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不是骆养性敢做的。
除非……是有圣旨!
想明白这一点,朱纯臣脑子轰的一声,双脚发软的站不住。
路养性摆摆手,两个锦衣卫把那“血人”拖了出去,重新关上房门。
朱纯臣扶着椅子,勉强站立,眼神惊恐而又愤怒的盯着骆养性,忽然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状若疯狂。
骆养性也不阻止,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这里是诏狱,是他的天下,他就是这里的皇帝,不管朱纯臣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都能完全控制。因此他不怕朱纯臣说什么出格的话,做什么出格的事。
朱纯臣猛地停住笑,指着骆养性,咬牙切齿的问:“徐卫良没有死,对不对?”
路养性敢拿他的管家,必然是有圣意,而圣意的来源,一定是“甲胄”案。当自家管家出现的时候,朱纯臣一下就想明白了,他被骆养性卖了,骆养性不但没有受他的要挟,为他除去徐卫良,反而还为他挖了一个坑,让他乖乖的,心甘情愿的就来到了诏狱。
骆养性点头。
朱纯臣脸色惨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今晚就是一场戏,对吧?”
骆养性又点头,事到如今,他对朱纯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哈哈哈,好手段……”朱纯臣又是惨笑,为自己的愚蠢,也为骆养性的背叛。
停住笑,他咬牙切齿的盯着骆养性:“你抓了我的管家,我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既如此,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不等骆养性回答,朱纯臣自己惨笑着说出答案:“我明白了,你虽然找到了那五个蜡丸,追到了我的消息来源,也想要杀我灭口,但你还是有点不放心,你担心我还有别的你没有找到的后手,哈哈哈哈,骆养性,本国公说的对不对?”
骆养性冷冷问:“那你有吗?”
“当然有!”
仿佛是看了生的希望,朱纯臣的腰杆挺直了许多,目光死死盯着骆养性:“我朱家三百年的国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屹立不倒是有原因的,你以为我只做了五个蜡丸吗?告诉你,远远不止,骆养性,你现在放我还来得及,不然……”
刚说到了这里,就见一直冷眼静听的骆养性忽然仰脖一口喝了杯中的酒,一股火线直入腹中,袍袖一甩,将桌面上五颗蜡丸甩到了炉火中,火焰中,五颗蜡丸迅速化成了灰烬,接着他腾身站起,一个箭步冲到朱纯臣的面前,左手一伸,准确的抓住了朱纯臣的琵琶骨,令朱纯臣不能反抗,另一手压着朱纯臣的脖子,拖着朱纯臣走到墙壁边,“砰”的一声,将朱纯臣的脑袋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
这一下的力量太大了,整个房间仿佛都颤了两颤,还卷起了强风,桌上的三支烛火噗的一声,两支都熄灭了。
骆养性家一连三代都是锦衣卫指挥使,有家传的武艺,对付一个朱纯臣根本不在话下,朱纯臣虽然贵为国公,还曾经是京营的总督,但个人的武力值却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也强不了多少,加上骆养性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他根本无力反抗。
鲜血飞溅。
朱纯臣额骨断裂,骆养性手一松,他就软软地倒在地上,鲜血咕咕而出,瞪着一双难以相信的眼睛,眼见是活不了了。
虽然亲手捉着朱纯臣撞到了墙壁上,但骆养性身上却一点血迹都没有,他后退两步,双手负后,气定神闲的看着朱纯臣,冷冷道:“本来我还有点怀疑,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放心了。国公,你安心的去吧,你们两代世交,骆某会好好安葬于你的。”
“你,你……”朱纯臣还没有死去,艰难的还想要说话。
骆养性轻轻叹口气,声音怜悯:“成国公,你这是何必呢?纵使你犯了不可饶恕之罪,皇上也未必会杀你,你又何必畏罪自杀呢?”
额骨断裂,鲜血咕咕的模糊了朱纯臣的双眼,他已经看不到骆养性,不过他依然倔强的抬起头,冲着路养性所在的方位,用尽最后的力气,用一种怨毒无比的声音道:“你……会后悔的,一定,一定……”
声音越来越低,垂下头,死了。
骆养性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朱纯臣的尸体。
房门推开,两个锦衣卫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一人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吴道正,另一人是北镇抚司、也就是诏狱的最高长官林鹤鸣,两人面无表情的向骆养性躬身行礼,对地上的尸体看也不看。
“成国公朱纯臣畏罪自杀,本使阻拦不及,需向皇上请罪!”骆养性面色冷冷的向北边拱了一下手,再问:“徐允祯呢?他可曾招供?”
