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凌戈的神情顿时僵住了,他根本没料到木怀彦会如此说,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应对。本来若是楚南漠不在,那么他自然可以一口咬定楚南漠因私情而将半卷流云绘给了叶曼青。可楚南漠直接否认,他此刻却是无法反驳他。若他出言,谁知道楚南漠一怒之下会不会反口将他和使役阁之事咬出来?
厅中一时沉寂,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却是燕独行拍桌而起。
“不错!定是如此!那使役阁自建立后一个为害武林,更设下恶毒陷阱残害众多江湖同道,若不是前朝余孽,怎会如此狠毒?”
看着燕独行那愤怒的样子,骆凌戈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使役阁是四皇子的暗中势力,这话他自然无法说出口。可若是燕独行这番话传到武林中,那使役阁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到时候即便是四皇子,也保不了他们。恐怕,北耀皇朝会抱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想法,直接把使役阁这可能的“前朝爪牙”给灭杀掉。
想到此处,骆凌戈的掌心冒汗,他强笑着扯了扯嘴角:“木少侠所说也不无可能,只是……”
“只是,方才的这些,不过都是一些靠不住的江湖谣言罢了。”木怀彦微笑着打断他,“什么前朝余孽,什么流云绘,都不过是空穴来风罢了。依我看,这些传言都是有心人士散布的谣言,目的就是要搅乱北武林。骆庄主和燕门主都是目光如炬的江湖前辈,定然不会被这些小伎俩迷惑的,大家说是不是?”
边说着,木怀彦的目光扫向两边。
齐楚憋着笑一脸正经地点点头:“木头说得对!像我就半点也不信这些胡话!”
燕独行皱着眉头盯着木怀彦,沉默半晌才道:“木少侠,你可能保证……”
“我保证,流云绘绝不在叶姑娘身上。”木怀彦斩钉截铁道。
见他目光澄澈,神情坚定,燕独行点点头:“好!我信你!”他不再说什么,回身落座。
坐在他旁边的谈九如看了眼木怀彦,眼中闪过一道深思之色。木怀彦方才只是说流云绘不在叶曼青身上,却没有说,叶曼青跟前朝绝无关系……
他抬起眼,对面的司徒玄匕正好也把目光从木怀彦身上收回。看到他眼中的犹疑,司徒玄匕摸了摸下巴,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狄望舒此时也笑了起来:“在下也是这般想的。叶姑娘为人如何,在场诸位多半都是知道的。她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真是前朝公主,那前朝之人也真是放心,竟让她一人行走江湖。别的不说,光我知道的,叶姑娘三番两次陷入险境,几次几乎丢了性命。这可不像是一个公主该有的待遇。想来,这放出谣言之人也真是狠心,不知道是跟叶姑娘有多少深仇大恨,才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她。唉,人心可怖,爱妒痴缠,最是贪心不足啊……”
听到狄望舒这番意有所指的感慨,骆凌戈的眼角不由抽搐了起来。
恨不得叶曼青去死的人,除了他的宝贝女儿骆婉瑶之外还能有谁?自从那次在骆家庄的武林人士筵席上,穆寒箫一口拒绝骆婉瑶,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就没停歇过。多少人暗地里嘲笑骆婉瑶痴心错付,绝世美人熬成了老姑娘……
骆凌戈的眼神中满是阴鸷之色,冷冷盯着木怀彦和狄望舒,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惧意。看来,这段时间他竟是小看了这几个年轻人。
木怀彦方才几句话,抓住那传言中关于流云绘的漏洞,竟差点给使役阁打上前朝余孽的名头。他若要保使役阁,便只能依着木怀彦的话,承认这些江湖传言不是真的。
而狄望舒更是直接把这可能的传谣者指向了瑶儿,把这原本牵扯到宝藏和前朝的大事,说成了女人间争风吃醋的丑事。
更可恨的是,这些他都不能反驳!
