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说完,楚擎再次从陶瑸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神情。
鄙夷,以及不屑。
“莫以为老夫不知你楚…你楚…楚文盛之子是什么样的草包,就凭你?”
名字都叫不上来,楚擎怒了。
压制许久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白嫖狗,也是有尊严的。
楚擎不是不知道自己什么名声,他的怒火,来源于陶瑸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来源于对方用那种俯瞰的目光,来源于对方的刻板偏见。
“陶师。”面色变的无比平静:“若是换了其他场合,换了其他事,您老说教,小子自然躬身聆听不敢反驳只言片语,可学问…”
楚擎的目光变了,坚毅,果敢。
“学问之争,自然是要寸步不让,这便是我辈读书人的傲骨!”
是的,争,不过不是学问之争,只是争。
楚擎知道自己是白嫖狗,但是不代表他可以容忍任何人践踏自己,无论是尊严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人,肯定是得罪了,得罪的死死的。
既然得罪死了,不如将事情搞大,如果能搞大,甚至能搞赢,陶瑸,反而不敢日后为难自己,一旦整自己,那便是以权压人!
“就凭你,也敢与老夫提学问?”陶瑸冷笑不已:“花船买醉,赌坊一掷千金,北市飞鹰走马,自幼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与老夫谈学问,你,也配?”
“不错,学生是曾荒唐度日过,可浪子回头金不换,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腐草无光,化为萤而跃彩于夏月,洁常自污出,明每从晦生,陶师何以笃定学生剽窃他人学问。”
一语落毕,陶瑸瞳孔猛的一缩。
这句话的意思是,粪土里所生的虫是最为肮脏的,可一旦化为蝉,却只饮秋天洁净的露水,腐败的野草本不发光,可一旦孕育出了萤火虫以后,却可在夏天的夜空中发出耀眼的光彩,楚擎的意思,便是洁净的东西常常从污秽中产生,明亮的事物常常在黑暗中出现。
“毋剿说,毋雷同。”陶瑸也不是吃素的,反唇相讥:“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老夫追问一番,何以不可?”
楚擎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道:“什么意思?”
陶瑸:“…”
两位皇子无语至极,就“什么意思”这四个字一出,基本上已经可以盖棺定论了,这家伙的确是不学无术。
陶瑸哈哈一笑:“果然是个夸口小儿,可耻,你如何证明你刚刚所言的不是别人的学问?”
楚擎耸了耸肩,反问道:“那陶师如何证明这不是我自己的学问?”
“老夫说了,你这纨绔子弟花船…”
楚擎打断道:“好,今夜戌时过后,我去花船,花船之上的所有读书人,我都将名字记下来,明日告知世人,太子少师陶大人所言,去花船者,皆是不学无术者!”
“你胡说,老夫非是此意。”
“那是何意?”
“你父楚文盛大字不识一个…”
楚擎再次打断道:“古之圣君舜帝举八元八恺,放四凶,命官职,治洪水,其父瞽叟有眼不识贤愚,陶师如何解释?”
“笑话!”陶瑸鄙夷之色更重:“就凭你也配与圣贤之君相提并论?”
“好,那我今日离了宫,逢人便说,若是谁家父亲大字不识一箩筐,这辈子一定没什么出息,寒门子弟皆无出路,因这是太子少师陶大人亲口所言。”
“你搬弄是非,老夫非是此意!”
“那陶大人是和何意?”楚擎开始上纲上线了:“那是不是要说,科举名列前茅的寒门子弟,皆无前途,因为他们非是出自世家门阀,没有个读过的书的父亲,陶大人,莫不是说科举无用?”
“你放屁,老夫…老夫是说你楚家,你父楚文盛,你楚家…”
“楚家如何!”楚擎一挥衣袖:“我父楚文盛,当朝工部左侍郎,太上皇钦点朝廷命官,陶师是太子少师不假,却不是吏部天官,难不成,陶大人质疑太上皇!”
陶瑸面色微变:“老夫自不是此意,不过,外朝有言,你父楚文盛尸位素餐,蝇营狗苟,官位难保。”
“好,小子斗胆三问,我父楚文盛,现在,可还是工部左侍郎?”
