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芽儿说不下去了,一转身就要跑开,陈初鸣连忙叫道:“站住。”
“老先生您说。”
“草木堂不缺工,不过老夫缺了个徒儿,您与老夫学医理如何,每月一贯钱。”
柳芽儿连连摆手:“我没有钱的。”
“傻孩子,老夫给你。”
“给我?”柳芽儿满面不可置信之色:“我,我吗,钱,钱太多啦,不好不好,老先生您…”
“你怕是不知,这草木堂是千骑营筹办的,千骑营的便宜,咱们百姓应占,多多的占,不占,千骑营的大统领可是要不开心的。”
“可我…”
“好了,你那酿酒作坊莫要去了,将药送回去,再回来寻老夫。”
“三百文,三百文就成。”
柳芽儿又惊又喜,留下一句话后深怕陈初鸣反悔似的,捧着药就跑入了人群之中。
陈初鸣微微一笑。
草木堂就在北市最热闹的地方,百姓来来往往,能让他记住的人很少,柳芽儿,他印象极深,主要也是自己那名不正言不顺的丑徒儿。
前几日下了大雨,石砖缝了的尘土都浮了上来,怎么打算都打扫不干净。
柳芽儿过来抓药,要给钱,丑徒弟死活不要,草木堂本就不是为了赚钱,柳芽儿拗不过,拿起了拖布就在站在泥水里清扫着。
有时候,送一篮子鸡蛋,有时候草木堂里人多腾不出手,便挽着袖子去帮忙,见了血也怕,却不慌张,脸都白了也要帮着上药,老师傅和伙计忙的吃不上饭,又去后厨烧粥收拾几个小菜。
来的次数多了,也都熟悉了。
陈初鸣也是可怜这女娃,酿酒作坊,那是什么地方,一群汉子赤着上身,待在那里做工像什么话。
回到了屋中,陈初鸣脸上的笑容变了几分味道,明明是敦厚老者,往那一坐,手里抓着信件,突然骂了粗口。
“真是个混账东西,亏老夫还要讲一生所学传授给你,你他娘的说走便走了!”
骂了一声,望着手中的信件,陈初鸣念念叨叨的。
一个老师傅凑了过来,打趣道:“你若早说将这一身本事传授给子善,说不准,子善还未必会走呢,谁叫你整日说他是个杀才,就知摆弄那些利刃。”
一听这话,陈初鸣面色一滞,脸上满是悔恨之色。
老师傅本就是开玩笑罢了,一看陈初鸣当了真,连忙说道:“陈兄莫要往心里去,子善这孩子非是池中之物,能在咱这小小的医堂中委屈一世不成,早晚的事,早晚的事。”
“是这个理儿,当初便知晓了,也正是因如此才整日数落他,现在人走了,反倒是心里悔着。”
陈初鸣长长的叹了口气,再次将信件塞在了怀里,站起身道:“罢了罢了,年纪大了,最是不喜离别,不喜这不告而别,伤心,亦是伤神,去歇息片刻,有事再寻老夫就是。”
大半辈子悬壶济世的老大夫,脸上满是失落之色。
有儿有女,也有孙儿。
可不知为何,就是喜欢那丑徒弟,笨手笨脚,明明是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却在他面前屁都不敢大声放上一个。
躺在床榻上也睡不踏实,陈初鸣翻来覆去的折着饼儿。
实在是睡不着,陈初鸣又坐起身,拆开了信件,结果这一看,老脸是变颜变色,一会皱眉,一会笑,一会大骂,一会又说什么早些回来。
这还没看完,伙计跑来了,前堂出了点事。
来到前堂,去而复返的柳芽儿低着脑袋站在角落,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带着个穿着华服的公子哥,倒不是飞扬跋扈,好说好商量。
“怎地了?”
陈初鸣皱眉走了过去,大胖子商贾赶紧施了一礼:“您老定是咱京中的名医陈老吧?”
