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其间之时,两岸奇峰俊秀,充满了诗情画意。正所谓是:“万峰磅礴一江通,锁钥荆襄气势雄。”
在巫峡的上段,铁棺峡壁立如门,链子崖雄奇险峻。这里被人称作“楚蜀鸿沟”,正是蜀中和荆楚之地的交界点。
……
此时此刻,在巫峡之内,一支由六艘船组成的船队正在险峻的峡谷中沿江而下。
这些船只都是形体硕大,吃水沉重,纵然在江水湍急的峡谷之内,船身也未见有太大的颠簸晃动。
此时这支船队拐过一道山峦之后,滔滔滚滚的长江水越发湍急汹涌了起来。
在他们面前,两道犹如门扇一般壁立千仞的奇峰,就像是一座山中间被人用利斧开出了一条缝隙一般。
江水就从这道缝隙里面汹涌而过,由于江面的狭窄,使得水流的速度更加快速起来。
随之而来的,船队的速度也开始越来越快!
……
“铁棺峡到了!都给老子警醒着点儿,一个个把脑壳给老子抬起!”
此时此刻,就见着船队中打头的那艘船上。一个身穿着宋军校尉服饰的军人,正操着一口味道浓郁的蜀中话,大声训斥着手下的兵丁。
“今天在铁棺峡歇下来,老子带着你们这帮龟儿子吃一顿巴适茶饭。等明个一出铁棺峡,到了夔州路的地界儿。到时候茶饭难吃、人脸难看,莫要决人(骂人)!”
只见这位军官这句话一说,他手下的这些蜀中官兵都笑了起来。
随即他们一个个打起精神,将自己的船只航向稍作调整。顺着滚滚的长江直奔铁棺峡峡下,榴花驿的码头驶去。
船上的这位军官名字叫做马远。他这一次带着六艘江船300名军兵,押送着九百七十万两白银的蜀中赋税顺江而下,直奔临安而去。
第1315章:巫峡烟雨铁棺峰、榴花井下、蜞头作弄
这九百七十万两银子,都是在蜀中成都府重新冶炼成五十两一锭的官锭,然后才装箱上船的。
这些银子,都是在蜀中老百姓的牙缝里一点一点积攒下来,一个铜钱一个铜钱的交给官府的税吏,然后才汇聚到了成都府。
在收取这些税银的时候,因为老百姓手里没有银子,所以用铜板交税的时候折算起来,都是用一贯钱一两银子的官价算的。
可是实际上,850到870枚制钱,基本上就可以换一两银子了。所以百姓在这其中就相当于受了一层盘剥。
而且由于民间的散碎银两要重新熔铸成官银。所以百姓的头上又要加上百分之二十上下的火耗(名义上是熔炼过程中重量的损失,但是实际上绝没有那么多)。
还有因为银子不纯,所以收取的“折色”费用。在加上贪官污吏和税吏的多报瞒报,实际上百姓交纳的银钱,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的两倍。
不过在,凶恶如狼的税吏催逼下,整个蜀中终于在正月之前,把所有的赋税全都交清了。
如今这些银两,正分散在六艘大船上,每艘船有50名士兵押运,打算押运到临安。
当他们这支船队在滚滚的江流中,先后调转船头之后。他们在江水中排成了一行,向着榴花驿那个简陋破败的码头上,慢慢的靠了过去。
……
这座“榴花驿”,其实最早只有几户人家。它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岸上有几株硕大大的石榴树。
每到四月,石榴花开放之时,从远处向着这里远远看来,真就像是一团烈火一般。
因为这座铁棺峡,正是大宋两路之间的交界。所以往往官船行驶到这里,都要停下来歇歇脚,把自己的家乡饮食再饱饱吃上一回,然后大家才愿意上路。久而久之,这里就设立了一个驿站。
在榴花驿这片地方,远离江水的高坡上,有三四十户人家和一座官驿。连接居民区和江水的,是一道由青石砌筑的石阶码头。
由于江水两岸的地势落差极大,这些台阶也是分外陡峭。青石台阶上由于积年累月的磨损和湿润空气的影响,磨得油光水亮,看起来就像是涂上了一层油一般。
正当官船停靠在驿站码头上的时候,在百十余阶台阶的上方,却正有一群人围在那里,乱哄哄的看着热闹。
……
一大清早的,榴花驿的驿丞“涎皮程”,就提着自己家奴“小泥鳅”的耳朵,在榴花井的井台旁边好一通踢打,把这孩子打的哇哇哭叫。
这口榴花井,是附近的数十户居民,还有驿站里的兵卒喝水用的。
虽然他们现在的位置紧靠长江,不可能没水喝。但是长江这里的江段河道闭塞、流水湍急,江水里面的泥沙都被翻搅得浑浊不堪,没法饮用。
所以在驿站这里,就有人打了一口井。
这口井恰好就在那几棵硕大的石榴树下,所以就被人顺理成章的称为榴花井。
如今就在井台的边上,已经围了密密麻麻的一大圈人。
只见附近的居民,大概围在这里有七八十号。他们都在那里皱着眉头,看着涎皮程打人。
这个涎皮程本是驿站的驿丞,姓程名叫“程强”,也是这附近最大的官员和首屈一指的富户。
这家伙巴结上官的时候死不要脸,什么肉麻恶心的话和招数都用的出来。但是对乡亲和下人却是翻脸一变,六亲不认!