“供认不讳。”林鹤鸣小声回答。
骆养性点点头:“很好,两府严密包围,任何人都不得进出,天亮之后,本使会亲自进宫,向皇上禀报!”
“是。”
“东宫典玺田公公呢?”骆养性问。
“还在右室候着呢。”林鹤鸣回答。
骆养性叹口气:“请他来吧,成国公朱纯臣畏罪自杀,这等大事,得让太子爷知道。”
……
信王府。
朱慈烺这一夜睡的很不踏实,做了很多的梦,一会梦见前世教室里的温暖阳光,一会又切换了拱桥边,刘志瞪着他,狠狠一把将他推下河,冰冷的河水漫过全身,寒意彻骨之时,他却看见黑压压的建虏骑兵喊着奇怪的口号,正向他冲了过来……
“殿下,殿下?”
小太监的声音。
朱慈烺蓦然惊醒。
第二百二十九章 惊天大案
被窝里的朱慈烺被惊醒,他知道卯时到了,虽然他不用上早朝了,但却需要去京营练兵。
艰难的爬起来,在四个小宫女的服侍下洗簌更衣。
田守信走进来。
“你们都出去吧。”朱慈烺向四个小宫女挥手。
等四个宫女出去,田守信小声的将昨晚的经过说了一遍。
朱慈烺仔细的听,眉头微微皱起:“朱纯臣畏罪自杀了?”
“是,触壁而亡。”
“你觉得……朱纯臣有这样的胆气吗?”朱慈烺心中有怀疑。
“奴婢不知。”田守信回答。
“徐允祯呢?他不会也自杀了吧?”
“没有,他活的好好,锦衣卫根本没有拷打他,只往他面前一站,他就供认不讳,把所有的事情都招了,不过他一直在喊冤枉,说成国公是主谋,他只是从犯,另外他还当场举发,说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收了他和朱纯臣两人二十万两的银子!”田守信说。
朱慈烺笑一笑,定国公徐允祯真是一个草包,一点都没有他祖先徐达的睿智。
“你只见到了朱纯臣的尸体,但并没有见到他自杀的过程?”朱慈烺问。
“是。”田守信脸有惭愧:“奴婢一直在右室看他们审讯徐卫良,期间骆养性出去一次,再回来就说朱纯臣畏罪自杀了。”
朱慈烺皱着眉头,他不觉得像朱纯臣这种喊着金汤匙出声,养尊处优的国公会有自杀的勇气,私卖甲胄虽然是大罪,但未必就死,以崇祯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如果朱纯臣能哭嚎忏悔,再请朝中的门生故吏一起为他求情,崇祯说不定会心肠一软,饶他一命,以削爵充军、抄没家产、发配边疆为最后的惩处。
所以朱纯臣的自杀有点怪。
但如果是骆养性搞鬼,他为什么一定要让朱纯臣死、但却让徐允祯活了下来呢?