“是老夫。”陈初鸣看向角落,柳芽儿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脸上满是惶恐。
“鄙人王桂申,这是犬子…永儿,还不快施礼。”
叫做王永的公子哥赶紧施礼:“学生王永,见过陈老。”
但凡在京中混的,就没人不知道这草木堂是千骑营的“战略合作伙伴”,别说商贾,就是朝臣来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叨扰陈老了,北市的一处酿酒作坊,我王家有些份子,也是给白家掌管着的,柳芽儿这姑娘呢,是个好女子,犬子钟意的很,本是说好寻个良辰吉日娶到我王家,只是刚刚,这女娃说这工不做了,要来草木堂,您看这事…”
陈初鸣面色极为古怪,看了眼很是恭敬的公子哥,皱眉道:“既是要娶到家中,为何还要让她做工?”
“诶呦,您老千万别误会,这女娃倔的很,白白给她工钱,无需做工,可她不听啊,总是要做些工,说都说不动,不愿白白拿了钱财,也是令我父子二人无可奈何,刚刚她要离开,说的不清不楚就跑来了,这不,追来想着问问是个什么缘由。”
柳芽儿明明都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却和个孩子似的,也不抬头,气鼓鼓的说道:“少东家不好,我不想嫁入王家做什么姬妾,多谢王老爷好意。”
原本还极为礼貌的王永顿时大骂道:“莫要不识好歹,本公子看上你了,是你的福分,你…”
“住口!”
王桂申面色突变:“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再胡言乱语,打断你狗腿!”
“爹。”王永低声道:“这小娘皮摆明了扯虎皮做大旗,哪里会和草木堂扯上关系。”
王桂申没吭声,看向皱着眉头的陈初鸣:“陈老您看这事,若是这女娃与您与草木堂无关系,人,我能否带走?”
一个老师傅看不过去了,插口道:“你难不成是外地来的商贾,京中可没这规矩,上工,给了工钱就是,哪来的人带走一说,你那酿酒作坊,莫不是私下写了什么刁难百姓的文书?”
第1676章 林家夫人
“没有没有,万万没有。”
一听这话,王桂申连连摆手:“哪敢啊,这不是犯天条吗,不敢,不敢的啊,这位老先生有所不知,我酿酒作坊中,多是南郊庄子的百姓,不少都是柳芽儿的同乡,她若是走了,不知多少人要辞了工,还有家中这犬子,实在是对这女娃念念不忘…”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太监,八个宫中禁卫,一拉缰绳,骏马停在了草木堂外。
太监翻身下马,高喊道:“林骸林将军的家眷,可在此处?”
一群人面面相觑,只有陈初鸣与几个老师傅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步走了出去。
陈初鸣施了一礼:“这位公公,林将军并无家眷,不知您是?”
天天跑宫外传旨的,哪能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太监连忙给陈初鸣扶了起来,很客气:“您定是陈老,咱家也是与吏部的人去了书院打探许久,这才知晓林将军近些时日都在这草木堂中居住。”
陈初鸣不解的问道:“林将军已是离了京,不知道公公…”
“来寻林将军家眷,既林将军家眷不在京中,在何处,咱家可得快些派人寻过去。”
“老夫的意思非是说林将军家眷不在京中,而是这世间已无…”
说了一半,陈初鸣好奇的问道:“公公寻林将军的家眷,是因何事?”
“恩赏,宫中恩赏,朝廷吏部的封赏。”
陈初鸣恍然大悟,刚要再开口,却突然回头看了眼角落里低着脑袋的柳芽儿。
“还请公公入内稍待片刻。”
“好。”
禁卫守在门口,太监跟着陈初鸣走了进去,一看是宫中来的条件,众人连忙退到墙壁旁,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柳芽儿也是如此。
陈初鸣却来到柳芽儿的面前,轻声问道:“老夫问你,草木堂这伙计,不,老夫那徒儿,也就是你口中的丑大哥,你二人,可私定终生了?”
柳芽儿俏面发红,连连摇头,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陈初鸣微微一笑:“若是老夫为我那徒儿做了主,你可愿嫁给老夫这徒儿?”
