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际泰、阮有文想的是如何稳住钦差,千万别把准备谋反的消息泄漏出去。
李德泗想的则是:“机会太好了,怎么想办法跟钦差见上一面,或者找个机会把陈际泰欲反的消息告诉他。”
“诸位,管好自己的嘴巴,先随本帅迎接钦差。”陈际泰道。
……
钦差是一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着九品官服,在两名军士的陪同下,昂然而入,走到帅案前,转过身来,朗声道:“圣旨到!”
“臣等接旨!”
陈际泰带领众将跪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清兵李成栋部强攻广州不下,已转而西向,朕判断清兵意图,欲攻击汝部,以引我出城野战,此前朕早有旨意,令尔部转进南海凭坚城拒敌,因何迟迟未动?莫非视朕为可欺之主而胆敢抗旨?今清兵已西进南海,尔部转进南海之机已失,着即收缩兵力于三水,凭城坚守,勿出城野战,伺敌粮尽东退,即蹑踪监视,以待后命。钦此”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际泰三呼万岁,叩头行礼,接过圣旨。
圣旨中尽管有斥责之语,但陈际泰既然决定反了,心里自然没有任何惧怕之意。爱骂就骂呗,反正过了今夜咱就再也不用怕你了。
“伯爷,还有一道蜜旨,是单独下给您的,请诸位将军先退下吧。”传旨的钦差将圣旨递过去,对陈际泰说道。
“好,诸将先退出帐去,勿远离。”陈际泰不疑有它,连忙下令。
“四大阎罗”和陈仲武、阮有文等依次退出帐去,各怀心腹事,远远站到帐外。
“陈伯爷,皇上命我给你带来一份礼物,先请您收下。”年轻钦差见众人都出去了,笑着对陈际泰说道。
“礼物?呵呵,老夫哪里当得起?”陈际泰先是一怔,后又得意地笑了。
刚才还在圣旨中对自己进行了质问,背后又给自己送礼物,这是什么意思?这位永历皇帝,是不是太软了?
“本钦差敢保证,伯爷见了这份礼物,一定惊喜交加。来啊,把礼物带进来!”
钦差似笑非笑地说道。
两名士兵抬进一只锦盒。
“打开,请陈伯爷过目!”
锦盒打开,一股子血腥气扑鼻而来!
陈际泰一惊,定睛看去,锦盒里竟是一颗人头!再一细看,却是自己的亲家潘多寿!
“大事不好,事败了!”陈际泰瞬间意识到自己与潘多寿勾结谋反的事已经败露了。
心思电转,对家人的担心骤上心头,陈际泰当即抽出腰间宝剑,抵住钦差胸口,厉声道:“说,此是何意?!”
年轻钦差面无惧色,眼里竟有一丝嘲弄的意味,与陈际泰对视片刻,然后抬了抬左手,手里拿着一道圣旨,微微一笑:“陈伯爷,这还有密旨未宣呢,是不是等本钦差宣完旨意,再来领你的利剑诛身?”
“拿过来吧你!”陈际泰没跟他啰嗦,一把把圣旨抢在手里。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前者尔伪朝督师陈际泰受朕恩召,毅然反正,寸功未立,朕即赏以伯爵之位,为本朝诸官吏之冠,不可谓恩赏不高。然尔丧心病狂,背誓违约,忘恩负义,竟与潘某内外勾结,欲效董、曹之故事,尔不惧天下耻笑唾骂乎?朕命系于天,乾纲独断,岂是汉献帝可比?尔无德无才,昏聩至极,亦敢自比孟德?简直可笑之极。朕有好生之德,念尔反迹未显,亦不忍汝家数百口牵连受诛,特许尔戴罪立功,以清兵之血洗涤今日之罪行。若敢违旨,朕岂惜赐汝家三尺青锋?!钦此”
陈际泰看完圣旨,两腿一软,倒退两步,跌坐于帅椅之上,手中宝剑和圣旨也随之掉在地上。
年轻钦差看到陈际泰这副熊样,冷笑不已,心说:“就凭你这份定力和应变能力,也敢谋反?真特么服你了,几时打雷下雨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也不知道?”
他走上前,拣起地上的圣旨,戏谑地对脸色灰败的陈际泰道:“陈伯爷,您不奉旨么?”
