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应该是够了。
可只有米,却不够。
米,只是能让流民活着,不饿死。
可除了饿死,还会被冻死,被欺辱至死,被逼死。
楚擎没有去城南,他需要一个人单独的思考,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绞尽脑汁的去想一个办法,让流民,继续活着,至少,也要活着。
趴在书案面前,楚擎写写画画着,却不知自己一语成谶,千骑营副统领楚擎,过了这一日,当真成了这京城的狂风暴雨。
第280章 朝堂之上
议政殿,文武百官依次而入。
黄老四身穿龙袍,头戴玉冠,端坐龙椅之上。
历朝天子开朝都是百官先入殿,然后低头行礼,天子再和个大爷似的慢慢悠悠入殿坐到龙椅上,不管上朝是什么时辰,没有天子等臣子这说道,礼法不合。
不过黄老四本来就不是守规矩的人,有的时候来的早了,直接先来议政殿坐着,批复批复奏折,等着臣子入殿开朝。
大太监近侍孙安水了点字数后才掐着嗓子喊了声“开朝”。
先是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开口,尚书不吭声,右侍郎依次出班发言。
吏部左侍郎李文礼率先出班,形势一片大好,朝堂上的官员很NICE,百姓称赞,道德无瑕,尤其是去年科举名列前茅的学子们已经入六部九寺观政,虽然是端茶跑腿拍马屁,可在这个阶段中不断累积经验融入工作大家其乐融融,一个字,好,两个字,忒好,三个字,真特么好!
户部左侍郎一直没回京,代表发言的是右侍郎邱万山,老邱张嘴就是套话,在英明神武的黄老四带领下,户部官员撸起袖子加油干,厘清了全国赋税,比去年足足少了三成,天子您先别生气,按道理,是应该比去年少四成的,咱换个角度考虑问题,那不就是不用上火了吗,天子您棒棒哒,啾咪,当然,天子您要是抽空给某个吏部左侍郎弄死,明年赋税可能就转亏为盈了。
吏部左侍郎李文礼又出班了,天子,这B养的说的就是我,搁那指桑骂槐呢,这一天天没完没了了,您得给臣一个公道…
话没说完,老邱又出班了,你长的和公道似的,国贼,蛀虫,臭不要脸,老扒灰,日嫩娘,你个狗日的王八蛋…
也是没说完,礼部左侍郎周有为出来了,你俩先别吵了,六部奏事还没奏明白呢,让我们先说完,OK不OK。
邱万山退回班中,O特么K。
懒得陪着邱万山一起丢人的李文礼也O了声K。
礼部左侍郎周有为清了清嗓子,天子啊,马上又要科举了,我们礼部又开始忙碌了,但是您放心,我们礼部团结一心,坚持跟四哥走,一条道走到黑,办事靠谱,您就放心吧,然后顺带说一声,邱万山是个王八蛋,天天就知道上朝叫唤,下官觉得李文礼大人是好人,邱万山不是好人。
邱万山出班,大家快来看啊,周有为就是李文礼的狗,小周,快叫两声,汪汪汪。
本来应该出班的兵部左侍郎本身就是将领,兵部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也不吭声,就看热闹。
至于刑部,没轮到他们,也不好插嘴。
工部更别说了,左侍郎楚文盛出京了,右侍郎広海尚出殡了,尚书刘勋没来上朝,在工部研究怎么赈灾,研究快一个月了。
一国之中枢,议政殿,邱万山一挑二,埋汰完了李文礼就埋汰周有为,埋汰完了周有为,接着埋汰李文礼,丝毫不落下风。
黄老四足足看了半炷香的热闹,就和反射弧长错地方似的,一拍书案,都给老子闭嘴,天天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再尼玛吵,朕让孙安给你们仨一人发把刀出去吵去。
双方偃旗息鼓,刑部左侍郎这才出来,逼逼赖赖的死样子,说虽然城外有很多流民,但是呢,城里的治安很好,和京兆府没关系,主要是他们刑部管理的好。
工部没人开口,六部算是奏完事了,九寺的人马就是凑数的,不到特殊时期或者主动要奏事,轮不到他们,最后臣子们开始商业互吹了,最近最闹心的事情就是流民,但是四哥您别犯愁,我们这些臣子都给您分担了,就这几波流民,少说也有上万人,您猜怎么着,让我们都快买光了,少说也买了一半,给他们吃喝,给他们地种,虽然可能打发到了很远很远的老家,还得折腾他们一趟,但是我们心意尽到了啊。
