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大食坊位于妙明寺的西街里面,和前面的市舶司紧紧相连。之所以起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这里是什么吃东西的场所,而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从海上和西方过来的胡商聚集的地方。
因为在中国最早的时候,就管那些来经商的西域人和胡人,叫做大食人。
在这片地方一共有五六百间房屋,面积大概相当于现代都市里面大点的一个小区,里面常年居住着各类胡商。
由于这里距离市舶司比较近,这些商人们来回通关相对于方便一些。所以这里就像是现代纽约的唐人街一样。虽然是深处临安,但是在这里面金发碧眼的外籍人士却是比比皆是。
结果就因为这里外国人多,所以这几条街叫来叫去,就被老百姓叫成了“大食坊”。
等到县太爷的车驾停下以后,沈墨看了看。车子就停在一栋临街的院子面前,在门房上的牌匾上写着“万贺升老店”五个大字。
在大食坊里的这些客栈,接待的多是外来的胡商。沈墨的心念一转,心中暗自想道:“看来我想的一点都没错,难怪钱塘县令会如此的看重这件案子!今天的案子,估计不是胡商出了人命,就是大宗的钱物被盗走了。”
这些胡商素来是豪富无比,他们漂洋过海远道而来,身上携带的货物每一样都是稀世之宝。看起来一定是这间万贺升老店里面的胡商出问题了。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只见客栈的外面已经有十来个人战战兢兢地候在那里,外围还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闲人。
在门外,县令卢月大人下了轿,径直向着店铺里面走去。
而沈墨他们这些捕快就在徐旺的吩咐下,把那十来个人牢牢的给看管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万贺升的伙计,在这店里面出了事,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有嫌疑。所以徐旺严令他们禁止交头接耳,以防止这些人相互串供。
他们在门外等了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就听万贺升里面传出话来,县令大人让把这些伙计全都带进去。看来卢月大人是想问他们这些人的口供了。
捕头徐旺命令沈墨他们这些捕快分出一部来,在万贺升的周围布防——话说这店铺的面积着实不小。剩下的这些人捕快一人伺候一个伙计,带着这些人进去。
沈墨押着一个犯人走在前面,他们一行人穿过了院门以后,径直向里面走去。
沈墨一路进了院子、穿过门房以后。发现面前是一个硕大的厅堂。
一进来,沈墨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味道。看来这里是提供饭食、供客人用餐的地方。
在穿过饭堂以后,后面的院子里面是一个一个的小院儿,零零落落的散落在各处,看起来格局很像是现代的别墅群。
那些远来的胡商们成帮结伙的来到临安,他们有同乡或者相互之间熟识的,就一起包下一个院子居住。所以才会是这样的格局。
清明节之前这几天阴雨连绵,今天才算是刚刚出了太阳。沈墨走在这个院子里的时候,地面上的水汽正被阳光蒸腾起来,周围的空气显得雾热又潮湿。
院子里甚是宽阔,栽植的花木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但是地面上条石甬路的旁边却是泥泞的很。
路两边的一个个小院子里面,没有一点人声。看来是店里面发生了案件以后,所有的住户都被疏散了,所以这里才会静悄悄的如同鬼域。
每一个碧瓦白墙的小院子都是门窗紧闭,在这个人气鼎盛的大宋都城里面,骤然进到这个极其静谧的所在,这种感觉让人分外觉得不舒服。
又向前走了五六十步,只见前面有差役撑着纸伞遮住了阳光,伞下伫立着的正是县令他们一行人。
这些人围拢在一间小院子的门前,捕头徐旺在距离他们还有20来步远的地方,命令大家停住了脚步。
沈墨手里抓着他押送的那个伙计的衣领,他微微抬起头向着前方看去,只见地上有几个用草席遮挡着的东西。
连想都不用想,这草席下面一定就是尸体了,看来这真是一件人命案!
沈墨想到这里,他微微侧过了脸,把自己的视线左右转向了侧后方。
在他的后面,就是被带过来的伙计一行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由一个衙役押送着,都停在了沈墨的身后。
沉默的眼睛看似无意的一扫,他眼角的余光就在那些伙计中间,飞快的捕捉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有问题!
