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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谋司最初制定的方案,被朱慈烺否决了,因为太谨慎,太小心了,一场战役中,一方提前知晓另外一方的进军时间和方位,并做出充足的准备,就等于是手握胜机了,纵使建虏战力逆天,只要将士用命,上下一心,胜利必然也是水到渠成。
经过修改的方案再一次送到朱慈烺的面前。
这一次,朱慈烺点头同意。
两次方案最大的不同是,后一次的方案更有野心,不但是胜利,而且是关门打狗,要将建虏的偏师,一个不剩的全部歼灭在大明境内。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臂,只要有这么一次,建虏就再也不敢肆无忌惮的入塞了。
方案已经制定,陷阱也已经挖好,现在就等建虏上钩了……
烛光下,朱慈烺焦急等待长城边界的消息。
……
界岭口。
界岭口在抚宁县城北37公里处,为长城32关之一,关前有洋河流过,涧谷两侧山势陡峻,具有“外控辽左、内护京陵”的战略地位。历史上,界岭口多次遭到蒙古骑兵侵扰,建虏崛起后,界岭口更是风声鹤唳,明廷不断的加固、增修这里的长城,即便如此,却也难以逃脱被建虏攻克的命运,崇祯九年,建虏第三次入塞时,就是从界岭口突破的。
六年过去了,长城依旧,草木萋萋,城头的日月旗下,几个边军士兵一边闲聊,一边注视着北方的原野,其时已近黄昏,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建在群山山岭上的长城,泛着金色的光芒。而北方的原野却是苍茫,一望无际之下,隐隐有暗流在涌动……
往北面走,距离界岭口五十里处有一大片的丛林,此时,十几个明军正牵着战马在林中小心前行。
这是奉命出来哨查的一队明军夜不收,为首的乃是老将董朝甫。
董朝甫年近六旬,须发斑白,但精神却依然矍铄,精铁的铠甲披在他身上,一丝臃肿的感觉都没有,腰杆笔挺,健步如飞,目光炯炯,不停地扫视着两侧,偶尔还会站住脚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周围传来的各种声响。
跟在董朝甫身后的十个人,都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得力亲兵,都穿着贴身的对襟棉甲,头戴京营最新式的笠盔。不同于过去,京营现在的笠盔少去了头上的红缨,只用一个圆箍代替,右手腰间配备了一张小巧的手弩,箭在弦上,遇上情况,立刻就可以摘下来击发,右手牵着战马,腰间或挎长刀,或者别着短斧,长弓挂在马鞍左侧,箭筒在右侧——除了笠盔有所改革,其他装备都是明军夜不收的标配。
照夜不收的规矩,十余人分成了前后两组,董朝甫带五个人走在前,在他们三十步之后,后队紧紧跟随。
一路,没有人说话,只是悄声赶路,这里距离长城五十里,已经超出了明军的势力范围,随时都可以遇上建虏或者是蒙古人的探骑,所以每个人都是万分小心。
他们的目的地是丛林的边缘,在那里,他们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也能更早的探查到建虏入塞的消息。
董朝甫是参将,以他的职位和资历,加上年岁已高,原本是不需要亲到前线的,太子给他的命令是训练夜不收,并不要求他到第一线,但董朝甫却不肯落入人后,他主动请缨。开封之战中,他负责为大军开路,一路悄无声息的摸掉了闯军布置在道路上的全部眼线,保证太子亲率的主力,顺利抵达贾鲁河畔,而没有被闯军提前获悉。事后又在郭佛陀村示警。
战后论功,朱慈烺将董朝甫列在第一等,和阎应元同列。
但董朝甫却没有多少兴奋,他崇祯二年就是参将了,立功奖赏,升官进爵,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他不顾老迈身躯,拼力向前,不过是为了太子的一句话。
有风吹起,树叶沙沙。
董朝甫蓦地停住了脚步。从十八岁起,他就是明军的夜不收,出关探查蒙古或者建虏人的动作,十几年的夜不收生涯使他的耳目灵敏度远胜过常人,任何一点轻微的动静,都休想瞒过他的耳朵,就在刚才,树叶沙沙而响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咔,不是风吹,而是人脚踩断树枝的声音。
有人!
而且就在右前方!
