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这篇文章还有一段值得注意。例如陛下以为今日之民生何如邪?今之民生困矣。自琼林、大盈积于私贮而民困,自建章、通天频于营缮而民困,自献助叠见于豪家巨室而民困,自私籴不间于闾阎下户而民困,自所至贪官暴吏视吾民如家鸡圈豕、惟所咀啖而民困,呜呼,东南民力竭矣。这段文字与前段不同,不是理学说教,而是为民请命。列举民生之所以困,都是征实之言,而且颇带情感。这样的文章似乎不是一般儒学后辈写得出来的,也不是“自奉甚厚”的豪华子弟所能写得出来的。
文天祥这篇对策写于弱冠之年,对于民生疾苦,已经如此关切,指陈时弊,已经如此愤慨,于是,当他历尽艰辛困苦之后,所撰《指南录序》和《后序》,也就写得更加悲歌慷慨、真切动人。
《后序》在历述苦难艰辛之后,说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去京口,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颈死。经北舰十余里,为巡船所物色,几从鱼腹死。真州逐之城门外,几彷徨死。如扬州,过瓜州扬子桥,竟使遇哨,无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不由,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围中,骑数千过其门,几落贼手死至海陵,如高沙,常恐无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里,北与寇往来其间,无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几以不纳死。以小舟涉黥波,出无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死则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这篇《后序》写于景炎元年(27),已是南宋末日,国破家亡,九死一生,发而为文,故沉痛如此。
“愁苦之词易工”,天祥本来工于词章,又历经愁苦,故形诸文字,其词之工,有非寻常人力所能及者。
与此文同工者,还有《正气歌》的小序。其中列叙自己囚于“土室”的遭遇,也是前此少有的文章。其言有云予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广八尺,深可四寻,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汙下而幽暗。当此夏日,诸气萃然。雨潦四集,浮动床几,时则为水气;涂泥半朝,蒸沤历澜,时则为土气;乍晴暴热,风道四塞,时则为日气;檐阴薪■,助长炎虐,时则为火气;仓腐寄顿,陈陈逼人,时则为米气;骈肩杂遝,腥臊汙垢,时则为人气;或圊溷,或毁尸,或腐鼠,恶气杂出,时则为秽气。叠是数气,当之者鲜不为厉,而余以孱弱俯仰其间,于兹二年矣。无恙,是殆有养致然。这样的笔墨,也可以说是纪实之文。南宋建炎以来,在兵荒马乱之中,纪实之文产生了不少,多存于野史杂著。但文天祥此文,不同于野史杂著,身为囚徒,自述遭遇,所记诸般,更富实感。
《指南录序》、《后序》以及《正气歌序》等,都是南宋之末殉国志士的代表作品,也是文天祥的传世之作。指事造实,直抒胸臆。这类作品和他的诗歌诸作,也是异曲同工,都是发自肺腑、感人至深的。
