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这些诗文,是冒险;告诉柳如是实情,也是冒险。
不过,前者的险在千里之外,自己不能控制;而后者的险在柳如是,在自己控制范围之内。
而且,就算告诉她实情之后,柳如是强烈表示反对,那最坏也不过是不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写信,大不了再用这些诗画就是了。
再说了,自己是不是太小心了,柳如是不过就是一名妓女出身,她的荣辱全系于钱谦益一身,能不顾及钱谦益的安危?
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害怕这样一个女子有什么节义之举,自己是不是太过忧天了?
“不好了,老爷,钱家的撞柱了!”
洪承畴正在斟酌得失,忽然洪家瑞急急进门,脸色张皇地禀道。
“啊?!死没死?”洪承畴大惊!
“头上撞了一个大口子,血流满面,不过没死,还有气。”
“叫郎中!”洪承畴吩咐一句,拔腿就走。
……
虽然流了很多血,但柳如是没死,非但没死,郎中给包扎之后,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她的脑子还是非常清醒的。
郎中给开了三付药之后就离开了,洪承畴一使眼色,洪家瑞就跟了出首发
这个郎中决不能留,因为他见了不该见的人。
“唉!柳儒士,你正值大好年华,且后福无量,应当惜身才是,何必如此烈性?”洪承畴望着柳如是苍白的脸色,见她闭目不理,于是叹了口气劝道。
“洪承畴,省点力气吧,不要白费口舌了。我出身娼门,承我家老爷不嫌弃,救我于水火之中,他就是我的天,我的一切,也是我活下去的支柱。如今他生死不知,想必已然被你这恶贼害死!我虽是一介女流,但气节不让须眉,如今唯有一死以报老爷深情厚恩。我死志已决,拿你这些花言巧语去哄骗别人去吧。”柳如是闭着眼,语气非常坚决地说首发
“唉,柳儒士,如果洪某告诉你实情,你还寻不寻短见了?”洪承畴无奈地说道。
“只要知我家老爷安好,我可必寻死?!”柳儒士闻言猛地睁开双眼,看着洪承畴说道。
“好吧,事到如今,洪某只能实言相告了。不过,柳儒士,你须答应洪某一个条件。”
“你说。”
“写一封报平安的信给钱先生。”
“可以。”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洪承畴把钱谦益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最后道:“如今钱先生已经得到朱由榔的信任,并将明军动向尽数摸清,这么重要的情报到手,加上数十万朝廷大军,我们取胜犹如反掌!洪某先前对你说最多一年,你们就可重会,一点都没有骗你。等灭了南明,钱先生乃是首功,高官得坐,骏马得骑,荣华一生是可以料定的。”
边说,洪承畴边观察柳如是的脸色反应。见她先是惊,后是喜,最后竟然翻身而起,美目之中流下两行泪水。
“真?……的吗?你……没骗我?”柳如是兴许是激动的,竟然浑身微微抖动,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洪承畴想当然地以为她是乍闻喜讯,情动难抑。
“真的,千真万确!”洪承畴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
“我不信,你说的太匪夷所思了。你能不能把我家老爷写给你的信看一看?哪怕是几个字也行。”柳如是道。
“好吧,你看看吧。”洪承畴无奈地取出钱谦益的封信,把要紧处遮住,只让她看关于想念她的那句话。
“谢天谢地!”柳如是长出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双手合什,闭目顿首道。
稍顷,又朝洪承畴侧身一福,满面羞惭地说道:“洪老爷,请原谅奴家先前的无礼。”
“柳儒士何必客气,任谁在这种情况之下也会芳心大乱。”洪承畴连忙还礼。
他自始至终都在认真观察柳如是的神色,细品她话中之意,见无破绽,这才放下了心。
“洪老爷,我家老爷饮食起居有人照料吗?”
“有,他带了两个妾过去,柳儒士不必担心。”
“你怎么能保证他的安全呢?要知道做这等事,可是非常危险的。”
“放心吧,洪某的二百多亲兵扮作仆人跟了过去,安全一点都不成问题。”
“难为洪老爷想得周全,奴家谢谢。”柳如是说完,又站起身福了一福。
“都是为朝廷效力,柳儒士不必多礼。”
“洪老爷,您这一说,奴家算是彻底明白了。您把奴家掳来,是怕我家老爷不从,用奴家来要挟他,是吧?”