树叶深深,加上黄昏西下,光线昏暗,根本看不到林子深处的情况。
董朝甫猛地回身,没有说话,而是比划了几个手势,他身后的五个亲兵会意,立刻左手弩,右手刀,分成两翼,向董朝甫所指的方位摸去。而三十步之后的五个夜不收也立即散开,从更大更远的方位向中间包去。
董朝甫走在左边的第一个,冒着腰,左手紧紧扣着手弩。
忽然树叶晃动,嗖的一声,寒光一闪,一只三棱重箭从密林深处而出,向董朝甫急速射来。
这一下又急又快,几乎无法闪躲。
但董朝甫早有防备,立刻就地一滚,不是向后,也不是两边,而是向左前滚。虽然年近六旬,但他身手依然矫健,间不容发之中,闪过了这一箭——这一箭就射在了他刚才站立的方位,箭矢直没于地,长长的箭杆犹在颤抖。
而在闪躲之中,董朝甫已经看到了密林后的那个射手,举起左手中的手弩,猛地还了一箭。
弩箭电光火石般的射入密林深处。
“啊!”
一声惨叫,树枝和树叶急剧晃动,一个人捂着右眼,从密林中惨叫而出。
身穿的甲胄和大明官军极其相似,都是双襟棉甲,不同的是,他不是大明的暗红色,而是一身白甲,头上也不是笠盔,而是尖盔,盔顶细长,如同竖着一根长长的避雷针。
对董朝甫来说,这样的盔甲形式实在是太熟悉了,崇祯二年之后,他再没有见过,今日一见,狰狞凶残的感觉依然如故,他冷静无波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剧烈跳动了起来。
“是建虏!杀!”
董朝甫喝。
几乎就在董朝甫喝叫的同时,三支三棱重箭从密林之中急射而出,向董朝甫射来,另外四支三菱重箭两边的五个亲兵射去,董朝甫再次一滚,又闪过了这三支重箭。
但他身后的五个亲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虽然有所预防,但还是有一个亲兵躲闪不及,三菱重箭穿透过他身上的棉甲深深地钻入他的胸膛里,“嗯~”一声闷哼,那亲兵支持不住,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倒在地,口中发出痛苦的声音,不过不是那种嘶声的惨叫,而只是轻轻的一个闷哼,这是一个合格夜不收最基本的素质,不论到如何,都不能发出大声的惨叫,以免遭来更多的敌人,或者是让敌人知道你受伤了。
几乎同时,嗖嗖嗖嗖,四个亲兵手中的手弩也都击发了出去。
但林深叶密,又没有看到确实的目标,所以根本无法击中。
箭啸尚未远去,左边密林中,闪出四个身影,而在右边树木的掩护之下,同样也有四个身影急速而出。
都是白色的棉甲,避雷针般的头盔,是建虏的侦骑小队,不算刚刚倒下去的那一人,剩下的还有八人。
“向前,杀!”董朝甫大喝。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种情况下,如果胆气丧失,撒腿而跑,必然会被建虏全部射杀,董朝甫是多年的夜不收,深知这一点,而他也对自己惊心挑选,并且严格训练了半年多的部下有相当的信心,对面八人,他们十人,在这片密林中,他坚信,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大明夜不收。
几乎同时,八个建虏冲出密林,在董朝甫他们面对面,此时夕阳已经西下,借着最后一抹洒在密林间的余光,依稀看到建虏头盔之下,那一张张丑陋狰狞的面容和闪着嗜血凶光的眼神。
这是一队镶白旗的白甲兵。
白甲兵是建虏八旗的精锐,而能当探哨的白甲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一次征明的主帅是豫郡王、镶白旗旗主多铎,为了探查明军在长城布防情况,多铎派出了五十组的白甲精锐在前方探路,而莫尔根一行九个人就是其中的一组。
原本,莫尔根并没有将此次任务当一回事,或者说,在一刻钟之前,他还不相信在离长城这么远的地方就能遇上明军的夜不收,据他多年的经验,崇祯九年之后,明军夜不收的活动范围,就已经被压制在长城沿线五十里之内了,稍有逾越,就有可能被建虏侦骑和蒙古骑兵所击杀,松锦之战后就更是如此了。二月份松锦之战结束后,明军的夜不收居然连长城也很少出来了,偶尔出一两次,也是在长城十里之内活动,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退回长城之内。
