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婉瑶怔了怔,红唇一瞬间有些扭曲,却是笑道:“当然。你怕了?”
“怕?”叶曼青失笑,“我怕你的计划又失败了。”
“你!”
骆婉瑶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一双美眸带着怨毒瞪着叶曼青,她的目光深处,却有一丝隐约的恐惧在跳动。然而这样的神色只是一闪而过,她转眼就恢复了原样,只见她优雅地欠了欠身,当先往里走去:“眉姐姐,随我来吧,老夫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看着她施施然地走进那一片黑暗中,叶曼青的脚步顿了顿,手指下意识摸了摸挂在腰间的荷包。
――那里面,装着一枚鸟卵大小的乌黑铁丸,这看起来不起眼的铁丸在江湖中却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射星丸”。据说只要把这铁丸往地上用力摔去,铁丸就会瞬间爆开,达到伤害敌人又掩护身形的目的。更重要的是,射星丸爆开后,里面的一支极小的响箭便会射入空中,要是在夜间远远看去,就像是射入空中的流星一般。再加上响箭尖锐的啸声,射星丸更成了示警的常用工具。
昨夜,在她坚持要找回记忆时,木怀彦考虑良久,便给了她这粒铁丸。
“百里庄对你来说,并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你要时刻警惕,一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立刻掷出这铁丸,我会尽快赶到。”尽管做了这番安排,木怀彦仍是忧心忡忡,一遍遍叮嘱着。
也许,是他早有预感,她根本就没打算用这个东西。
叶曼青心中暗叹,手指勾着荷包的带子转了转,终是迈步往里走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已经下了决心,哪怕是冒险,今日也要把这该死的谜底解开!
房中果然很深,却并没有点多少火烛,只在最前方立着盏长明灯。长明灯前跪着一个人,叶曼青一开始没有看出来,待走得近了,才发觉那一团黑影竟然是个人,虽然早有准备,还是被唬了一跳。
那人正是老夫人。
只见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向着案上的牌位深深叩首。
叶曼青偷眼看了下,案上的牌位密密麻麻,起码有十数块,想来是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她虽不信鬼神,然而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已经不可用常理来解释,此时看着这么多牌位,心中不觉有些惴惴然。
老夫人拜了又拜才站起身来,骆婉瑶上前扶住她,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叶曼青,嘴角一动:“你来了。”说着,她从长案一边抽出三支线香,递给叶曼青。
“喏,去上个香吧。”
叶曼青虽有些莫名,却还是依言接过,将线香点燃,向着那些牌位就要拜。
不想老夫人却厉声阻止:“谁让你拜这些了?是最右边那个灵位!”
叶曼青愣了愣,也不反驳,只是走到右侧。放在最边上的那个牌位整个都被阴影挡住,完全看不出上面写着什么。
她捏住手中的香,屏气凝神,肃然弯腰鞠了三个躬,心中暗道:虽然不知道是谁的牌位,不过死者为大,还是心怀敬意为好。
将线香插在香炉中,叶曼青回过身,只见老夫人冷冷看着她,眼中满是怨恨。骆婉瑶嘴角微微扬起,目光中透着讥诮之色。
“你可看清那灵位上是何人?”老夫人突然问道。
叶曼青一愣:“烛光太暗,倒是不曾看清。”其实就算光线够,她也不一定看得懂。毕竟到了这个世界,她就是个文盲。
“哼!”老夫人推开骆婉瑶,一步步走到长案右边角,抬手轻轻抚着那小小的牌位:“堇儿,我苦命的堇儿……害了你命的那贱人就在这儿,祖母为你报仇好不好?”
叶曼青浑身一僵,这竟然是那个堇儿的牌位么?!
堇儿……
凌乱的记忆中,有一道鹅黄的身影缓缓浮现。娇俏可人的少女,笑起来两颊带着梨涡,甜丝丝娇滴滴,正该是被疼宠的年纪。总是娇憨亲切地唤着庄里每一个人,惊奇欢喜地逛遍庄里每个角落,却惟独面对她时,那笑脸就变了天,明里暗里不止一次地指着她:“你做什么待在百里庄?婉瑶姐姐才是寒箫哥哥的未婚妻,你这个讨厌鬼,寒箫哥哥才不是真的喜欢你呢!”
连把她推下百花甸时,脸上洋溢的也是骄傲自豪的笑容――像是终于完成了秘密任务的孩子,等着回家接受英雄般的赞赏。
这样的堇儿……是被她亲手杀死的么?