“啊?啊,臣陈际泰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际泰得钦差提醒,反应过来,连忙重新回到帅案前跪倒领旨。
“好了,陈伯爷,下官差使已毕,告辞!”钦差将圣旨递给陈际泰,一拱手就要告辞。
“且慢!上差,陈某有几句话想问问上差,不知可否见告?”陈际泰连忙挽住钦差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伯爷何必如此?有何话就请问,下官一定知无不言,如实相告。”钦差躬身答道。
“那,请问,陈某府中可安好?”陈际泰忐忑地问道。
“陈伯爷,皇上在旨意里已经说了,只要您戮力杀敌,不会株连贵府一丝一毫。就说这次潘多寿谋反,皇上也只是诛杀了潘多寿及几名原禁军将领,并没有累及其家人,就连他家的大女儿,从中勾连交通消息,皇上也命略过不问。陈伯爷,此中意味,您难道还不明白吗?”年轻钦差答道。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陈际泰一听此言,顿时把心放进肚子里。
他担心的其实就是大儿媳,如果连大儿媳都没有被株连,那说明自己府里是安全的。
“上差,不知陈某的爵位能否保住,皇上可曾有言?”对家人的担心刚刚放下,陈际泰开始担心自己是否会被秋后算账了。
“陈伯爷,恕下官直言,这话您不该问,别说下官不知皇上的意思,就算知道,下官能说吗?”年轻钦差回道。
“是是是,陈某失言了。”陈际泰连忙陪礼。
他现在像是惊弓之鸟,在一个九品官员面前也不敢摆伯爵的架子。
年轻钦差看陈际泰心神不定,除了关心自己家人之外,就是关心自己未来命运,不禁对他有些失望:“这样的人,怎么能领兵打仗?看来,我有必要多说几句,给他鼓鼓劲。”
……
第五十七章 后怕
“陈伯爷,有几句冒昧的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年轻钦差问道。
“上差尽说无妨。”
“陈伯爷,您看皇上是何等样人?”
“啊?是何等样人?”
“陈伯爷,恕下官直言,您根本就没看懂皇上,以至于事到如今还心思不定。下官以为,皇上德配天地,智深如海,聪探细微,识彻环宇,实乃千古未有之圣君,大明中兴大业必成。附之骥尾,乃吾辈之福,合当尽忠尽力。陈伯爷,皇上仁慈,既保全了伯爷颜面,又未细究伯爷过失,您何须心思不定?下官看来,皇上乃不可蒙蔽之君,臣子忠于职事,他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伯爷如今当思皇上赐您‘忠勇’爵号之深意!”
听到这里,陈际泰羞愧得冷汗淋漓,细思之前自己所作所为,确实愚蠢至极。您的一举一动人家都能知晓,不愿意细究而已,真要细究,那后果真是不敢想像啊。
看来,必须收起小心思,好好尽忠,再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受教,受教!上差,请稍等,陈某写道题本,请上差回覆皇上。”陈际泰拱手道。
“举手之劳,当得效力。”年轻钦差道。
陈际泰当下再不犹豫,写了一道题本,无非就是对此前行为“追悔莫及”,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皇上隆恩,云云。
年轻钦差将题本接过来放好,转身告辞。
陈际泰看着年轻人潇洒的背影,心想:“我是超品伯爵,他只是一个小小九品官,竟然被他教训了一顿,凭什么呀?你谁呀你?”
“上差,请问你贵姓大名?”陈际泰问将要走到门口的年轻钦差。
“下官行人司行人王夫之。”
……
辛辛苦苦构画了半天,还差点跟“四大阎罗”翻脸,就差下令进军了,陈际泰感觉自己垒了半天的墙,结果让皇上一根小手指就给推倒了。
没办法,那墙本来根基就不稳,或者就根本没有根基。
怎么跟手下说呢,刚才还剑拔弩张地想要造反,跟钦差一番“密晤”,就改弦更张了,真是难以启口。
难以启口也得启口,按皇上旨意中说的,李成栋部已经占据南海,眼看就要西来三水,必须尽快统一部下思想,尽快部署守城,再晚可来不及了。
这仗要是再败,不用说,新账旧账一块算,皇上不要了自己项上这颗人头才怪呢,而且男丁斩首,妻女充入教坊司沦为娼妓,这些都是必然的。陈际泰知道,自己必须打好这一仗,就算把老命豁出去也值,最起码一家人性命是保住了,爱女皎?也免了被充入教坊司之辱。
一想到爱女,陈际泰立即精神起来,就算不为皇上,为了爱女,也得拼命了!