所以就因为他这个德行,附近的老百姓都用蜀中方言:“涎皮搭脸”(形容这个人臭不要脸)的意思,叫他“涎皮程”。
今天一大早,涎皮程就把自己家里边的小家奴,一个十三四岁、叫做小泥鳅的小家伙拎着发髻好一顿打,打的孩子满脸是血,连附近的百姓都看不下去了。
“个先人板板的!再打就打死老!”
只见一位看热闹的白布缠头的中年汉子,一脸糟心的转过头,问他旁边的一位老大爷:“小泥鳅这是咋了?”
“涎皮程一大早就让小泥鳅打水,他要喝茶。”这个时候,就见旁边的那位一身短衣的老大爷摇头说道:
“结果孩子饿得受不了,正好赶上村里刘二爹抬棺出殡,他就去捡了几个蜞头吃……这不误了打水的时辰,结果被涎皮程抓到了,好一通打!”
“低低葛葛点事儿(一点点小事)至于把人往死里打?涎皮程这个背时的(倒霉家伙)!”只见那个中年人愤愤不平地说道。
这里边他们所说的“捡蜞头”,实际上是古代蜀中的一种风俗。
在古代的巴蜀两地,每当有人出殡的时候,这户人家都会做一些手指甲大小的面食,做成鬼脸的形状。用油炸了以后,抬棺的时候沿途抛洒。
这种东西的名字叫做就叫做“蜞头”,其实就是用它来贿赂沿途的孤魂野鬼的意思。
当时生活条件差,所以有些吃不饱的人,一见到出殡的队伍,就会沿途捡拾这些东西来吃。他们有的时候捡到了超大个的蜞头,还会喜滋滋的说自己捡到了鬼王。
这种习俗,在现代的蜀中当然已经没有了。但是在蜀中语言里,却还留下了它的痕迹。“捡蜞头”这个词,到现在都被人用来形容捡到了不花钱的便宜。
这个小泥鳅要不是快要饿死了,怎么可能撂下自己打水的活计,去捡蜞头来吃?
大家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被涎皮程一手拉住了发髻,一手没头没脑的狠打,每个人看得都是愤愤不平。
“莫恁个(不要这样)!再打就打死老!”这时候,人群里已经有乡亲看不下去,在旁边出言相劝了。
就见人圈中心的这位涎皮程,是一个30多岁的胖大中年人,长得满脸横肉。
他身上穿着一件丝棉的棉袄,脸上满是一副凶狠霸道的神情。当他听到了周围百姓劝告的声音,反而更加凶性大发了起来!
“格老子地!老马不死旧性在,老子今天硬要收拾你!”
只见涎皮程一边大声的怒骂,一边挥动着粗壮的胳膊,重重地一拳,打在了手中那个孩子的耳门上!
第1316章:今日泥鳅龙门跃、一朝得道、飞升天阙
小泥鳅就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霎时就是一黑!
这一次他确定,这个涎皮程今天非要打死自己不可了。
“妈的!给老子饿成这个样子,还要给你打水吃茶!打水回去才晚一会儿,你就要打死老子?”
这个时候的小泥鳅,眼看着自己命不久矣,他心中的血性随即腾了起来!
“妈的,老子在你家里当牛做马,天天被你使唤,还得挨打!”
这时候的小泥鳅咬着牙,恶狠狠的想到:“今天老子不活了!脑壳碰脑壳,老子也碰死你再说!”