叶曼青扶着额头,缓缓闭了闭眼。
老夫人蓦然回头,死死瞪着她,见她神色并没什么大变化,眼中愤恨之色愈浓,厉声喝道:“贱人!你竟半分不知悔恨?!还不到堇儿灵前跪下,求她饶恕你的罪行!”
叶曼青放下手,慢慢挺直了背:“老夫人,说实话,我忘记了。忘记了堇儿是怎么死的,也忘记了……我是怎么死的。”
烛火霍地一闪,映出老夫人一脸的苍白。
骆婉瑶忽地一笑,轻轻拍了拍掌:“老夫人,这大喜的日子何必提那些伤心事?时间不早了,还是赶紧让眉姐姐试试嫁衣吧。”说着,她掩唇一笑,看向叶曼青,“虽说之前便是按眉姐姐的身材尺寸量身定做的,但毕竟过了六年,还是试试的好。”
老夫人似乎还未回过神来,胡乱点点头:“瑶儿说的是……”
骆婉瑶施施然走出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一套红艳艳的喜服进来。不知怎么的,叶曼青的目光刚落在那衣服上,便不由打了个寒颤,那股诡异的寒意顺着脊背传到后脑。
此时骆婉瑶已经将两侧墙边的火烛都点燃了,祠堂中顿时亮堂堂一片,之前的阴森气氛顿时减少大半。然后她抖开嫁衣,笑盈盈看向叶曼青:“眉姐姐,还不过来?”
叶曼青几乎有了错觉,似乎眼前的这个女子真是自己的好姐妹,欢欣雀跃地要让她试嫁衣。
火红的喜服覆盖住绯红的衣裙,骆婉瑶动作娴熟,一步步帮她整理好衣服。叶曼青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个木偶,套着冰冷的龟甲,一动也不敢动。
老夫人倚着长案,银白的发丝上凤头簪轻轻颤动,银光金芒,都是冰冷冰冷的。老夫人目光如刀,冷冷射向叶曼青。
“瑶儿,你出去吧。”
正蹲在叶曼青脚边为她整理裙角的骆婉瑶身形一顿,才缓缓站起身,朝叶曼青一笑,口中道:“是,老夫人。”
她走得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还体贴地把门给带上了。
叶曼青心中暗道:来了!
祠堂中一片冷寂,只有烛火的燃烧声吡啵作响。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夫人摸了摸堇儿的牌位,陡然站直了身。
“杀人偿命,你也算不得冤。六年前你本就该死……却该怪老身心慈手软,让你死得那般轻松。”老夫人低而嘶哑的声音缓缓回荡,诡异又可怕,她一步步走向叶曼青,“不管当初你是如何逃脱的,今日,在堇儿灵前,你便乖乖伏罪吧!”
话音未落,老夫人蓦地扬起手,一道银芒霍然闪现,寒光凛凛的匕首像是毒蛇的利齿,冷冷地扑向叶曼青。
叶曼青下意识往后退去,脚下却是一软,蓦地绊倒在地。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方才骆婉瑶那般细心地为她整理衣裙――那个女人竟然把裙角都绑死了!
眼看着老夫人手中匕首毒辣地刺来,她不及反应,右手一振,藏在袖中的银匕已然滑入掌中。她用力一挥手臂,银匕堪堪挡住老夫人的匕首。
刀锋相对,利刃对撞。
“铿”的一声,老夫人手中匕首蓦地崩断,她一个收力不住,直往叶曼青身上倒来。
叶曼青狼狈地躲开,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老夫人已经不依不饶地扑了上来。只见她双手如利爪般猛地撕住叶曼青的两肩,张牙舞爪地想要掐她的脖子。
叶曼青右手中握着银匕,又怕真伤到她,只能勉力躲开。
一番撕扯下,两人都是鬓发凌乱。老夫人凤头簪落地,“叮”的一声脆响,她满头的银发披散下来,完全没了之前的优雅气度。她却也不管不顾,仍是执着地伸长了手臂往叶曼青的脖子掐去。
“贱人!还不死么!还不死么!”