所以莫尔根对明军很是轻蔑。
但没想,今天竟然是一个例外。
莫尔根一行九个白甲兵,于一刻钟到达这里,眼看天色已黑,准备今晚就在林中宿营,就在这时,莫尔根看到了林中飞起的几只惊鸟。作为一名自幼随族人入山围猎的优秀猎手,他立刻意识到可能是有动物或者是有人从前面来了,为防万一,他立刻招呼部下躲藏了起来。
而很快,六个明军夜不收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原本,莫尔根想等明军夜不收走的更近一点,再施放冷箭,然后左右杀出,将这六个明军夜不收,连同后面的五个全部击杀,留下一两个舌头,拷问明军的情报,不想这一队明军夜不收甚是警惕,刚刚进到弓弩射程内,走在前面的那个老头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第六百一十八章 剖腹剜心
须发斑白,又是精铁的半身甲胄,莫尔根第一眼就知道老头是明军的将官,最少也是一个游击,虽然惊讶于堂堂的明军游击竟然亲涉前线,有点不合常理,但擒杀游击的大功却又让他满脸喜悦。
第一支射向董朝甫的弩箭,就是他射出的,原本以为万无一失,不想却失手了。
这老头,还真有两下子。
莫尔根手持长刀冲出,直奔董朝甫杀去。
他手下的白甲兵也是各找对手,向董朝甫身后的四个明军夜不收冲去。
董朝甫老脸凝重,右手持刀,向前一步,像是要迎住莫尔根,但忽然的,他一个转身,左手中的手弩举到与眉眼齐平,手指一扣扳机,弩弦破空,砰的一声急响,望山前的弩箭闪电般激射而出,正要上扑的一名手持短枪的建虏甲兵应声而倒。
白甲兵原本是重甲,但因为执行侦骑任务,为了提高速度,减轻战马的负担,原本的两重重甲变成一层棉甲,防护力大大降低,加上夜不收配备的手弩,都是大明工部制造的精品,力道奇大,董朝甫又是近距离的施放,时间和角度都掌握的恰到好处,这一支弩箭准确的射在了白甲兵的肋部,巨大的冲击力将白甲兵带倒在地,挣扎了几下,眼见是不能活了。
正常情况下,董朝甫应该射冲上来的莫尔根,但董朝甫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莫尔根是一个劲敌,非弩箭所能射倒,而手中的弩箭绝不能浪费,所以他选择了百分百命中率的右边。
莫尔根大怒,一个箭步上前,手中长刀向董朝甫挥去。
不想董朝甫又是一个翻滚,闪开他的长刀,右手里的长刀向莫尔根猛掷而去,趁着莫尔根闪避的空间,他左手单手上弦,右手迅速将一支弩箭放在了手弩上,没有瞄,直接向左边甩射。
“砰!”
左边一个正要上冲的白甲兵猝不及防,被弩箭射穿了小腿,啊的疼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莫尔根一行一共九个人,上来就有一人被董朝甫射穿了眼窝,想不到在这瞬间之间,又被他干倒两个,等于白甲兵只剩下六人了。
被董朝甫钻了空子的莫尔根怒不可遏,欺身向前,手中的长刀挥动横扫,想要将老头拦腰砍断,这一次双方距离极近,董朝甫已经没有机会再翻滚射弩了,只能向后急撤,他身后的一个年轻的亲兵急忙上前挥刀相助。不想莫尔根臂力极强,双刀在空中相遇,砰的一声,那亲兵只觉得虎口发麻,手中的长刀握不住,失手飞上了半空,莫尔根顺势一刀,刀锋掠过他的的脖子,鲜血飞起,亲兵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两步,噗通倒地,挣扎几下后便悄然无声,只有脖颈的鲜血依旧顺着被长刀撕开的口子汩汩而出,很快便将身下的地面染红。
后队的五个明军夜不收正急速奔跑而来,当看到董朝甫身边的年轻亲兵猝然倒地时,为首的那个夜不收瞬间就红了眼眶,一声悲鸣:“五弟~~”
原来他叫谷正春,那个倒下的年轻亲兵乃是他的五弟谷正声。
“小谷……”
董朝甫痛叫一声,扔了手弩,侧身抬手,正接住了半空中落下的那把长刀,欺身直进,向莫尔根砍去。
而此时,董朝甫身边的四名明军夜不收已经与冲上来的五名建虏白甲兵战在了一起。
叮叮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