骆凌戈手掌紧紧捏住木椅扶手,几乎把那镂雕的扶手捏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笑道,“木少侠说的是,这些谣言本就不足信。倒是老夫耳聋眼花,分不清形势了。”
他这话一出,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便轻松了些。
站在他身后身形瘦削的黑衣人眼光闪烁,有些奇异地看着站在厅中那一袭青衣带着清和淡笑的男子。
真是好手段啊,木怀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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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真假流云绘1
叶曼青躺在床榻上;静静看着雕花的床顶。疲倦像是泥沼一般将她缠绕;然而她的头脑却清醒无比,连半点睡意都没有。
外面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清风会送来清脆的铜铃震动声。
叮铃,叮铃。
在这样的铜铃声中,她缓缓闭上眼,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
有多少泪多少恐惧,就有多少不甘多少无畏。面对命运,她从来就不是个胆小鬼。
幼年的那次伤痛让她选择失去那段记忆,然而到今时今日,除了生离死别;已经没有什么会让她畏惧了。
人生除死无大事。
活着;她所爱的、想要珍惜的;就绝不会失去。那些温暖的、动人的、让人微笑落泪的情谊,是她这一生中获得的最宝贵的东西。
活着,不止为了她自己,更为了辛眉。失去的滋味有多苦涩,她心知肚明。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偶尔想起也让她觉得心悸,更不用说亲身经历这一切的辛眉了。
活着,因为,她根本没有放弃的资格……
门板被轻轻推开,像是一阵清风偷偷溜进来一般,悄无声息。来人的脚步轻缓,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床前,看着上头闭目沉睡的女子。
“公主。”
稚嫩的嗓音突兀响起,犹自沉浸在思绪中的叶曼青悚然一惊,她霍然睁开眼,看向站在床畔的小少年。
“逃儿……”微微愣了一下后,她才缓过神来,“你怎么来了?”
她之前被穆寒箫强行掳来时,为了探查阿默的消息,便把逃儿也一同带上了百里庄。没想到到了百里庄后,穆寒箫就把逃儿跟她隔开了,他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再之后她决心要恢复辛眉的记忆,便也顾不上他了。等到阿默找上百里庄,她更是把这个小家伙忘到十万八千里了。
想到这,她不免有些愧疚:“对不起,我都没顾上你。这些日子,你还好吗?百里庄的人没为难你吧?”
逃儿摇摇头。穆寒箫直接把他丢给了和伯,和伯只当他是叶曼青的小厮,又看他年纪小,对他倒是颇为照顾。
“那就好。”叶曼青正想摸摸他的小脑袋,一抬手就看到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掌,不由苦笑道,“瞧我这凄惨样。”
逃儿乌黑的眼珠子定定看着她的手半晌,忽然抬起头来:“公主放心,骆婉瑶会更惨的。”
叶曼青失笑,刚要说话,脸色却突然变了一变:“你怎么知道是骆婉瑶……不对,你怎么会在这的?谁让你进来的?咳咳……”她话说得急了,竟是不由呛咳了起来。
叶曼青心里清楚,不管是穆寒箫还是木怀彦,他们对逃儿都非常警惕,绝不会让他单独接近她的。
而他现在却这么轻易就站在她面前,这……
逃儿却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骤然变白的脸色,反而乖巧地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着她顺过气来,才轻声道:“公主别怕,逃儿是来带您回宫的。”
叶曼青的脊背陡然一僵。
***
凉亭中,缇月萱望着听风苑紧闭的木门,娇俏的小脸上掠过一丝忧虑,她沉默许久后忽然轻声道:“喂,死猴子……”
横躺在石椅上的莫恨冬眯着眼睛抬起头,懒洋洋应道:“又干嘛?”
缇月萱转过身,咬着嘴唇看着他:“你……你们是一定要把叶姐姐带回聚尘宫的吧?”
莫恨冬微微一愣,缓缓坐起身:“当然。公主是王爷的血脉,怎么能流落在外?”
“少来!”缇月萱冷哼道,“什么王爷血脉!要不是为了宝藏,小王爷怎么会管她死活?”
莫恨冬托着下巴看了她半晌,直把她看得毛骨悚然了,才笑道:“小月儿,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
“什么?”缇月萱一脸茫然。
“你是在同情叶曼青吧?”