“是又如何!”
“当今陛下,可撤裁了我父,将其贬为庶民?”
“自是没有,不过…”
“没有不过!”楚擎冷声道:“陶师,别忘了,你是太子少师,也只是太子少师,陛下,从未说过要撤裁我父,既然未说过,你这太子少师,如何能评定我父功过,太子少师…笑话!”
“你…”陶瑸勃然大怒:“你敢说老夫是笑话!”
“不是笑话又是什么,难道刚刚陶师说的不是笑话吗,既不是笑话,明日我便让我父入殿,当面问问陛下,问问群臣,这天下,这官员升贬,不是陛下说了算,不是吏部说了算,何时,成了太子少师说了算!”
“你…你胡搅蛮缠,当然不是老夫说了算。”
“既然不是你说算,你不是笑话,又是什么?”
“混账!”陶瑸竟然直接扬起了手臂。
楚擎面色微变,后撤一步:“老东西,你他妈敢动手?!”
第106章 学问之争
“气煞老夫,气煞老夫!”
高高抬起手臂的陶瑸满面血红,吹胡子瞪眼:“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夸口小儿,老夫…老夫…”
太子激动的不行不行的。
急眼了,这老头急眼了。
陶瑸,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不是文化水平不够,是小瞧楚擎了,再一个是缺乏经验,他从没想过,竟然有个年轻人敢跟自己这般争论,又是“歪理”连连。
文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要动手,那就是说不过的情况下,所以,陶瑸败下阵来,这件事传出去,楚擎剽不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陶瑸,太子少师,颜面大失,恼羞成怒想要动手。
“这位…楚公子?”
一直默不作声的陶仲媛开了口,声音满是戏虐。
“既然楚公子如此才高八斗,为何还要前些日子去陶府求亲,小女子不才,自幼不通诗文书画,竟能得公子青睐,可惜,家父,却拒绝了你,就连小女子,也对你…颇为鄙夷。”
楚擎微微一愣,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之前自己舔个脸跑去求亲,然后,陶家还没看上自己。
首先,陶仲媛贬低了她自己,说她不通诗文书画,即便如此,还是没看上楚擎。
有点偷换概念的意思,但是的确是帮他爹找回了场子,主要是转移了注意力。
“求亲…”楚擎背着手,淡淡的说道:“敢问陶姑娘,你陶家人,可见学生带去了八抬大轿?”
“你只是求亲罢了,为何…”
楚擎冷声打断道:“你可见学生携了重金,还是见学生带了媒人,或是走了六聘?”
“本姑娘说了,你不过是…”
“不,陶姑娘误会了。”楚擎拱了拱手:“八抬大轿,抬的是大家闺秀,重金求妻,求的是完璧之身,明媒正娶,娶的是贤良淑德,三媒六聘,聘的是知书达理,学生只是去陶府拜访,未曾言明要求亲,不知道陶姑娘哪来的自信,以为入你陶府者皆是求亲,你以为你是…呵,向你求亲,陶姑娘你…”
“配吗”两个字,没有说出口,可楚擎的表情,口气,戏虐的神情,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陶师,陶姑娘,学生还有要事,告辞!”
一语落毕,楚擎又冲着两位皇子施了一礼,随即转身而走。
太子昌喻眼睛瞪得大大的,那神情,满是崇拜。
陶家父女,却是又羞又怒,尤其是陶仲媛,银牙紧咬,咬的咯咯作响,当真太子的面被“羞辱”,恨不得将楚擎大卸八块方解心头之恨。
楚擎离开了,屋内五人面色各异。
一直看热闹的童归,瞠目结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陶瑸如此失态,明显是说不过了,恼羞成怒都准备动手了。
二皇子昌贤面露苦笑。
太子昌喻双眼放光,紧紧盯着陶瑸,内心里大呼过瘾。
陶瑸吹胡子瞪眼,胸膛起伏不定。
陶仲媛紧紧握着粉拳,如果恨意能够换成银票,楚擎现在能再给黄老四修出一个皇宫。
“此子…”陶瑸语气森然:“此子定是窃了哪个大家的学问,老夫,老夫定要揭穿伪善的嘴脸让他身败名裂!”