“擂鼓聚将!”陈际泰令道。
“咚咚咚……”聚将鼓急促的声音传来,“四大阎罗”、陈仲武、阮有文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督帅怎么也不把密旨的事给大家说一声?这就要安排进兵了么?
李德泗心急如焚,他刚才已经看到钦差走了,由于陈仲武、阮有文在侧,他一直没有得到跟钦差近距离说话的机会,眼看这就要起兵了,怎么才能通知皇上?如何才能把自己摘清呢?
眼看大小将官都匆匆往帅帐赶来,李德泗打定主意,就算立时进兵,也得找机会派亲兵回广州城一趟。
……
“众将官,清兵李成栋部一万余人,已经占据南海,朝三水进犯而来。皇上有旨,令我部死守三水,不可退后一步。本爵与清兵不共戴天,决意按皇上旨意,死守三水,与三水共存亡!”
说完这些,陈际泰接着开始安排守城事宜……。
“四大阎罗”、陈仲武、阮有文六人如堕雾里,迷迷糊糊地听着陈际泰分派事务。
怎么回事?听着像是真的守城,不回师广州了?连“本爵”都用上了,不说“本帅”了?好歹说个明白呀,要闷死人吗这是?
待分配任务完毕,大大小小将官都领了任务走了,六个人都没走,眼巴巴地看着陈际泰。
陈际泰也不言语,招手把陈仲武叫到后帐,爷俩谈了没多长时间,陈仲武把阮有文也叫进后帐。
“四大阎罗”正在抓耳挠腮,就见陈仲武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只盒子,手里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是阮有文!
众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诸位叔叔,刚才皇上派人送来了这个,请看。”陈仲武把盒子打开,同样是一颗人头!
是前吏部侍郎潘多寿的人头!
“父亲说,潘多寿勾结阮有文煽动谋反,欲陷我等于不忠不义,幸亏皇上圣目如炬,烛照万里,识破了他们的阴谋,将潘多寿及参与谋反的原禁军将领全数斩首,我父险上逆贼阮有文的当,这才将之擒杀。”陈仲武说道。
呵呵,原来如此!
怪不得督帅,不,伯爷躲进后帐呢,原来如此!
四人恍然大悟。
“噢,原来如此啊。伯爷当即立断铲除反贼,给朝廷除去一害,对皇上当真忠心得很哪。”阎树立冷笑着说道。
“阎叔叔,方才得罪,请恕小侄年幼无知。”陈仲武被阎树立说得老脸一红,躬身赔礼。
“哈哈哈,别这么说,过去的就过去了,阎某人不是小鸡肚肠之人,不会放在心上。”阎树立非常大度地说道。
“姓阮的这回是真绝户了。”罗召成用脚踢了一下阮有文的脑袋,说道。
“啧,怪可惜的。”杨大力一脸沉痛地看着阮有文的人头,说道。
“嗯?”
众人扭头看他。
“不是,我是说,以后气不顺了,我特么再涮谁去?”杨大力连忙解释道。
众人都笑了起来。
“好了,别开玩笑了,快回去准备吧,李成栋可不是阮有文,不好对付,不拼命,就得小心把命搭上。”李德泗道。
“舍一人之命也好于把全家性命都搭上,是么?”阎树立说道。
“哈哈哈……。”四人笑着出帐回营。
啊?原来李德泗那番话是这个意思啊!就算皇上不派人来戳破,看来也没有成功的机会啊。
陈仲武想明白这个,冷汗都下来了。
细思极恐……后怕啊。
第五十八章 赋税第一
朱由榔回到皇宫,来到勤政殿东配殿。
陈子壮、张家玉和陈邦彦暂时在这里集中办公,以备皇上咨询顾问。
事实上,朱由榔也打算把内阁设在此处,不图别的,方便啊。
“皇上驾到!”
守门的士兵一见皇上来了,连忙喊了一声。
“臣等叩见皇上。”陈子壮、张家玉和陈邦彦连忙跪倒迎接。
“平身。”
朱由榔随口吩咐一句,走到东墙边主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环视一周,朱由榔发现屋里安了四张桌案,除了自己身侧这一张,他们三人各据一张,除了他三人,还有几名士兵在打下手。
“卿等在做什么?”朱由榔随口问道。
“回皇上,还有三天,就是永历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