第9章:张牛儿有鬼、幸存的胡商
在前世,沈墨的眼神就是出了名的又狠又准。
在警校的时候,他的教官就告诉他:作为一个卧底,最主要的技能就是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那些东西。
要想活命和破案,就要能观察到身边最精微、最细小的征兆,这样才能掌控各种事件的走向。
所以沈墨少年时,就曾经为此经受过艰苦卓绝的训练。
教官让他站在十字路口的过街天桥上,用眼睛的余光随时关注每一辆驶过十字路口的汽车。更变态的是,他要准确的记住这些车辆的车牌号码。
这种训练方式,如果你用眼睛死死的盯着看的话,不但只见其一、不见其余,而且还会活活把人累死。
这项技能,要求受训者的眼睛要像摄像机一样,随时随地把每一个细节记入脑海。当你需要应用的时候,就能把这些画面随时从记忆里调动出来。
沈墨参加的这个训练营中,所有的学员里面这一项训练做得最出色的那个人,就是他。
所以他当卧底的时候,即使是身处在狼群环伺之中,他看似无意的眼神一扫,就能把身边所有的细节都一一记住。
而这项绝技,就是身为卧底的沈墨,最拿手的本事!
就在今天,沈墨一眼扫过去,就发现被押送的那些伙计之中有一个人不对劲。
沈墨的眼睛并没有直接去关注他,而是似乎是在漫无目的打量着另一个方向。但是那个人的眼神和动向,却没有一丝一毫逃过他的眼睛。
这个伙计大概20来岁,长得獐头鼠目。他的一双小眼睛正在不住的四处乱转。可是沈墨却发现,这个人的注意力始终都在同一个地方徘徊。
那是院墙边的一处转角,位置比较隐蔽。那里的周围既没有花木,也没有什么出奇的东西。可是那个人的注意力,却偏偏始终集中在那一个点上!
“那里有什么?”在沈墨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股疑云。
想到这里,沈墨用胳膊肘推了推站在他旁边的吕强。
“老吕,问问那小子的姓名。”沈墨不动声色的用眼神向吕强示意了一下那个伙计。
吕强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按照沈墨的要求走上前去,径直来到了那个有问题的伙计面前。
吕强手里的铁链发出“哗啦”一声脆响,等到那个伙计一抬头,看见一个捕快迎面向他走来,他立刻就吓了一跳。
“叫什么名字?”吕强沉声问道。
“小的……张牛儿。”那个伙计的神色有些惊慌。
“东张西望的,乱看什么!”吕强怒斥了一句之后,上下打量了张牛儿一眼。
就在他们俩这一问一答的工夫。沈墨在旁边已经看明白了。
自己判断的没错,这个张牛儿,确实有问题!
就在张牛儿回答吕强问题的时候,他虽然神色惊慌,但是却依然抬起头来看了吕强一眼。
他看的位置,是吕强的眼睛!
精通审讯的沈墨当然知道,这是一个说谎者的本能。当一个人在撒谎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的看向对方的眼睛,看看对方是不是被自己的谎言骗到了。
而这个张牛儿身为这间老店的伙计,他的姓名自然不可能撒谎。这也就是说,他刚才是在观察吕强,看看吕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怀疑他。
或者是他想要知道,他面前的这位捕快吕强,到底知道了多少!
“那个墙角,到底有什么东西?”见此情景,沈墨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想道。
等到吕强回来以后,他看见沈墨没有任何表示,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上去就问沈墨,于是只好静静的回到了原地。
而在另一边,县太爷卢月已经验看了尸体,开始把万贺升老店的人从掌柜到伙计,一个一个的叫过来问话。
沈墨听他们的话茬儿,案发的时候是在昨天晚上。地上的芦席下面盖着四具尸体,都是居住在这里的胡商。
万货商店的掌柜叫穆青,看起来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他和伙计都是一口咬定,案发的那天一整天都在下雨,客人们都各自躲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出去。
而他们,自然也没有顶着雨过来搅扰客人的道理,所以这里面发生的事情,他们一概不知。
卢大人问话的结果是一无所得,他也只好无奈的挥手,让这些人都退到一边。
然后,只见卢大人又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一个黄发碧眼的胡商就被差役带了过来,来到了县太爷他们一行人的面前。
等到这个人一开口回答卢大人的问话,沈墨的心里却是吃了一惊。
原来这个人,和地上死去的那四个胡商是一伙儿的。在案发的时候,他就在这个院子里!