老陶明显是气糊涂了,楚擎…还有身败名裂的余地吗?
陶仲媛突然转过身,刹那间,双目之中竟有了泪痕,眼泪汪汪的看着昌喻。
“殿下…”陶仲媛满面委屈之色:“殿下,那人,羞辱我。”
昌喻傻乎乎的点了点头:“孤看到了。”
“殿下,殿下帮人家出气。”
昌喻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乐:“学问之争,学问之争罢了。”
“你…”陶仲媛一跺脚,又羞又怒。
昌贤侧目扫了眼陶仲媛,面色,带着几分戒备。
天晴了,暴雨来的快,却的也快,艳阳高照,如同楚擎的心情一般。
走在宫中,楚擎的脚步轻盈,多日来胸前内的怒火、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还有什么事,能比怼的陶家扛把子太子少师陶瑸怒火攻心想要动手更能解压呢。
楚擎丝毫不担心,不担心陶家人报复自己。
任何陶家人想要报复他,他就会将这件事传出去,往死里黑陶瑸。
当然,他不觉得陶家人是傻子会主动宣扬这件事,哪怕给他穿小鞋他也不怕,反正就是往死里黑就行。
行走江湖,最怕的就是要脸,楚擎觉得自己已经初步具备了这个必备能力。
韬武殿遗址,再次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停雨后庄户们第一时间赶来继续干活。
望着庄户们,楚擎突然心生古怪之感。
刚给陶瑸气的要死,还羞辱了陶家小小姐,然后,现在用着陶家的庄户们干活。
楚擎觉得更爽了,大吼一声:“都给老子卖命的干,给工程进度赶回来!”
与此同时,童归刚刚跑到了敬仪殿中。
宫中发生的一切,岂会瞒过太子的眼睛,更不要说还是事关太子。
童归单膝跪在地上,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一遍。
不说不行,陶瑸罢工了,气呼呼的离开了养仪堂,还说什么必须找到“证据”,大致意思就是必须证明楚擎窃了别人的学问和他装B。
不过也由此能够看出来,老头还是有着文人的偏执,没说找人搞死楚擎,只是说寻找“证据”。
可惜,四书五经上面没有量子力学的知识,老头造不出时空穿越机器找到证据。
孙安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楚公子,竟然辩的太子少师哑口无言险些动上了手?
倒是黄老四面无表情,听过事情原委后,沉默不言。
“陛下。”童归抬头看了眼黄老四的表情:“陶大人离开时,捶胸顿足,怕是气的不轻,虽是由陶家小小姐搀扶,却也是踉踉跄跄…”
言下之意,这老头岁数挺大了,身体也不咋好,突然被这么一气,别在走着走着死宫里,要不要派御医去看一眼或者让太监代表天子安慰安慰。
孙安明显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陶瑸是陶家家主,桃李满天下,文臣群体,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对其敬佩有加,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要是这事传出去了,天子还没为陶瑸出口气,不知士林要如何作想。
“陛下,若不然,老奴去陶府…”
黄老四终于开口了,先是摇了摇头,随即面无表情地吐出了四个字………学问之争!
孙安先是一愣,紧接着面露了然之色。
是啊,就是学问之争,陶瑸以为楚擎不学无术。
可真的是这样吗,人家能弄出马蹄铁,能弄出牛鼻环,能作诗,能作词,现在口出学问,自然不是剽窃的。
既然人家本身有学问,你陶瑸没争过人家,为什么要帮你?。。coM
想到这,孙安哑然失笑。
这楚公子,还真如陛下说的那般,是个妙人,有趣之人,之所以被陶瑸误解,不正是这人的做派吗,就如同在奇珍阁,在醉来楼,留下千古佳句,假他人之口,却不在乎虚名,或许正因如此,才会被世人所“误解”。
黄老四继续批复奏折,轻声说道:“去告知太子,若是再胡闹,朕扒了他的皮。”
童归应了声“唯”,倒退着离开了宫殿。
人一走,黄老四抬头看向老太监。
“白雪公主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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