要知道,私卖甲胄,贪墨军饷,朱纯臣和徐允祯罪责完全一样,没有谁轻谁重的问题。
难道他们两人中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
早朝上,朱纯臣和徐允祯私卖甲胄的罪行被锦衣卫查获,朱纯臣在诏狱畏罪自杀的消息,震撼了整个朝堂。锦衣卫指挥使路养性原本是不用上朝的,但因为此件大案被特召到文华殿,将案情详详细细的向崇祯,也向朝臣们说明。
有徐卫良这个污点证人,徐允祯又不经恐吓,一进诏狱大门就吓尿了,不等骆养性问,他就竹筒倒豆子,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
人证物证皆在,整件事情可谓是铁证如山。
朝臣们一个比一个愤怒。
大明立国三百年,勋贵们虽然有不法,但却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么严重的事情,尤其朱纯臣和徐允祯可都是国公。大明朝异姓不得封王,非朱姓者,最高就是国公,算朱纯臣和徐允祯在内,现在大明朝只有四位国公,可谓高官厚爵,荣宠无比,但想不到堂堂的两位国公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文官清流们对勋贵们本就有所不满,于是趁此机会,纷纷发难,要求崇祯以最严律处置徐允祯,并剥夺两家的国公爵位,抄没财产,知情者一律斩首,不知情者则是流放千里。
所谓最严律,指的当然就是死刑。
私卖甲胄比私藏甲胄的罪行还要严重,私卖的甲胄很有可能会流到流贼,甚至是建虏的手中,相当于是资敌,朱纯臣和徐允祯贵为国主,世世代代享受大明的荣华富贵,却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无异是背叛。
堂堂国公,京营总督,连五百甲胄的钱都要贪墨,可想两人的品行低劣到了何种地步。
因此,非用最严律不可。
朱纯臣自杀就算了,徐允祯在劫难逃。
朝臣们少的达成了共识。
两位国公世袭三百年,门生子弟众多,朝中的达官显贵也和他们多有交往,但事到如今,却也没有人敢为他们说话。即使心中有怀疑,不觉得朱纯臣有自杀的骨气,但却没有一人敢站出来质疑。
不过大明还是有法制的,群臣再是义愤填膺,也不能直接将朱纯臣和徐允祯定罪,最后还是议定:将案子交给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联合会审,由三法司做出裁决,再昭告天下。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将所有的人证和物证都移交刑部。
议完此事,崇祯依然余怒未消,在龙座前来回的走,将朱纯臣徐允祯两人枉顾国恩的劣迹一一数落,站在殿中的勋贵都是低着头,战战兢兢。文官们却都是挺胸抬头,颇有一股总算是出了一口怨气的表情。
……
同一时间,京营衙门口还有京师九门的城门口都贴出了一张告示。
京营募兵!
这可是一个天大的消息。
自从土木堡之变后,这是京营第一次公开募兵。
告示清楚的公布了京兵的待遇。精武营普通京兵月薪三两,每日管饱吃,有鸡蛋有鱼肉,如果牺牲了还会有三十两的抚恤金,遗孤由朝廷负责抚养,战斗立功了会有奖赏和升职的机会,旗总(管3个小队共36人)更是达到月薪四两,百总(管3个旗总共108人)月薪六两,已经差不多快是一个七品知县的薪俸了。
除了普通士兵和旗总百总,如果成绩特别优秀,还可以直接被任命为游击!
轰。
告示一贴出,整个京师都轰动了。
天灾人祸不断,食不果腹的人太多了,不说百总的六两,只每日管饱有鱼有肉,就已经是巨大的诱惑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谁不想多挣银子?告示一贴出来,年轻的小伙子们都是跃跃欲试,可一看告示下面的规定,很多人却又傻眼了:五公里长跑两刻钟之内完成,石锁举八十下,太阳之下站半个小时不动弹……每月三十日天天操练,违反军纪严厉处罚,非有特殊情况不得归家,连和家人见面都必须向长官请假。
不少人立刻就打了退堂鼓。
“三日之后,德胜门军营会考。”不过大家都记住了告示的最后一句话,纷纷奔走相告,去告诉自己的亲朋好友。
京营募兵是大消息,和成国公和定国公两家国公府被抄家的消息同时震动了整个京师。
城南的一处蜗居住宅里,张名振摩拳擦掌,他等这个消息好久了。
第二百三十章 举人当兵
不过张名振手下的弟兄们对从军京营,还是有所犹豫的,张名振大哥风范,不多解释,只撂下一句话:“相信我张名振,拿我张名振当兄弟的,就跟张某到京营,如果信不过张某,天高水长,江湖路远,咱们日后再相见!”
这话颇为管用,原本犹豫的兄弟立刻就不吱声了。
驸马府。
驸马都尉巩永固皱着眉头在厅中来回的踱步,表情又是庆幸又是焦急。
宫里已经传出消息,成国公和定国公因为私卖甲胄,贪墨军饷之事被锦衣卫查的清清楚楚,两家国公府已经被查抄,而定国公徐允祯在西山的小煤窑肯定也是藏不住,迟早要被查出来,一旦查出,那就是拔出萝卜带起泥,西山的私人小煤窑恐怕是一个也跑不了,幸亏他提前出清,不然自己受到责罚是小,影响到公主的声誉那就万死莫赎了。
焦急的是,上一次和皇太子见面时,皇太子交给他一个结交英雄,为京营贡献勇士的重任,这几日他也一直在为此事忙碌,不过成效并不是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