……
只见这个胡商面色憔悴、神色惊恐。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被恐惧和担忧扭曲了起来。在卢大人的反复追问下,他才逐渐的把之前的经历慢慢的讲述了出来。
原来这个胡商真的是来自大食,他的名字叫“阿普”。他和死去的四个胡商一起,是在上个月的29日那天,在临安的涌金门码头上的岸。
除了阿普以外,死去的那个四个胡商他们的名字分别叫做:阿兰、若汉、莫尼亚和卢斯。
原本胡商在上岸以后,就要开始贩卖他们带来的宝货。但是这几个人上岸的时候却正赶上寒食将尽、清明节之前的几天。
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这话一点不假。在临安这里,每年的这几天总是烟雨蒙蒙,今年也是毫不例外。
这些人自从上岸,住在了这间万贺升老店里面以后,就一直被雨水困在店里出不了门。
这些人远道而来,身体分外疲乏,却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休息一番。于是他们租下了这间小院子,买了些大宋的吃食和美酒,借着雨天在这里日日饮酒,只等着天晴了好出去做生意。
案发的那天,正好是清明节。
这一天,这五个胡商吩咐三元楼送来了杨梅新藕、蜜桶儿甜瓜、椒核儿枇杷、紫菱碧芡、林擒金桃儿等诸般时新果子。又有炙鹿肉、糟羊蹄、酿蛤蜊,豆蔻脆螺等下酒菜。
这几个人把大宋的好酒蔷薇露、十洲春等佳酿要了几坛来,依旧是在自家厅堂里饮酒,聊以打发时光。
他们所来的地方是现在的两河流域,就是伊朗和伊拉克一带,那里可是天气酷热干燥得很。所以临安这里细雨霏霏终日不断,对他们而言也算是一景。
这些人赏雨饮酒、胡乱闲谈、足足痛饮了一天。眼看着天已经擦黑,到了黄昏时分。
这些商人海道来回,风险极大。这次阿普平安到了大宋临安,眼看着获利丰厚就在眼前。他的心里也是分外高兴,于是这家伙就多喝了几杯。等天色到了这个时分,他已经是醺然欲醉了。
眼看着天就要黑透,酒席也差不多快要散了。阿普就起身就顺着回廊向着院门外走去,想要出去解个手。
“慢着!”
阿普说到这里,只见卢月大人猛然间喝止了他的叙述。
第10章:座上杯前客、翻为渠中人
“在你这间院子里面就有茅厕,就在房子的西面,你为甚要出去解手?”只见县令大人目光炯炯,双眼盯着阿普问道。
沈墨冷眼旁观,他们这个县令大人大约二十一二岁,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只是以沈墨的目光看来,卢大人中了科举以后,首次上任当官就是这钱塘县令。其实他骨子里未免有些官威不足,很有几分强撑的意思。多半还是官场阅历较浅,心里没底气的原因。
不过卢县令这一问倒是问得好,这个胡商阿普放着好好的茅厕就近在咫尺不去,他为什么要绕一圈,从回廊一直走到院门外去尿尿?
“大人您有所不知!”只见阿普哭丧着脸答道:
“近日连日阴雨,沟渠里到处涨水。那茅厕里面污水横流,小人怕污了鞋袜,所以才特意到院外去小解。”
卢县令听到这里,点了点头。他神色中似乎带着一丝懊恼,抬头示意阿普继续讲下去。
话说这个阿普,他借着院墙边的回廊遮挡雨水,围着院子绕了个半圈,眼看着就来到了院门这里。
这个时候,天色阴沉得越发可怕。冷风夹杂着雨滴忽急忽缓的降下,空气清冷中带着一丝寒意。
后面的房间里,他的四位朋友还在大声谈笑。他们每个人都喝了不少,现在差不多都已经醉了。
阿普在被雨水洗的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