又有几个臣子跳出来了,哎呀四哥,我们的爱民之心日月可鉴啊,刚有流民那会,我们是全价买的,那都是好几百文买个流民,其他人都是打特价的时候买的,捡便宜了,有的百十文就能买一个大的,去的早了还能买一赠一,买个大的赠个小的。
黄老四的面容隐藏在玉冠之下,看不出个喜怒,好像没有感情的大型手办一样。
提起流民的事,李文礼目光扫过周有为,周有为又扭头,和几个相熟的臣子,目光在空中相对,这家伙又出班了。
“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黄老四微微点了点头,孙安扯着嗓子喊道:“言。”
“原本此事非是臣礼部之事,可却有碍观瞻,得知此事后,臣才在殿中提及。”周有为微微扫了眼孙安,继续说道:“昨日,千骑营副统领查封了二十余家京中粮铺。”
周有为没敢提琅琊王,光说千骑营了。
黄老四闻言眉头一皱,这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昨夜昌贤回宫后,直奔东宫,和他大哥分享经验去了,也没禀告黄老四,童归因为要在城外发放米粮,彻夜未归,陈言则是去萧县了,所以根本没人和黄老四提这事。
“为何查封?”
“说是…说是米价过高。”周有为早有腹稿,试探性的说道:“千骑营非是六部所辖,至于这司职差事,臣等,也一直不清不楚,这才询问陛下,商贾发售的米粮之事,可是归京中千骑营统管?”
事就是这么个事,谁都知道千骑营是天子亲军,只对天子负责,作为天子的狗腿子,千骑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知道归知道,话不能这么说,国朝自有法度,朝臣不能这么说,天子也不能这么说。
所以周有为的言下之意就是,这群狗腿子的主要工作不是监视我们吗,这怎么又管上粮价了呢?
黄老四冷冷的看着周有为。
千骑营想干嘛就干嘛,和你有个蛋的关系。
可想是这么想,同样不能这么说,黄老四看向孙安,后者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黄老四也不傻,不了解前因后果,肯定不会轻易开口的,但是他也能看的出,周有为只是一个“代表”,很多臣子都想问这件事。
“陛下,臣,京兆府马睿,有事起奏,千骑营一事,臣知晓内情。”
一语落毕,几乎很少上朝的京城第一背锅侠亲爱的马睿出班了。
第281章 请辞
马睿这一出班,直接跪倒在地。
“臣,请罪!”
这一声“臣请罪”三个字喊出口,君臣面露愕然。
其实马睿总说这三个字,作为大昌朝第一背锅侠,这三个字就如同其他臣子说早上好一样,习以为常的事。
不过今天有些不同,以前的情况,类似于两个不同衙署的臣子互相推锅,都说是对方衙署的责任,就好比年前北侧凉戎又骚扰边关这件事,兵部尚书让户部马上拨钱,只要钱到位,立刻派兵出关干他们,户部说想干就干呗,但是你们得自费,我们户部是没钱了。
然后两个衙署就吵起来了,兵部说外敌屠戮咱大昌朝的子民,你们户部竟然说没钱,要点比脸吗,户部说你们要比脸,你们要是要的话,凉戎敢三番五次找茬吗,然后两边人就骂起来了。
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卫长风两位大人亲自下场,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天子也闹心,看似两个人在揭对方的短,实际上等于是骂朝廷,骂国家,骂他这个天子,军伍不给力,朝廷没钱,昌朝啥也不是,要是能支棱的话,凉戎也不敢来找事。
本来是一个要钱一个说没钱,骂着骂着就变味了,开始追究责任了,到底是军伍战斗力不行不够威慑,还是因为户部给的钱太少导致军伍战斗力不行。
俩尚书一看,对方寸步不让,甩锅也甩不出去,然后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个人递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最后朝着天子一拜,找到问题了,不是兵部的责任,也不是户部的责任,是京兆府府尹的缘故。
边关的事,和京兆府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完全是扯淡呢。