在少年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下,缇月萱不由转开了眼睛,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她以前受了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要是被带回宫里,那、那……”以前她不懂得,然而这些日子的经历,却让她对这个注定身不由己的女子有了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重又看向莫恨冬,眼中不由多了点苦涩。对这个少年,她心中并没有真正的厌恶,甚至还有几分喜欢。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就算她真的恨他入骨,为了南林族,她也无法拒绝联姻的要求。
就算再怎么粉饰,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她的感情,同样身不由己。
“怎么?”莫恨冬皱了皱眉,看清了她眼中的神色,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渐渐带上了悟的冷酷,“小月儿,你要明白一件事。这世上的每个人,会被人在意,都只是因为他们有用。小王爷和公主都是如此,小王爷若不能带领聚尘宫,那他的存在也没有意义。难不成你真以为,什么光复前朝荣耀真的有人在意?”
他的嘴角嘲讽地勾起:“那不过是些老家伙的痴想罢了!同样的,若是公主跟宝藏无关,那凭什么我们要千辛万苦去找她?就为了多一个养尊处优的废物么?”
“你和我,也是一样。”
他一步步走近,缇月萱不由往后退去,直到背部抵到坚硬的木柱,她才瞪大了眼睛,脸色苍白地望着这个可怕的少年。
“你若无法为南林族带来利益,又怎么配当这个圣女?而我,我对聚尘宫的忠心,也不过是建立在乌孽族的利益之上。”他的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仿佛宣判一般地下了最后的结论,“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缇月萱用力想要把他推开,然而少年看似单薄的身体却仿佛钢铁铸成的一般,任凭她怎么用力,也不能推开他分毫。
“你胡说!”费尽了力气也无济于事,她放弃般地靠在木柱上,圆润的眼眸中却像是燃烧着火焰,“最重要的是感情!没有感情,利益又有什么意义?我为族里做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你为乌孽族做那么多,又是为了什么?”
之前在偏厅中,楚南漠削开了他的衣服,虽然只是惊惶中的一瞥,那一眼却也足够她看清,少年那瘦削的肩头上,满布着细碎的刀伤和鞭痕。那一刻,她才恍然记起,这个少年原本并不是乌孽族族长认定的接班人,而是一个不被看重的私生子。他的身上,流着一半南林族的血。
莫恨冬的神色微冷,眼神几乎变得阴鸷:“为了什么?哼,当然是为了我自己。怎么,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自我牺牲?”
被他阴冷的语气吓到,缇月萱呆了呆,突然愤怒地握着拳头狠狠捶在他肩头:“那你要娶我又是为了什么好处?!混蛋,去死吧!亏我还以为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看着少女带火的眼眸中浮现出点点水光,莫恨冬微微怔愣了下,忽然用力抱住了她,仍是嬉皮笑脸道:“那当然,好处可不止一点点。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凶巴巴地骂我、打我啊?”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好处啊!”缇月萱简直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她咬着牙道,“你放开我,我再给你大大的好处!”
“不用不用,现在抱着你就是最大的好处了!”说着,莫恨冬又用力勒了勒少女纤细的腰肢。
面对这样的无赖,缇月萱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眯着眼睛,脑中幻想了一万种要怎么折磨他的方法。
正想得痛快时,忽然听到莫恨冬声音模糊地说出一句话来:“小月儿,我……你,不是一点点……”
“什么?什么不是一点点?”
缇月萱迷惑地问道,莫恨冬把头埋在她肩头,又低声说了一遍。不过让缇月萱抓狂的是,她依然没有听清。
“死猴子你是没吃饭还是怎么的?连句话都说不清楚啊!到底什么不是一点点!”她用力一脚跺在莫恨冬脚上,趁他吃痛松手的时候,再狠狠把他推了出去。
这一下力道颇大,莫恨冬直接撞到石桌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腰,气不打一处来地大吼道:“蠢女人!我说我喜欢你不是一点点!”
凉亭中顿时一片寂静。
缇月萱的脸瞬间烧红了,她讷讷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迅速把手藏到了身后,“对、对不起……”
莫恨冬简直要为之绝倒,翻了个白眼,刚想说什么,却听――
“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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