她嘶声叫喊着,面容扭曲,光影映照中,状若鬼魅。
叶曼青只觉脖子一阵阵刺痛,却是被她的指甲划伤的。此时她不敢弃掉右手银匕,能用得上力的也只有一只左手,在老夫人的疯狂攻击下已经左支右绌。性命攸关下,她也顾不得什么,左手用力一甩把老夫人从身上推开,右手匕首悬空指着她:“停手吧,老夫人!否则别怪我不客――”
最后一个“气”字尚未出口,她高举的右手便陡然被一股大力压下,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只听“噗”的一声肌肉被刺穿的沉闷声响中,仰躺在地上的老夫人双眼骤然大睁,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般,死死地盯着叶曼青身后。
叶曼青呆呆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绝艳的芙蓉面,柳眉弯弯如黛,玉颊如雪生晕,朱唇一抹笑,艳丽好似吃人的画皮女鬼。
――骆婉瑶。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关着灯写这段,写得我自己都有点毛骨悚然了……
骆婉瑶真的好像个女鬼啊,额米豆腐,我吓到了= =!
………………………………
第十二章 痴妄3
第十二章痴妄3
骆婉瑶从没笑得这么舒畅这么自在;看到叶曼青呆愣的神情,她眼中笑意愈加荡漾,握在叶曼青手腕上的纤细手指蓦地用力,狠狠往上一扯。
一股血箭砰然射出,叶曼青首当其冲,喷了一头一脸。
血腥的气息叫人作呕,滚烫的温度点点滴滴;从发丝、额头、鼻尖、下巴、脖子处滴答答滚落;烧得她浑身虚软。
又杀人了啊……
姑父……阿姐……
堇儿……老夫人……
破碎的画面混杂着拼贴着,她瘫坐在地,死死地握着银匕。手掌中尽是黏腻的鲜血;她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右手;蓦地抬起头;眼中一片血色。
“是你……是你搞的鬼!”好像从骨缝里挤出的声音,空洞而冷寂,却又燃烧着黑色的毁灭烈焰,“为什么……”
“为什么?”骆婉瑶退后一步,挑了挑秀眉,“哪有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想你死而已。”说到这,她吃吃一笑,“六年前,你也是这么问的……要是你那时就死透了,那该多好啊!我也不用再一次费心设计这么个圈套了。”
叶曼青垂下头:“堇儿……堇儿也是这么死的么?”
骆婉瑶勾了勾嘴角:“那个蠢丫头,以为在你新婚前把你打得鼻青脸肿,就算帮我了。她既然想帮我,那就让她帮个彻底!”
“……骆婉瑶,你不得好死!”
想到那个娇俏的少女,叶曼青狠狠瞪着骆婉瑶,她身上的鹅黄衣裙更刺痛了她的眼。再不多言,叶曼青手中银匕一转,迅速把缠住的裙角划开,然后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骆婉瑶。
她的心中燃烧着一团怒焰,那已经超出了她自己的愤怒,而是积压许久的,另一个因此而失去所有的人的怨恨……辛眉!
骆婉瑶怔愣一下:“你竟然还能动……看来嫁衣上的软筋散还是太少了!”她又往后退了一步,“不过,都没关系了,不管你是阴魂不散的辛眉,还是故弄玄虚的叶曼青,这一次,你都逃不脱!”
此时,她已经退到了门口。祠堂内烛火掩映,暗影如潮;门外,却是阳光灿烂,一片晴好。
骆婉瑶就站在这光影交界处,优雅从容,好整以暇地从喉间暴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声――
“啊!你竟然杀了老夫人!快来人啊!”
***
金柄弯刀,刀柄上还嵌着一颗足有铜板大的红宝石,娇艳夺目,好似它原来的主人一般。
莫恨冬垂下眼,细细欣赏着这柄顶在他脖子上的弯刀,脸上的笑意始终灿烂,跟一旁面如土色汗如雨下的南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楚公子,有话好说、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南齐结结巴巴地开口,生怕自己声音一大,那锋利的刀刃就给自家阁主放血了。
楚南漠一动不动:“她不嫁你。”
南齐差点一脚滑倒在地,连莫恨冬也终于忍不住仰天长叹口气:“大哥,你要杀就杀要砍就砍,这么不杀不砍地把老子顶在这半个时辰,你不累我累啊!还有,你能不能换句话啊?你都说了三十遍了!”
楚南漠冰玉似的脸毫无表情,空茫的漆黑眼眸似乎紧紧盯着莫恨冬,却又似乎落在了未知的远处。
眼看他水火不入,莫恨冬无奈,疲倦地抬了抬眼皮,看向一旁喝水吃点心看戏的缇月萱。
“臭丫头,你倒是说句话啊!”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