遵化,但诸将却一点都不紧张,因为这些地方都已经是空城,军士和百姓都已经撤退,建虏毛也抢不到,而这一切,都是源自太子的提前准备,若非是太子早有预料,坚壁清野,提前将百姓和士兵们撤走,那么现在所听到的每一个地名,与之对应的,都是几百上千士兵和千数以上百姓的死亡。
诸将看向太子的眼神里,都充满了钦佩。
能提前预判建虏入塞的地点和时间,且如此准确,太子真乃神人也。
帅案后的太子却是不动声色,略显稚嫩的脸庞上,有忧思,更有自信。
“建虏的入塞和蓟东战事,一切都在太子殿下的预料中,以蓟州、蓟州南原、翠屏山、玉田县为一体的蓟州防线,一定能将建虏大军阻隔在蓟州之东。所以蓟东战事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议题。”吴狭衬兀抗饩季迹肥又诮骸敖袢瘴颐且榈氖牵诮仓髁Υ咏缌肟谄乒厝肴那榭鱿拢财υ谇阶恿氲鹊氐耐黄疲兰埔簿驮谡庖涣教炝耍阶恿胫螅不崛绾谓蠹乙橐幌掳伞!�
第六百二十章 墙子岭
虽然参谋司就建虏入塞已经制定了一套完备的方案,但朱慈烺还是想要听一下大家的意见,尤其吴三桂马科白广恩都是大明现在一等一的武将,一个个都久经战阵,说不得会有一些高明的见解,又或者拾漏补缺,能提出一些参谋司和吴济挥邢氲降穆┒春腿笔А�
帅帐静寂了下来。
众将低头沉思,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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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兰峪总兵白广恩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人,左右看了一下,见没有人说话,于是他第一个发言,抱拳向吴乱猓窒蛱拥钕滦欣瘢靡豢谏挛髑凰档溃骸暗钕拢偎韭恚┙晕脖至铰罚哪耸亲笥仪鳎谄渲髁顾忱那榭鱿拢淦υ谕黄魄阶恿胫螅欢ɑ崛ο蚣恢菀淮唤≡缛蘸椭髁岷汀N揖Ω盟呈贫谄浔鼐飞下穹鼗鳎蛩桓龃胧植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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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广恩早有准备,抱拳回道:“回少司马,从墙子岭到蓟州,必须经过平谷,平谷境内有盘山,盘山地势险要,末将以为,可在盘山一代设伏!”
众将之中,有人点头,对白广恩的看法表示赞同。
白广恩颇为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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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说话,显然大部分人都赞同白广恩的看法。
“吴总兵长伯,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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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字长伯。
少司马问,宁远总兵吴三桂不能不答,他沉吟了一下,抱拳回道:“殿下,少司马,末将有些不同的看法。盘山地势险要,大军不便通行,非到万一,建虏绝不会走盘山,想要在盘山设伏,很难。”
“其次,建虏分兵入塞,为的就是声东击西,令我大明首尾不能相顾。如果末将是建虏偏师主帅,从墙子岭入塞后,末将一定会攻击密云,一来取密云的粮草,二来搅乱我大明京畿的防御,密云距离京师不过一百六十里,密云失守,京畿震动。为保京师的安全,我大明主力必须回防顺义,通州。如此一来,蓟州就空了,建虏主力就算不攻取蓟州城,也可以大摇大摆的从蓟州城下通过,和偏师会和,然后南下劫掠。如此,建虏的战略目的就达到了。”
“当然了,建虏的图谋不可能成功,因为我军已经在蓟州严阵以待,但建虏并不知道啊,所以末将以为,建虏偏师一定会攻打密云,不管是真攻还是假攻,总之,他们一定会扩大声势,给我大明制造混乱,为其主力攻陷蓟州创造条件。”
吴三桂说的很谦虚,说完,抱拳深躬。
众将都是点头。
白广恩有点不服,但却找不出理由反驳。
朱慈烺微微点头。
不得不说,吴三桂还是比白广恩高明,看事情也看的更远。
而盘山和密云,本就是参谋司制定的两套方案,密云是主方案,盘山是备用,如果建虏偏师的主帅阿巴泰是一个“瓜”,入塞之后,不搅乱京畿防务,直接心急火燎的直奔蓟州,那么就要采用盘山方案。
不过这种可能性不高。
阿巴泰是老奴努尔哈赤的第七子,在努尔哈赤的十几个儿子里,是最不起眼,也是最没有成就的一个,不过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崇祯十五年的入塞时,从蓟州一路杀到南直隶海州,攻几十州,破六十七县,掳走大明百姓六十万,金银财宝不计其数,从十一月一直到第二年三月才返程。就历次入塞来说,阿巴泰这一次的入塞对大明造成的实际伤害最大,保定山东一代为之一空,到崇祯十七年都没有缓过劲,以至于甲申之变时,这两个地方无法为京师提供足够的兵源和粮饷支持,令甲申之变无可挽回。
所以说,阿巴泰绝不是一个庸人。
在其他阿哥们都是郡王、亲王,只有他一人还是一个小小的贝勒的情况下,阿巴泰对于此次入塞,一定是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