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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李成栋,既有屡立大功的心得志满,又有屈居人下的些许怨愤和不平。
因为此次南征,主帅是佟养甲,他是副手。从级别上说,李成栋是江南巡抚身份,而佟养甲则是章京;从部队人数上说,五万军队几乎全是李成栋的手下,属于佟养甲的军队只有一千;从功劳上来说,福建每个城池几乎都是李成栋亲自打下来的。
之所以佟养甲为主帅,他为副手,就是因为佟养甲是旗人,李成栋是汉人。
所以,李成栋总有一种“为人作嫁衣”的不满情绪。
平定福建,杀了隆武帝朱聿键,李成栋挥师入粤,所到之处不费一兵一卒,只须屯兵城下,念上一通劝降书,守城的官吏都乖乖地献出城池,同时,他还令原明朝降官,写信给广州报平安。
李成栋就以这种方式,很快占据了潮州、惠州,悄悄兵临广州东大门。
……
原惠州知府衙门正堂,成了清征南军副将李成栋的临时帅账。
李成栋身材不高,不胖不瘦,二目炯炯有神,嘴唇抿着,嘴角两侧斜竖着两道很深的纹路,跟刀削斧刻一般,显得杀气十足。头戴红起花珊瑚顶子,孔雀花翎,身穿九蟒五爪蟒袍,补服绣狮。
“各位将军,我军兵不血刃占领惠州,距广州只有不到三百里路,而绍武军和永历军正在三水激战,城内兵力十分空虚,对我军动作如此迅速根本没有料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军袭取潮州、惠州的消息不可能隐瞒太久,我意派遣小股部队,日夜兼程,隐蔽前进,在绍武军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奇袭广州城,我带领大队人马随后跟进,可一战而定广东!”
李成栋站在帅案之后,双手据案,眼睛扫了一眼堂下站着的十几位将领,非常自信地说道。
“请将军下令!”众将齐齐抱拳,高声应诺。
“好,罗成耀听令!”
“标下在!”一名身着游击将军服饰的矮胖墩实的军官出列,甩了甩马蹄袖,单膝跪地。
“命你带本部三百军士,立即出发。记住,换上明军衣服,青布包头,悄悄混进广州城。进城之后,先攻占皇宫,摧毁其中枢,令其运转不灵,然后再占领东门,迎接大军入城。记住,今日是十六日,务必于二十五日正午前发起攻击。”
“标下遵命!”罗成耀接过大令,朝侍立于帅账之后的李承胤投去感激的眼神,然后很神气地退到一旁。
李承胤是李成栋的义子,跟罗成耀关系莫逆,抢占广州的首功大帅给了罗成耀,罗成耀自忖是沾了李承胤的光。
至于奇袭之策能不能成功,那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大军自入闽以来,攻城掠地,下四十余城,根本没费吹灰之力,一个兵力空虚的广州城,又是奇袭,哪能不成功?
“杜永和听令!”李成栋又抽出一根大令。
“标下在!”一名三十多岁的参将出列。
“命你带本部五千兵马守卫惠州,不得有误!”
“标下遵命!”杜永和不大情愿地接过大令。
攻取广州,这不仅是攻城掠地,关键还是灭国之战。绍武朝虽然刚刚建立一个月,但毕竟也算一国。
这种灭国之功,谁不想分上一杯羹?
不过,杜永和知道李成栋军法森严,容不得半点违拗,虽心有不满,也不敢违令。
“其余将军整顿本部兵马,明日辰时,大军出发。”
“遵命!”
……
“这劳什子戴着真不舒服!”
李成栋和李承胤回到后堂,李承胤把顶戴摘下来,轻轻掼在案几上。
“胤儿,这样的话你也敢说?!”李成栋看了看门口,见把守的都是自己的亲兵,回过身来喝斥了一句。
“义父,都是自己人,怕什么?”李承胤浑不在乎地说道。
“小心隔墙有耳!”
“是,义父,儿子知道了。”
李承胤待李成栋坐下,过去站到他背后,给他轻轻捏着肩膀。
李成栋闭上眼,享受着义子的孝心,待感觉肩上的肌肉都松驰了,才拍拍李承胤的手背,示意他停下。
李成栋从怀里掏出惠州知府的印信,仔细看了看,随手抛在一边。
李承胤知道义父有收集印信的习惯,见他对这枚印信不感兴趣,连忙说道:“义父,您已经收集了四十多枚印信,这有何用啊?”