“请柳儒士恕罪。”
“其实您大可不必如此。早就应该跟奴家把事说清,甚至在跟我家老爷谈此事之前,就应先对奴家说,奴家还可以帮着您劝劝呢。”
“洪某也是以防万一。”洪承畴道。
不过,听了柳如是这番表态,他倒起疑了:“柳如是曾因弘光小朝廷败亡,与钱谦益约定跳湖自尽,也曾到海上看望乱军,从这些行为中可以看出她是反对朝廷的,怎么跟她刚才说的对不上号?莫非她是在跟我演戏?”
“柳儒士,洪某非常敬重您的气节。您虽是女子,却刚正不阿、颇知大义,听闻一直力劝钱先生反清复明,不知为何如今又是这般说法?变化是不是太大了些?”洪承畴问道。
问完话,洪承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柳如是的眼睛,看看她到底能拿出什么样的说辞,若是她敢搞鬼,说不得,得先杀了她再说,大不紧先用那些诗文搪塞钱谦益,等大功告成之日,再给钱谦益报个柳如是因病暴亡消息,难道钱谦益还能因此给自己反目不成?
其实,他这番话里颇多陷阱,且看柳如是如何回答了。
……
第九十一章 写信有条件
一听洪承畴的问话,柳如是脸色一黯,稍一沉默,回道:“是啊,洪老爷,奴家确实有过反清复明之心。刚打下南直隶那会儿,周围的人都传疯了,说清兵如何如何凶残,尤其对妇女那更是非歼即杀,弄得人心惶惶。奴家算不上美人,但自问长的还不差,心中非常害怕落入清兵之手,那岂不是进了狼窝?那种情景,想一想就能让人不寒而栗。所以,奴家力劝我家老爷赴死,那样他能保住清誉,奴家能保住清白。可惜,死到临头的时候,才发现人都有太多舍不得、放不下的东西,战胜自己的心魔,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真难啊。
后来老爷到北京做官,礼部侍郎,可算得朝廷大员了吧?可一个满人郎中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闯进我们府里,强行调戏奴家,我家老爷敢怒不敢言!洪老爷,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屈辱,您能明白吗?”
说到这里,柳如是眼里重又涌出泪花,显然当时那件事对她造成的伤害不轻。
洪承畴点点头道:“是啊,感同身受。”
“所以,奴家悲愤之下,力劝我家老爷反清复明!其实,奴家心里非常明白,反清复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啊。大半个江山都丢了,上百万军队都灭了,凭一些柔弱书生,那不是飞蛾扑火?后来确实如此,就跟小孩当街放的一把火,旋起旋灭,根本没起一点作用,却白白死了那么多人。”
“后来想明白了,时也势也,从古至今多少朝代更替?江山多少次易主?哪一次不是杀得人山人海?这放在历史中去看,本是正常的事,只不过让我们赶上了腥风血雨而已,其实没必要纠结于此。”
洪承畴听到这里,点了点头道:“是啊,柳儒士这番话见得深了。”
柳如是笑了,道:“我家老爷也算命苦,他本就是惜命之人,其实是放不下荣华富贵的,可惜他娶了我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女人,蛊惑他做了一些他其实不愿意做的事。”
“好啦,我算是想明白了。人生在世,草木一秋。什么国家大事,那都是你们男人应该考虑的事,我只是一个女人,是依靠男人活着的女人,想那么干吗?只要能让我和老爷安安稳稳地活着,每日里诗文唱和,那就是神仙般的日子!别的,也不是我们女人家应该参与的事。”柳如是如释重负地说道。
“她这番话听着倒是非常坦诚。毕竟是女人嘛,感情用事是非常正常的事。其实,她和钱谦益的事,跟她当妓女是一个道理,开始接客时拼命抵抗,等接的客多了,也就习惯了、麻木了、接受了,久而久之,也就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了。”洪承畴心道。
“柳儒士,您能见到这一层,可见才智非凡。洪某人当然知晓满汉分别乃当今朝廷陋政,你也说了,时也势也,作为我与钱先生这样的有识之士,最应该做的,就是在朝中站稳脚跟,尽量减少这些差别,给汉人谋一些福祉。现在人们可能还不理解,将来一定会留名青史的。”
“是,洪老爷所见甚是。”
“那,柳儒士,咱们是不是应该履行前言了?”
