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爱卿平身。”朱由榔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再次山呼万岁,站起身来,各依位次站立两厢。
朱由榔先打量了一番李定国,见他身材颀长,细腰乍背,面目英俊,气质文雅,颇有儒将之风。再依次去打量白文选、冯双礼、马进忠,见个个虎背熊腰,英武之气尽显,不由得暗自点头。
然后去看王化澄。
王化澄是自己的便宜叔伯大舅子,跟王畅是堂兄妹关系,一直以来忠心耿耿,主理广西民政,也算尽心尽力。尤其与焦琏、白贵死守桂林,出力不小。
“登水,坚守桂林数月,力保桂林不失,殚精竭虑,劳苦功高,朕心甚慰。”朱由榔温声嘉勉王化澄道。
“回陛下,臣不敢当。桂林不失,上赖皇上洪福,中赖焦、白二位将军英勇善战,下赖士卒百姓用命,化澄只是居中调度,尽责而已,并无微劳。”王化澄连忙谦逊几句。
“爱卿不必过谦,汝之功劳,可不是一个尽责可以概括的,朕心里有数。至于焦琏、白贵,有负朕望……,罢了,先理三顺王的事,再说他们的事。”朱由榔道。
焦琏、白贵一听,缩了缩脖子,脚步悄悄往后挪了挪。
李定国站起身后,偷觑了朱由榔好几眼,见皇上丰神俊郎,目光湛湛有神,声音悦耳动听,让人一见就生亲近之感。
可听了几句,他琢磨着不是味。
“皇上按说应该先跟我说话,为什么越过我跟王化澄先说?”
“皇上口头嘉奖王化澄守城之功,我立了这么大的功,为什么只字不提?”
“要责罚焦琏、白贵?莫非是因为桂林城下跟我斗气之事?那算什么事啊?武人之间互相不服气,刚上几句很正常,一顿酒就能解决的事,值当的大张旗鼓?”
李定国心思不定,左路军将士同样作如是想。
“把孔有德、尚可喜、尚之信带进来。”
朱由榔始终没有跟左路军将士说一句话,跟王化澄妹夫大舅子说了几句话,就吩咐白兴带人。
“哼!狗皇帝,要杀便杀,要剐就剐,想让孔某人投降,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孔有德双手被缚给押进帐来,看到朱由榔之后,破口大骂。
尚可喜父子跟在身后,却是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草你妈!你个畜牲敢骂皇上?!我打死你个狗肏的!”陈际泰一听孔有德骂皇上,气得大骂,举起巴掌一反一正给了孔有德两个耳光。
陈际泰武人出身,手上劲力十足,心中恼恨他骂自己可爱的女婿,出手自是毫不留情。
“啪啪!”
打得那个干脆!孔有德的脸一下子就肿了。
孔有德被打得脑袋发蒙,感觉嘴里发咸,随口一吐,竟然吐出两颗后槽牙来。
“士可杀不可辱!你是何人,竟敢殴打本王?”孔有德怒视着陈际泰问道。
“你家忠勇伯陈际泰!”陈际泰出了气,抬起头洋洋不睬地回道。
“哼,什么忠勇伯,不过是狗皇帝的一只狗而已!”孔有德骂道。
“我特么……”陈际泰又举起巴掌想打。
“退下!”朱由榔喝道。
“遵旨!”陈际泰听到皇上一声轻喝,手掌硬生生收回,躬身退后。
“忠勇伯,谁让你打人的?这是御帐,不是你家!再说了,狗咬了你,你还能咬回去?粗鲁!”朱由榔喝斥道。
众人一听,差点笑出声来,心说:“皇上哎,您倒不粗鲁,可拐着弯子骂人,还不如打人家孔有德两巴掌呢。”
“孔有德,刚才进帐之时,你大声呼喊决不投降,朕问你,有人劝你投降吗?”朱由榔坐正身子,面带微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温声问道。
“这……”孔有德一听,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哪有人劝降啊?只不过自己虚张声势而已。
“孔有德,你知道朕给三军将士如何下的令吗?告诉你,朕下的令是,决不可让三顺王逃走,一定要将他们留下,无论死活!你知道无论死活是什么意思吗?”朱由榔仍是笑着问道。
“你……”孔有德支支唔唔答不出话来。
“别表白你的忠心了,这里没有满人,也不会给你的满洲主子报信。你是不是还想着后世会留下不畏强权,英勇就义的好名声?告诉你,你做梦!”说到这里,朱由榔声音转厉。
“你生在大明,长在大明,是大明的井水粮米把你养大,还培养你当了军官,谁知道你竟然叛变母国,投身满人为奴,与母国为敌,你是恶雁?长大了反过来啄瞎你娘的眼?!”
“你姓孔,是孔圣人后代。孔圣人投身平民教育,创立了儒家学说,历朝历代奉为大成至圣先师,身为孔家后人,那是何等荣耀?孔家人在哪朝哪代做过叛国的事?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败类?你之行为是孔姓之辱,让圣人蒙羞!”
“别说你不投降,就是哭着喊着请降,朕也不收你这种无君无父无祖的畜牲!”