“哎,胤儿,义父是想用这些印信换一枚总督大印啊。”李成栋叹了口气,说道。
“义父,此次攻取广州的行动,您不等佟大人,而是单独行动,会不会让佟大人心生不满?”李承胤有些担忧地问道。
“哼!入闽以来,他佟养甲打过一仗吗?哪一仗不是你我父子的功劳?他一个小小章京,竟然官职在我之上,还不是沾了他是旗人的光?咱是汉人,天生不足,不过,四十多枚印信,加上灭了隆武、绍武之功,朝廷不给个爵位,也得给个两广总督之位吧?”李成栋愤愤不平地说道。
李承胤听了,这才知道义父急欲攻下广州,是存了怕佟养甲抢功的私心。
李承胤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道:“义父,依您看,大明的气数真的尽了吗?”
李成栋知道他的心思,回头看了他一眼,也小声说道:“胤儿,大明气数尽不尽的,跟咱们爷们有关系吗?你说,咱们爷们还有回头的余地吗?”
李承胤知道义父的意思,他杀人如麻,“嘉定三屠”使他恶名远播,汉人对他恨之入骨,想不帮着大清打天下都不行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第六章 糊涂蛋和精明鬼
成功很难,成功之后能保持清醒头脑,看到成功背后的隐患更难。
能始终保持清醒的,自然可以称为智者,否则就是糊涂蛋。
绍武朝的君臣,无疑都是糊涂蛋。
“窝里斗”大获全胜,绍武帝及其手下文武大臣,全都飘了,跟喝了琼浆玉液一样,醺醺然而不知所以然了。
“皇上,经此一败,臣料永历帝必将西窜,以避我大军兵锋,最起码得退到梧州,甚至退到桂林都有可能。如此以来,广东全省皆在我朝掌握之中。臣以为,今次永历军全军覆没,全赖皇上洪福,可见皇上是天命所归。故,臣请郊天、祭地、幸学、阅兵,一来休养生息,二来可以鼓舞士气。”首辅大学士苏同观喜气洋洋地奏道。
“哈哈哈,此次大获全胜,全赖诸卿之功。嗯,苏爱卿所言甚是,朱由榔那小子已不足为虑,估计现在已经逃跑啦。就命陈总督屯驻三水,密切关注肇庆的动向,朱由榔那小子要跑就跑吧,毕竟是宗亲,也别逼迫太甚。就请苏爱卿偕同礼部演礼,二十五日吧,朕亲自行郊天祭地之礼,然后幸学阅兵,让广东一地休养生息,歌舞升平!”朱聿粤也是满面春风地笑道。
朱聿粤是隆武帝朱聿键的亲弟弟,都是太祖的血脉,论辈份,朱由榔是孙子辈,称他为“小子”,也是理所当然。
“臣遵旨!”苏同观躬身领旨。
苏同观不同意放任朱由榔西逃,本意是广州城内大造政治态势,稳定民心,而陈际泰则须带兵西进,趁热打铁,斩草除根。
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嘛。
不过,听皇上的意思,不愿意赶尽杀绝。仔细一想,也是,朱由榔的血统是成祖一脉,皇上则是朱元璋二十三子唐王朱桱一脉,论及血统的纯正性,两人根本没有可比性。要让天下人选皇帝,肯定就是人家朱由榔的,别看人家是孙子辈的。
虽然说是天无二日,但真要杀了朱由榔,那皇上则落下一个擅杀宗亲的恶名,对于将来的帝业不利。
朱由榔必须除去,但此令不能出自皇帝之口,也不能借皇帝之手,最好是臣子悄悄去做,用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除去朱由榔才永无后患。
作为首辅,他有责任为皇上分忧。不过,事关重大,只好徐徐图之,不可莽撞,免得陷皇上于不义之中。
……
肇庆,勤政殿。
马吉翔接旨后,匆匆赶到,见皇上端坐在御座之上,表情严肃,连忙跪倒叩首:“微臣见驾,吾皇万岁。”
朱由榔眼望着跪倒在地的马吉翔,心中很有些不自然。他是来自于后世的灵魂,对于跪拜礼很不适应,更习惯于握手礼。人们虽也有贵贱之分,但最起码在表面的礼节上,体现了人人平等。在他的印象里,跪拜礼那是相当重的礼,除了在丧事上,孝子贤孙才给人下跪之外,基本没有了这种尊卑分明的礼节。平常要是有人下跪,那肯定是他受到极大的压力。
而现在,这种礼节成了臣子见驾最常用的礼节。
不得不说,古人非常聪明,用这么一个礼节就一下子拉开了君臣之间的距离,体现出君臣之间巨大的地位差距。
从现在他的本心里讲,看到臣子跪伏于地,一种巨大的优越感不自觉地就升上心头,就好像他高人一等一样。
后世常说,一个人的气场如何如何强大,其实那种气场就是一个人自信的表现,是一种优越感所造成的威压。那种威压感,只有上位者长期颐指气使才能养成。
而现在,一个跪拜礼,就已经让朱由榔感觉有了气场。
“马爱卿,你是从衡阳开始就追随先王的老臣,忠心耿耿,朕是深知的。现在,朕要带兵去广州,你要给朕看好家。”朱由榔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地说道。
语气缓慢,显得郑重,感觉也很有逼格。
“啊?皇上,您要御驾亲征,皇上,不可……。”马吉翔抬起头,眼里有神色非常惊讶。
怎么了这是?平常看着非常软弱的皇帝,竟然想要深入虎穴?这还是原来那个皇帝吗?