小泥鳅就觉得脑袋里轰轰作响,又一连挨了几拳!
就见这个半大的孩子,嗓子里陡然间“嗷”的喊了一声!他两脚用力一蹬,一头就向着涎皮程的身上撞了过去!
这一下,倒是把涎皮程猛然吓了一跳。
他一把没抓住,攥着发髻的手一松,被小泥鳅一记头槌撞在自己的胸口上,撞得他蹬蹬一连退了几步。
随后,他看见小泥鳅一屁股坐在地上。而他身边的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都跟着哄笑了起来。
这一下子,涎皮程的脸上也挂不住了。
只见他脸色铁青的一咬牙,一把就将榴花井边用来打水的水桶拎了起来。朝着在地上虚弱的七荤八素的小泥鳅,恶狠狠的走了过去!
……
“无量天尊!”
就在这个时候,在看热闹的那堆人中间,忽然传出了一声道号。
随着这一清朗的念诵声,人群里慢慢走出了一个年轻的道人。
当他看见涎皮程不管不顾的冲过去,扬起了手中的水桶,就要向孩子脑袋上砸去的时候。
只见这位年轻的道人一伸手,抓住了涎皮程高高举起的手腕!
……
一瞬间,这位涎皮程觉得自己的手腕上,就像是被一把铁钳死死夹住了一样,居然丝毫都动弹不得!
“你!”只见涎皮程向这位道人愤怒地喊道:“老子管教自己家的小厮,你敢管老子的闲事?”
这时候,旁边看热闹的那些榴花驿的百姓,一时间纷纷笑了起来。
眼看着这位涎皮程,平日里养尊处优,身高肚子大。谁料想他一副壮硕的身躯,居然被这个年纪轻轻的道人一把捏住了手腕,浑身就是动弹不得。看热闹的这些人见状,全都眉飞色舞的笑了起来!
“这位道爷……莫不是有什么本事在身?”这个时候,人群中见多识广的老爹看到这个情景,不由得晃着头说道。
大家一见眼前的情况急转直下,正看热闹看得兴高采烈。这个时候的涎皮程两下挣脱不开,心里已经是怒火上涌!
只见他一张面皮憋得青紫,暴跳如雷的就要大喊身边的家丁过来帮忙。
就在这时,就见这位道人把另一只手从袍袖里伸出来。在他手上,托着一定20两重的硕大银元宝!
涎皮程一眼看见这雪亮的银子,霎时眼睛一直,就连挣扎都忘了。
“赶上荒年的时候,像这样的小厮,五两银子能买三个!”
只见面前的这位道人一双洁白如玉的手上托着银锭,在涎皮程的眼前晃来晃去地说道。
“我看你这小厮性子暴烈,是个有血性的孩子。道爷我心里甚是喜欢,不如你把它转给我好不好?”
“一言为定!”
涎皮程见状,立刻松脱了拉着小泥鳅的那只手。从道人的手里,眉开眼笑的把那一锭银子接了过来。
“我让人把他的卖身契拿过来……”只见涎皮程看着掌心里的影子,正说到这里。却被面前这位道爷一句话给打断了。
“不用!”
只见这位道人一把拉住了那位晕头胀脑的小泥鳅,一边用道袍的袖子擦着他脸上的血,一边说道:
“我凌霄门下弟子,凡间契约,安能缚之?”
老道的这句话,口气简直大得吓人。这边的涎皮程得了银子,也就不再言语了。
随即,就见这个老道拉着孩子,向着江边走去。
榴花驿的百姓见这位道人出手豪阔,言语不凡,一个个全都盯着他的背影看。
而此时此刻的小泥鳅,却像是做梦一般!
在前一刻钟,他还在自己主人的威逼下被暴打。可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就离开了程家,恢复自由了?
小泥鳅就觉着自己脸上的眼泪和血迹,被这位道爷擦的干干净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也是清爽温暖。
此时的小泥鳅,就觉得自己简直像在梦里!
“难道我要出家当老道了?老子还没娶媳妇儿呢!”这时候,这个半大孩子小泥鳅,还在心里七荤八素的想道。
不过,终归逃离了涎皮程的家,以后再也不用挨打受骂了!
此时的小泥鳅只觉得心里熨贴舒服,竟然开始憧憬起自己当小老道的生活来了。
……
就在这时,榴花井下的村民围过来,看着眉开眼笑的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