“可以,但是,洪老爷您得答应奴家四个条件,否则这封信奴家还是不会写。”
“条件?柳儒士,刚才您可没说条件的事啊,如今再提条件,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呵呵呵,洪老爷,孔圣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奴家可不是什么君子。”
柳如是得意地笑了起来,狡辩道。
洪承畴看她笑得畅快,笑得俏皮,笑得很有风情,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像个小女孩那般可爱,心道:“怪不得钱谦益对她言听计从、百般呵护呢,如此风情万种,哪个男人抵挡得了?”
“那……,柳儒士,你说说看,哪四个条件?”
“第一,必须保证我家老爷的安全,不能让他有一丝一毫损伤。”
“行,这一条洪某答应。”
“第二,四个哑巴全给奴家换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柳儒士,她们四人没有伺候好你,已经被打杀了。你放心,洪某再不给你派哑巴了。”
“打……杀了?”
“是的。”
“那……好吧。第三条,我家老爷功成之日,洪老爷要为奴家请封诰命。”
“这,柳儒士,给您请封诰命,您没说错吧?”洪承畴愣了,哪有给妾室请封诰命的?
“没有说错。奴家也知难办,但您可能不知道,陈氏被我家老爷冷落,一直对奴家怀恨在心,暗中拉拢挑拨几个子侄,我家老爷在世,他们没人敢打坏主意,恐怕我家老爷百年之后,奴家就会被这些人欺负。所以,为日后计,有个诰命头衔,他们是不敢欺负奴家的。”
“情理之中,好吧,洪某一定尽力而为。”
“那好,不管朝廷准不准,奴家先谢谢洪老爷了。”
“柳儒士别客气,洪某份所当为。第四个条件呢?”
“洪老爷,奴家理解您的难处,在我家老爷功成之前,奴家是不能自由的。不过,也请洪老爷谅解奴家一些,整日被关在这所小院子里,方寸之地闷也闷死了。”
“您是说想要出府走一走?”
“不,奴家没有那么不懂事,不会让洪老爷为难。奴家的第四个条件就是,除了此院,奴家可以在您的后花园自由行走,可以邀请一二个旧时姐妹来园中做客,喝喝酒,做个诗什么的。您放心,奴家决不出后花园一步。”
“在后花园游玩倒是可以。不过,柳儒士,您的消息可是事关钱先生安危,会客就不必了吧?”
“洪老爷,奴家在南直隶没有其他亲朋,能谈得来的,无非就是顾眉、寇湄几个院中姐妹而已。如今大军云集,眼看就要封境,她们别说无心,就算有心往广州通报消息,她们能出去吗?”
“这……。”
第九十二章 较量开始
“好吧,洪某答应了。”洪承畴听柳如是提的四个条件,都在情理中,基本没有什么风险。唯一有风险的就是最后一条,不过,她要见人就让她见吧,把寇湄给她找来陪她玩也是无妨,因为自己可以控制。
最关键的,如果不答应,她不写信啊。
“谢谢洪老爷!”柳如是欣喜地敛衽一福,也不再多说,起身走到书案前,不一会儿,一封简短的信就写完了。
信中备述相思之意,并表示自己身居洪府衣食无忧,心情愉快,日日只盼重聚。
洪承畴看过,非常满意地起身离去。
……
“鞑子就要打来了,听说这回是倾巢而出,共有三十万大军,从江西南下,直逼咱广州城呢。”
“三十万?四十万都不止呢。”
“哎哟,这可怎么办?这么多鞑子永历爷能抵挡得住吗?”
“不可能!听说江西张大帅只有五万兵,虽然咱们有手榴弹和地雷,但兵力太悬殊了,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住。”
“那可怎么办?咱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稳日子,这就结束了?”
“是啊,啥也别想了,活一天乐呵一天吧,最多三个月,好日子就差不多结束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别的不说,抓紧存点粮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