待看到朱由榔眼睛发亮,闪耀着自信的光芒,马吉翔心道:“哦,明白了,这才是真的皇帝,原来的软弱,那是他在韬光养晦?皇上真是深不可测啊。”
“不用多说了,朕意已决。”朱由榔打断了他:“时间紧迫,朕还要亲自去挑选勇士,明天就出发,所以,只能长话短说。”
“请皇上吩咐。”马吉翔道。
“朕刚才已经发了明旨,让你的锦衣卫在城中盘查奸细,派出细作刺探军情。你要记住三条:一是城中盘查行动要有明有暗,多派便衣,在酒肆茶馆等人员密集之处广布眼线,派专人对搜集来的情报进行筛选,每天报朕知道。嗯,就交与王坤吧,重大事项必须亲自报告给朕。”
“第二条,刺探军情的人员,必须由你亲自挑选,联络方式最好是单线联系,这样就避免了一人出事,全部被端。现在没有时间,你先琢磨个章程,朕打下广州之后,交朕定夺。等有时间吧,朕会教你们一套保密性很强的情报书写方法。”
“第三条,不可擅自行动,尤其不能无端入人以罪,以免伤及无辜。”
“另外,朕不在肇庆期间,所有情报秘密交与瞿爱卿处理,不能让别人知道。听明白了吗?”
听了朱由榔的话,马吉翔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感动。皇上这是要大大提高锦衣卫的地位啊,难道是要恢复成祖时纪纲的荣光?听皇上的语气,他真正信任之人,朝中瞿式耜,内监王坤,再一个就是自己了,包括首辅、吕、李两位大学士,莫非也在监视之中?
“皇上,臣听明白了,请皇上放心,臣一定把皇上交待的事办得明明白白的。”马吉翔回道。
“嗯,说说看,怎么个明明白白法?”朱由榔轻轻问了一句。
“臣只忠于皇上一人,所有人都会在臣监视之下。”马吉翔道。
“嗯,跪安吧。”
朱由榔心说,不错,不算太笨。
第七章 皇上在提防谁?
时间紧迫,朱由榔来不及辨别忠奸,只能依靠历史的记载和评价,来简单地划分个好人坏人,暂时先用着,至于何人忠,何人奸,何人可大用,何人是庸才,只能等此战过后再慢慢细辨。
……
不光是马吉翔,就连丁魁楚、瞿式耜、吕大器、李永茂、陈邦彦都认为今天的皇上不同以往,他们也都把皇上的变化归结为韬光养晦。
不想当“御驾亲逃”的窝囊皇帝,可算有志;敢于深入虎穴,可算有勇;能料到清兵会轻兵奇袭广州,定下趁乱夺城之策,可算有智——且不论这个判断是否正确,能拨开云雾,见到别人见不到之处,这本身就是智的表现。
这样一位皇帝,怎么能跟以往那个窝窝囊囊、浑浑噩噩的皇帝相提并论?
那么之前的他,肯定是韬光养晦。
只不过,他韬光养晦是为了提防谁呢?
这帮大臣哪里想得到,他们所拥立的皇帝已经被人夺了舍,成了不是别人的别人。
……
丁魁楚在值房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