可马睿还是站出来了,好吧好吧,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对,没错,就是我,就是我马睿,就是我十多年没出过京城的京兆府府尹马睿导致的军伍战斗力不行,导致的国朝没钱,导致的边关凉戎找茬,臣请罪,就是我的错。
这种情况很多,六部九寺互相甩锅,甩不明白,然后就一起甩马睿身上了,而马睿也是每次都出班请罪,大家都知道和他没关系,天子也知道,可大家都这么干。
可今天,马睿却跪下了,低着头,声音发沉。
以前吧,马睿认错,很无奈,挥一挥衣袖,微微一笑,我的错,喷我吧,求喷。
而现在,马睿不是无奈,也没苦笑,还跪下了。
君臣都看出来了,这位京兆府府尹有点不对劲。
“臣请罪!”马睿跪倒在地,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朗声开口:“臣为官二十三载,京兆府尹足有六年,昨夜,思时过往,彻夜难眠,初,不图宦达,惟报君上,心怀天下尽微薄之力,然尸位素餐怀罪其身,屡宽己妄容,城南流民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相传宪城城外竟有易子而食之骇事,宪城千里之外,臣徒呼奈何,府中痛骂,流民至,臣惶恐不安,竟手足皆束,臣与那宪城知州何异,臣,上书请辞,请罪…”
马睿抬起头,泪流满面,目光没有看向玉冠之下的天子,而是诸臣,语气悲怆。
“京粮,不以斗购,不以石购,不以担购,而以掌捧,商贾屯粮,高价发售,不足一掌之粮,换的一纸奴籍,一掌之粮,活人无数,冤魂亦是无数,粮,粮,一掌之粮,商贾脑满肠肥,城南尸骨累累,臣,以三品官身,命,千骑营副统领楚擎,彻查粮商,一掌之粮,害民无数,害京南流民百姓无数,臣,请罪,不因滥司府尹专权,因…尸位素餐,若非如此,岂会有售一掌之粮商贾,岂会有城南乱坟岗埋于三尺之下流民尸骨。”M。。coM
额头,重重砸在了地上,伸手入怀,马睿拿出了一本请辞文书,一本奏折,老泪纵横。
朝堂之上,君臣震惊。
谁也没想到,马睿竟然会请辞,请辞之前,还将千骑营的锅,背在了身上。
这一幕,明显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马睿不干了,因为睡不着,为什么睡不着,因为觉得自己没用,如果自己有用的话,京城就没这么多黑心的粮商,手里有粮,却囤着,不去救济灾民,每日都有饿死冻死的流民。
想到这这些,马睿彻夜难眠,也认为自己没能力,所以不干了。
话,是这么说的。
可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马睿能够左右的,正三品的文臣,看似很大,却是京兆府尹,京兆府尹是可管京中商贾,但是敢管那些商贾背后的朝臣和世家门阀吗?
他自然是不敢,就算敢,也管不了。
所以,马睿不干了,老子管不了,有人管,老子最擅长背黑锅,那就给管你们的人背黑锅,这个黑锅,我马睿,背定了!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马睿出自寒门,真要是有背景,也不可能当京兆府府尹,就算当了,也不能天天被别人欺负。
也没有人知道,马睿也早在流民刚到城南之前就换上常服带着家丁去接济流民。
更没有人知道,马睿那张总是露出无奈和苦笑的面庞之下,藏着滔天的怒火,对群臣的怒火,对朝廷的怒火,对世家门阀的怒火,甚至还有对天子的怒火。
京城的流民都如此惨了,那么京城之外呢,官道的两旁,又有多少尸骨暴尸于荒野?
死的,总是百姓,惨的,也总是百姓。
昨天楚擎的那一番话,不是打动了他,而是触动了他。
千骑营副统领,如此年纪轻轻,却愿意去做一些正确的事,他为官二十余载,无奈了二十余载,还要再等多少年,回想当初,金榜题名时,挥舞着酒壶,大喊着要革除弊病,大喊着要忠君爱国,大喊着要爱民护民,多么的天真,也是多么的得意。
昨夜,马睿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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