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军突然出现,不用深想,肯定皇上就在附近。
作为郝存忠的近卫,他自然知道山地军的威名,也知道山地军正在护驾。
他终于不用再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了,也不用担心将来被干爹暗算了,更不用在将来的日子里被沉重的罪恶感折磨了。
同样有这种心理的,还有他的一百名手下。
这些人都是跟着郝存忠南征北战的亲信,浴血奋战,杀人如麻,心早就硬了。在降明之后,军队大力开展了爱民整训,再加上他们一直以来,都在开展爱民活动,百姓对军队的爱戴,让他们心里冰冷的暴虐,也渐渐有了一些仁义的温暖,渐渐接受了“军民一家亲”的理念。
在接受屠村的命令时,他们中大多数人是抗拒的,无奈军令大如山,他们不执行又能如何?
如今行动被山地军发现了,他们也就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一现实。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啊。
若非爱民教育化解了这些流贼出身的兵的戾气,战斗不会这么快结束,也保不齐会有人成为漏网之鱼。
郝存忠在焦灼中等来了天明,刚要派人出城去寻找郝子建,知府袁宝恒派人来知会他,让他率千户以上军官去西门迎接圣驾。
“啊,一大早圣旨就到了?不是微服吗,怎么又大张旗鼓了?”郝存忠惊疑不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事发了。
“不会那么巧吧?一会儿见了袁知府打探打探情况。甭管如何,先迎接皇上,走一步看一步吧。”郝存忠忐忑不安,但仍是心存侥幸。
“传令,各营抓紧整理营务,把军营收拾干净,都好好在军营呆着,无有命令不准擅离;千户以上军官到帅府集合。”郝存忠令亲兵去传令。
等他带着军官们赶到西门,袁宝恒已经率领衙门的大小官员以及岳阳的士绅候着了。
二人见礼之后,郝存忠把袁宝恒请到一边,悄声问道:“袁大人,圣驾现在何处?用不用末将派兵关防?”
郝存忠是从二品,袁宝恒是从四品,从品级上说郝存忠高了袁宝恒四级,可大明的规矩向来是贵武贱,郝存忠在袁宝恒跟前自称“末将”也是理所当然。
“郝将军,据传旨钦差说,圣驾昨日歇在监利县,今日一大早就启程往岳阳来了。另外,陈贞慧陈大人附了一封信,说皇上在私访中对岳阳的军政民政非常满意,没有查访到不好的事情,加之朝中事务繁多,因此皇上放弃私访准备自岳阳回京了。”袁宝恒笑眯眯地回道。
他当然高兴了,陈贞慧虽然在信中说皇上对军政民政非常满意,但他知道,主要是自己主持的新政推行让皇上满意了。
一听这话,郝存忠立即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昨日在监利,那子建的事就不可能露馅;今日大张旗鼓地自监利进岳阳,扈从必多,祝庄村的事也必不会暴露。
“但愿子建快快回城,千万别让皇上发现。”郝存忠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心中祈祷。
“郝将军,如此凉爽,你怎么一头的汗?”袁宝恒奇道。
“嗨,接到大人的信,末将是一通忙活,既紧张又兴奋,所以一头大汗啊。”郝存忠笑着解释了一句。
“郝将军,不瞒你说,本官心里也是惴惴不安啊,深怕有所疏忽,被皇上责罚。你是见过圣驾的,虎石山大战你也曾跟在圣驾身边冲锋陷阵,能不能跟本官说说,圣驾有何喜好?”袁宝恒深有同感地说道。
“呵呵呵,袁大人,这您可问对人了。”郝存忠闻言一笑,开吹。
第五十五章 这不是闪人么
“皇上最是心善,尤其对百姓和士兵,那是非常爱护。民政上的事不说了,大人您应该有所体会,咱就说军队上的事。虎石山大战的时候,每次打完仗,皇上总是先去看望伤兵,安慰他们,提振他们的士气,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您说皇上这么亲力亲为了,哪个将领还敢克扣士兵的饷银?那不是找死吗?”郝存忠把心事放下,开始吹嘘,好像自己跟皇上多亲近似的。
袁宝恒点点头附和道:“是啊,皇上爱兵如子,爱民也是如子啊,新政的核心不就是为百姓着想吗?袁将军,还有吗?”