文天祥还有一些书启记叙题跋文字值得称道,而历来称道者少。其中有的文章是很出色的。例如《衡州上元记》有这样的记述岁正月十五,衡州张灯火合乐,宴宪若仓于庭。州之士女,倾城来观咸淳十年,吏部宋侯主是州,予适忝陈臬事。常平以王事请长沙,会改除,于是侯与予为客主礼及献酬,州民为百戏之舞。击鼓吹笛,斓斑而前,或蒙倛焉,极其俚野以为乐。游者益自外至,不可复次序。妇女有老而秃者,有羸无齿者,有伛偻而相携者,冠者,髽者,有盛涂泽者,有无饰者,有携儿者,有负在手者,有任在肩者,或哺乳者,有睡者,有睡且苏者,有啼者,有啼不止者,有为儿弁髦者,有为总角者。有解后叙契阔者,有自相笑语者,有甲笑乙者,有倾堂笑者,有无所睹随人笑者。跛者,倚者,走者,趋者,相牵者,相扶擎者,以力相拒触者。有醉者,有倦者,咳者,唾者,嚏者,欠申者,汗且扇者。有正簪珥者,有整冠者,有理裳结袜者。有履阈者,有倚屏者,有攀槛者,有执烛跂惟恐堕者。有酒半去者,有方来者,有至席彻者。儿童有各随其亲且长者,有无所随而自至者。立者,半坐于地者,有半坐杌下者。有环客主者,有坐复立者,有立复坐者。视妇女之数,多寡相当。盖自数月之孩,以至七八十之老,靡不有焉。
从这样的文章看,文天祥的文笔是颇擅于描绘刻画的。这里对于州民老幼男女的描述,可谓穷形尽态。文章写于咸淳十年,南宋统辖的地区已甚狭小,而衡州一隅之地尚有如此承平景象,是很难得的。在文天祥看来,这乃是“国家忠厚积累,于民力爱养有素”所致。
这样的笔墨和上面所举文天祥诸作的内容显然不同,但从行文的工巧看,也有一致之点。
在记序文字中,文天祥也有一些应酬之作。但文天祥之文,并非一般应酬,应酬之中,时抒己见。如《送隆兴邹道士序》有云新吴昭德观,或传西晋刘仙人飞升之地。其观前井,犹仙人时丹井也。今邹高士居其观,亦以炼丹名。或曰高士仙人之徒与?予诘其所以为丹,则高士之丹,非仙人之丹也。仙人之所谓丹,求飞升也;高士之所谓求丹,伐病也。仙人之心,狭于成己;高士之心,溥于济人。且夫兼人己为一致,合体用为一原,吾儒所以为吾儒也;重己而遗人,知体而忘用,异端之所以为异端也。高士非学吾儒者,而能以济人为心,噫,高士不贤于仙人欤?
文天祥是儒者,赠序给道士,当属应酬之文;但他认为邹乃“高士”,其“求丹”,在于“伐病”;其居心,亦“溥于济人”,这同那种只求自己“飞升”的仙人不同。对于这样的道士,文天祥是赞成的。这样的文章,也就不同于一般的应酬文字。
在文天祥的题跋文字中,有一篇《跋李景春万言书稿》也是很有特点的文章。其文云吾乡布衣李君景春,上书于绍兴,累累万言,尽疏闾阎隐微之故,可谓知无不言矣。厥亦惟我高宗皇帝,仁厚恻怛,勤求民瘼,是以旁通下情,庶几古者询于u荛之遗意。凡我有官君子,暨于国人,式克于劝,读君之言,当时州县间可嗟叹者如此。今去之百有余年,孰知又有过于君所观者!识者于此,又重为世道感。
称赞李景春上书之“知无不言”,又称赞宋高宗之“仁厚恻怛”,文天祥为人之忠厚,于此亦可概见。说到最后,指出“去今之百有余年”,“世道”之可“嗟叹”者,又有过于“君(李景春)所观者”。这是文天祥有慨于时事的。但尽管慨乎言之,出语却相当委婉,不为愤激之言。
这样的文章,应是文天祥早期所作。和《指南录序》及《后序》比较,思想是一贯的,但情绪不同。虽有感慨,而不甚激切。
从这样的文字看来,如果文天祥不是身遭亡国之祸,拘囚之苦,使得优游于翰墨之间,则其文章之意度,可能与一般文士学者同风。只是生逢易代之际,于惶恐零丁之中,才产生了悲歌慷慨的作品。
《过零丁洋》与《正气歌》文天祥一生业绩不在于诗,但在兵戈战乱之中、拘囚患难之际,苦吟不辍。而且以诗纪事,颇以“诗史”自期,曾说“后之良史庶几有考焉”(《集杜诗自序》)。其存于《指南录》之诗记录了他出使蒙元军营、被拘北上、逃难救亡的经历。《指南后录》之诗,记录了他再次被俘以及囚于燕京的历程。其中最为世间传诵的作品有《过零丁洋》和《正气歌零丁洋》云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抛絮,身世飘摇雨打萍。皇恐滩头说皇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此诗有附注云“上巳日,张元帅令李元帅过船,请作书招谕张少保投拜。遂与之言‘我自救父母不得,乃教人背父母,可乎?’书此诗遗之。李不得强,持诗以达张,但称‘好人好诗’,竟不能逼。”这里的张元帅乃元军统帅张弘范。张少保乃南宋抗战英雄张士杰。文天祥时为元军俘虏,被逼作招降之书,实为奇耻大辱,故以死抗拒。“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有志如此,也就无所畏惧。有诗如此,则其人可知。何止“好人好诗”而已。