柳芽儿终于抬起了头,颇为错愕。
陈初鸣道:“你只说,愿,还是不愿。”
“可丑大哥,他…他还未说过…”
“老夫只问你,愿,还是不愿。”
柳芽儿使劲一咬嘴唇,轻声道:“愿意,丑大哥人好,力气也大,他说他农活干的可好了。”
“成。”
陈初鸣哈哈一笑,回头冲着太监说道:“此女,柳芽儿,便是林骸林子善未过门的妻子,也是林骸唯一家眷。”
王家父子面色大变,大脑一片空白,没搞明白咋回事,但是有种极为不妙的感觉。
“既是未过门的妻子,也可。”
太监说完后,冲着一脑袋问号的柳芽儿露出了讨好的笑容:“这位姑娘,还望接了教令。”
柳芽儿等着大大的眼睛,满是困惑。
陈初鸣抚须一笑:“跪下接令便是。”
柳芽儿浑浑噩噩的跪下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太监从怀中拿出了太子教令,展开后,刚要朗声念旨意,突然一拍额头,笑着说道:“这旨意,吏部官员过了目,好多话咱家都不懂其意,那咱家就长话短说,可好?”
要么说太监这行业不好干,得有眼力价,见到柳芽儿的模样就知道即便念了也听不懂,这才有此一问。
柳芽儿还是一副搞不清楚情况的模样,陈初鸣点了点头:“那便劳烦公公了。”
“哪里话,陈老客气了,柳姑娘,太子殿下说,您这夫婿是咱大昌朝难得的猛将,铁骨铮铮的好汉子,边军练了捉狼军,将那凉戎贼子打的屁滚尿流,到了东海,又领了一路大军,杀穿了瀛岛,可林将军却从来不居功,朝廷欠,欠的多啊,诶呦,这一点,殿下佩服,咱当奴婢的,更是佩服,要么说是楚府家将,楚大统领的左膀右…”
“噗通”一声,大胖子商贾王桂申一屁股坐在地上,面无血色。
他那儿子更是不堪,直接晕了过去,裤裆都湿了。
“谁…谁…谁的左膀右臂?”
王桂申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满身的肥肉止不住的颤抖着。
太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明所以的说道:“自然是我大昌朝千骑营大统领楚大人了,怎地,你与大统领他老人家相熟?”
王桂申二话不说,爬起来就跪,跪在了同样满面呆滞的柳芽儿面前,噼里啪啦就是一顿嘴巴子,扇自己。
“诶呦,姑奶奶,姑奶奶啊姑奶奶,小人有眼无珠,吃了猪油蒙了心,还望姑奶奶高抬贵手,放我王家一命,您…您…酿酒作坊的份子,我王家拱手相让,这就滚出京城,还望姑奶奶…”
“够了!”陈初鸣满面不耐烦的说道:“莫要多嘴多舌,待柳芽儿接了教令。”
老太监大致搞明白怎么一回事了,看了眼王桂申,如同看一具尸体,然后又满面堆笑的看着还是晕晕乎乎的柳芽儿。
“总之啊,如今天子不在京中,可这封赏不能不提,太子殿下说,这诰命夫人肯定是要有的,七品诰命,您也别急,天子回来,这封赏还是要做定论的,太子殿下特意让咱家说清楚,非是只给个七品,而是宫中有规矩,待陛下回来了,怎地也要六品的。”
“我?”柳芽儿愣愣的指了指自己:“我是诰命夫人吗?”
陈初鸣笑道:“你是林骸未过门的妻子,便是诰命夫人。”
“他叫林骸?”
“是。”
“楚大人的家将?”
“是。”
柳芽儿又咬住了嘴唇,都快咬出血了,弱弱的说道:“他要是将军,那我就配不上他了,我不做他未过门的妻子了,高攀不上的,我…我也不在这里做工了。”
柳芽儿突然站起身:“公公寻错人了。”
说完后,这姑娘撒腿就要跑。
“慢着!”
陈初鸣一把拉住了柳芽儿,拿出了袖中的书信:“你认字吗?”
柳芽儿羞红了脸:“不认,所以才配不上他。”
“不认,那老夫念给你听。”
柳芽儿低着头,看着地面,不开口,脸庞还是红红的。
陈初鸣朗声道:“陈老头…额,不念这些,直说关于你的事,林将军说,少爷,也就是楚大人离京征讨高句丽,他岂有不追随之理,本就是孤魂野鬼一个,京中原本无甚可留念的,只求我陈初鸣一件事,那便是关于一个姑娘,叫做柳芽儿,笑起来,眼睛和月牙儿似的姑娘,是庄子的庄户,上要照顾老娘,下要照顾弟弟,命苦得很,是个好人,他却深知配不上这好姑娘,迟迟不敢言说,如今走了,反倒是割舍不下,想来,是看不上他这丑鬼的,要我草木堂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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