听到二人的谈话,有几名离得近的官员凑了过来。
郝存忠更是得意了,眉飞色舞、口吐莲花接着吹:“还有就是护短。皇上两次下必杀令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杨国栋大人的事还有李颙李大人的事。皇上对很多罪大恶极的降将都会包容,为什么对三顺王和满达海下必杀令?表面上看是对忠臣良将的褒扬,事实上就是护短。袁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是是,确实如此。”袁宝恒自是点头不迭。
“袁将军,你曾亲睹龙颜,能否给我们描述一二?”旁听的府丞用非常羡慕的目光看着郝存忠,抱拳问道。
“呵呵呵,王大人,等你见了皇上就知道什么叫玉树临风,什么叫貌比潘安了。”郝存忠笑道。
他记得那位府丞大人姓王。
“郝将军,不可妄议皇上!”袁宝恒正色道。
“是是是,袁大人教训的是。”郝存忠躬身道。
心里却是不以为然:“都是好词,怎么就成了妄议了?这些文官真是特么的事多。”
等啊,盼啊,站得腰酸腿痛了,吹得口干舌燥了,官员们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有等来圣驾,但谁也不敢稍有懈怠。
一直到午时,官员们又累又饿,连郝存忠这等汉子都快晕了,才看到三名军士策马赶来。
这三名军士找到袁宝恒,单膝跪地禀报:“袁大人,小的乃陈大人所遣,圣驾已到三州镇。”
三州镇距岳阳只有二十多里,再慢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袁宝恒闻之一振,回头道:“诸位大人,打起精神来,圣驾就要到了。”
众官员闻言赶紧整理整理装容,依官职大小,分列于道路两旁。
与别人的精神振奋不同,郝存忠越发感到不安。
一直没有郝子建的消息,郝存忠慢慢意识到:子建出事了!
虽然没有迹象表明,郝子建的出事与皇上来岳阳有关,但郝存忠潜意识里已经把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子建未有消息,而自己又被羁留于此地,这不会是巧合,一定是皇上已经知道了罗宁的事,弄不好子建已经被捉了,皇上来岳阳,很有可能就是要问罪于我。怎么办?怎么办?”郝存忠满头大汗,紧张地思考着对策。
“逃?”郝存忠首先冒出一个念头。
他四处看了看,如果此际自己找个借口,一定可以从其它城门逃走。
可是,也只能是自己一人逃走而已,家人和家财不可能带走。
“不行,就算逃了又能如何?逃到哪里去?去找李过么?李过一定不会跟着自己造反的,极有可能还会把自己绑缚献给皇上。除了李过,就无人可能投奔了,只能是亡命天涯了。亡命天涯就亡命天涯吧,总比把性命交待了好。”
想到这里,强烈的保命意识让郝存忠往后退了一步,想以如厕为借口只身逃走。
刚退了一步,郝存忠又站住了,“必杀令”三个字出现在脑海之中。
“若是逃了,皇上会不会下必杀令?不用想,这几乎是肯定的,皇上的性子怎容臣子背叛?若是下了必杀令,我能逃到哪里去?逃到哪里都是死啊。”
“不行,不能逃。若是逃了,自己活不了不说,家人也跟着遭殃,儿子也会没命,那样的话,可就断了子嗣了。”
“罢了,见了皇上好生认罪,或许能逃过一命也说不定,再说了,不是还有陈伯爷呢吗?若不是当场处死,估计陈伯爷会为我说话。”
郝存忠心里七上八下,转着各种念头,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不躲不逃,就这么着吧。
……
不到一个时辰,皇上到了。
岳阳的官员们惊异地发现,皇上并不是微服私访至此,而是浩浩荡荡,有大队人马随行保护,带兵将领正是陈匡夏。
“怎么回事?不是禁军也不是山地军,怎么是陈将军护驾?这里面肯定有文章!”袁宝恒见到这种阵仗,立即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而郝存忠见此,如同坠入冰窖,浑身颤抖。他知道,皇上只所以用陈匡夏,那就是防备自己的。
两队骑兵迅速过来,驱赶行人,将西门控制住,随后现出皇上的仪仗——三辆轿车。
“皇上驾到!”