《正气歌》云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旁薄,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阴房阗鬼火,春院閟天黑。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愿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型在宿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此诗作于元世祖至元十八年(28),当时文天祥被囚于燕京土室已历两年之久。身体所受的创伤,精神所受的折磨,自不待言。所赖以自存者,只有“正气”。此种“正气”,在文天祥看来,其钟于人者,即临危之大节。“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诗中列举春秋以来的人物,都是天地之“正气”所在。文天祥之所以久被拘囚而不屈,实以这些人物自期。这样的思想品格,超出了当时某些以儒学道统自负的儒者。这样的作品,也不同于自悲身世的吟哦,而确是一首声振千古的正气之歌。
第二节张世杰提兵抗元,入卫临安张世杰(?—279),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南宋末年著名的抗元名将。
张世杰出身行伍,早年曾在北方金将张柔部下当兵,驻防杞县(今属河南),后来张柔降蒙古,他便逃奔南宋。宋将吕文德任命他为军中小校,后屡立战功,渐升至黄州武定诸军都统制。
开庆元年(259)九月,忽必烈率领蒙古军自阳逻堡(今湖北黄冈境)
渡江,进围南宋重镇鄂州(今武汉市武昌),战争十分激烈。由于宋将高达率军奋勇抗击,张世杰救援得力,蒙古军久攻未下。此时北方蒙古大汗虚位,忽必烈匆忙北返,遂解鄂州之围,张世杰因功迁转十官。
咸淳四年(28),忽必烈接受降蒙宋将刘整“先攻襄阳”建议,命蒙古军主将阿术围攻襄、樊。阿术亲率蒙古军主力自白河猛攻襄阳,并修筑鹿门、新城等堡,以控制汉水通道。襄阳守将请朝廷派兵增援,时任京湖都统制的张世杰领兵前往,与蒙古军在赤滩浦(今湖北襄樊东南)展开激战,后被蒙古军击败。襄、樊被围五六年,外援断绝,咸淳九年(273)正月,樊城首先被攻破。二月,襄阳守将吕文焕向元军投降。
咸淳十年(274)九月,以左丞相伯颜为首的元军主力20万自襄阳南下,张世杰驻守郢州(今湖北钟祥),由于设防坚固,元军攻城不克,招降未果,于是绕道而走,沿汉水而下,直取鄂州。元军渡江后,鄂州守将向元军投降。本节材料主要依据《宋史》卷45《张世杰传》,下引不另作注。
德祐元年(275),元军大举进犯,沿长江顺流而下,两岸州县守臣、武将大多丧失斗志,不降则逃,使得伯颜所率领的元军犹如风卷残云,势如破竹,很快逼近临安。这时,临安守卫空虚,辅佐5岁小皇帝赵顯(宋恭帝)执政的太皇太后谢氏急忙下诏,要求各地起兵“勤王”,然而提兵赶来的只有郢州守将张世杰和赣州知州文天祥两人,朝廷上下感叹不已。
张世杰经江西等地入卫临安,途中收复饶州(今属江西),立下战功,不但未得到奖赏,反被朝中执掌政事的宰相陈宜中怀疑,说他有降元嫌疑,于是调换了他原来所统率兵马。张世杰到了临安,受命总都督府各军。
五月,张世杰部下刘师勇收复了被元军占领的常州。接着,张世杰又调兵遣将,四出进攻被元军占领的浙西诸郡县,收复了平江(今江苏苏州)、安吉(今浙江安吉西)、广德(今属安徽)、溧阳(今属江苏)等地,浙右降元的不少地方又反正归宋,一时宋军兵势大振。
七月间,张世杰与刘师勇、孙虎臣等集结战船万余艘,驻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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