一名侍卫骑马走到岳阳文武官员跟前,大声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袁宝恒、郝存忠为首的岳阳官员齐刷刷地跪倒磕头行礼。
轿帘掀开,朱由榔从马车上下来,背着手慢慢踱到袁宝恒、郝存忠跟前。
“众位爱卿,平身。”朱由榔朗声道。
“万岁万岁万万岁!”袁宝恒等官员再次行礼,站起身来,躬身肃立。
袁宝恒起身之后,发现郝存忠并没有起身,仍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郝存忠,怎么,你没听到朕的口谕?”朱由榔淡淡地问道。
别人没有从他的语调中听不出什么,但郝存忠却是听出了透骨的寒意。
连“爱卿”二字都懒得称呼了,这不是东窗事发是什么?
算了,承认了吧,在皇上面前,还是少耍小聪明的好。
“陛陛……下,臣有负圣恩,虽万死莫赎已罪,请皇上降罪!”郝存忠颤声回道。
郝存忠的这个反应,还真是出乎朱由榔意料之外。
为了防止郝存忠作乱,他采纳了陈贞慧的建议,一大早就令人骑马赶到岳阳传旨,制造了很多假像,目的就是稳住他。等到陈匡夏的军队赶到,他才往岳阳赶来。
没想到郝存忠压根就没有打算率兵造反,更没有巧言如簧地掩饰罪责,直接就认了。
“这样好么,让老子先前的布置显得很多余。你特么这不是闪人么?”朱由榔暗道。
第五十六章 何时是个头呢
“好吧,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那就省了朕的口舌了。郝存忠违反军纪在先,陷害忠良于后,为掩罪行,滥杀无辜,殊为可恨。来人,将郝存忠拿下,即日押解进京,交刑部审讯定谳。着袁宝恒立即查抄其家产,不得有误。”朱由榔也不啰嗦,直接就下旨了。
“臣遵旨!”
袁宝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刚才郝存忠还在吹嘘自己呢,好像跟皇上多亲近似的,怎么皇上一到就先把他拿下了?
正在表示看不懂,忽听到皇上口谕,连忙躬身应道。
郝存忠一听皇上口谕,倒是松了一口气。
第一,没有被立即处死,还有活的希望;
第二,只是查抄家产,并未祸及家人;
第三,只是笼统地说了自己的罪名,没有指出关键人物,关键所在,看来皇上还是留了一些余地。
“臣叩谢皇恩!”郝存忠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
这句话,倒不全是虚话,真是有几分感激在里边。
白兴一挥手,几名山地军上前,将郝存忠官衣脱下,上了绳索,押了下去。
朱由榔在岳阳呆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接见了何腾蛟、李过、高一功、袁宗第、刘体纯等湖南武官员,对湖南在新政推行方面取得的成绩给予了褒奖,通报了郝存忠匿罪在先、杀良在后的恶行。
何腾蛟一听脸色就变了。
屠村,骇人听闻啊,如果不是土匪,谁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更何况皇上处于极度危险之中,若不是皇上巧妙调度,调来陈匡夏护驾,真难保万全。
若是皇上在自己治下出了问题,别说驾崩了,就算少根汗毛,那也是千古罪人啊。
想到这里,何腾蛟连忙跪下请罪:“陛下,郝永忠是臣招降的,一直在臣手下当差。臣真没想到他会匪性不改,竟做出屠村之恶行。幸亏陛下暗访到此,予以阻止,否则臣虽万死难辞其咎。故,臣请陛下降罪。”
李过也是聪明人,听了皇上的话,他立即就反应过来了,皇上这是怕了,怕自己这帮原闯王旧部不安分啊。再不拿出个高姿态来,以后自己这帮人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不及细想,李过也跪倒在地,磕头请罪:“陛下,郝存忠之事,臣实是不知啊,臣若早日知晓,拼了命也会阻止于他,还请陛下明察啊。”
他一跪下,高一功、袁宗第等人也赶紧跪下请罪。
高一功一听李过的说法稍有不妥,出了事哪能一味往外推呢?又听到何腾蛟的“匪性不改”的评语,心里更是不得劲。
心道:“皇上莫非这是要杯酒释兵权?”
想到这里,连忙磕个头,接着李过的话头说道:“陛下,臣与郝存忠出身相同,皆是不读书不修身的武夫,只知杀戳,不知大义。自归降陛下之后,受陛下教诲,臣等才渐渐明白忠君爱民之深意,深悔当初祸害百姓、危及社稷之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