朱由榔越骂越起劲,而孔有德越听越气,脸色发黄,呼吸急促,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心口感觉一阵阵绞疼,连忙用手捂住胸口。
“我靠,不会是被老子骂得心脏病犯了吧?不行,再加把火,气死他得了。”朱由榔见了孔有德的模样,一看就是心脏病发作的前兆,有心想骂死他,于是越发骂得狠了。
……
第三百一十六章 防患未然
“孔有德,人们最恨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是叛国贼!李逆、献逆可不可恨?可恨,大明江山实亡于他们做乱。但是,他们反对的是朝政,希望建立一个百姓安乐的朝代,本质上说并没有背叛母国,属于兄弟相争。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一旦发生外族入侵,他们坚决站在民族一面,抵抗外族,即使身死也没有做出叛国之事。”
“史上留下美名的,都是为国为民献身的。我朝远的像孙承宗、史可法,近的如杨国栋,都是这类人物。而你助纣为虐,残害同胞,必然留下千古骂名。朕不稀罕你的投降,相反,朕会杀了你,不但杀了你,还要在全州杨爱卿墓前铸你铜像,不,铁像,铜太贵,你不值那个钱。让你永世跪在杨爱卿墓前,永世受世人的唾骂!”
“太恶毒了!狗皇帝太恶毒了!哪有这样的皇帝啊?”孔有德被骂得头发蒙,心发疼,手发颤,身形晃了几晃,几欲站不住。
“朕之所以要这样做,就是要告诉世人,这就是叛国者的下场!朕也是一片佛心,只希望自你之后叛国、叛族者绝种!对了,孔有德,你好没本事啊,人家尚可喜好歹生了三十七个儿子,你怎么只有一子一女?女儿孔四贞远在京城,又是女流,朕就不追究了。你子孔廷训却在全州,朕一定捉住他,然后将他杀了,让你这个皓首匹夫、苍髯老贼绝嗣!”
“你!……”朱由榔这番话,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孔有德再也支撑不住,手指哆嗦着刚要抬起来,感觉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启奏陛下,孔有德气绝!”白兴凑上前去,一搭孔有德的手腕,发现脉搏全无,赶忙奏道。
众人一听大惊:“啊?让皇上骂死了?毒舌,绝对是毒舌。古有诸葛亮骂死王朗,今有皇上骂死孔有德,交相辉映,皆是毒舌啊。”
“猝死?若是人工呼吸或许有救。我呸!谁会去救他?臭哄哄的嘴恶心死了!”朱由榔从一个医生的角度马上做出病情诊断,继而想到,要做人工呼吸还得嘴对嘴度气,于是厌恶得挥了挥手:“叉出去,扔山沟里去,别脏了朕的御帐。”
白兴领旨指挥人往外搬尸首。
“且慢!”黄宗羲出班奏道:“陛下,臣粗通丹青,臣请旨给孔有德画幅全身像,等铸铁像时好有个参考。”
朱由榔闻奏一乐,心道:“黄宗羲也算个妙人,铸铁像神似就可以了,难道还要形似?这得有多么阴暗的心理,才能想出这个主意来?”
“准!另外,给耿仲明、尚可喜都画幅像,以备铸像之用!”朱由榔吩咐道。
“遵旨!”黄宗羲领旨退下,临走还特意看了尚可喜几眼。
“皇上,皇上!尚某罪大恶极,不求皇上饶命,但求皇上不要铸像啊!”尚可喜闻言大骇,“扑通”跪倒在地,头碰在地上嘭嘭直响。
尚可喜非常理解孔有德的心思,在帐外呼喝不降,进帐不跪,还骂上几句,表现得看似大义凛然,其实内心期盼朱由榔开口劝降。若是朱由榔有挽留之意,再顺坡下驴,也给人留下一个诤臣的形象。
哪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这么狠啊,不但要你的命,还作践你身后名,最可怕的,竟然还要让你绝嗣!
身后名和子嗣,这可是中国人最为看重的大事啊。一想到这两条,尚可喜生怕落到孔有德那样的境地,再不敢充英雄好汉。连忙开口求饶,意图用与孔有德相反的法子,看能不能争取到这个狠茬的同情。
帐里铺了毯子,毯子底下可是坚硬的石头。尚可喜碰了几下,额头上就渗出了血。
“格格格……。”朱由榔格格冷笑,道:“现在知道惜名了?晚了!你既有畏惧之心,还算良知未绝。朕就开恩只杀你父子,你另外三十六个儿子若不再为恶,朕就不追杀了,不让你绝嗣。不过,像还是要铸的,不但你们三顺王,包括吴三桂,朕将来也是要捉来杀了铸像的,总得跟岳王庙呼应起来,铸四尊像。大明叛臣,以你三顺王为首,吴三桂为次。给你们铸像,你们留下了千古骂名,但也警醒了后人。从这个意义上说,你们四个在爱国主义教育中,还是做了贡献的。”朱由榔和颜悦色地说道。
做事恶毒,但态度很好。
他骂死孔有德,气出得差不多了,心情好了一点。
尚可喜、尚之信父子闻言瘫软在地。
“叉出去!暂且看押,待祭奠杨爱卿之时行刑。”朱由榔命道。
侍卫们连拖带拽将已经不能站立的尚家父子拖了出去。
“为其臣子是何等之幸,为其对头又是何等不幸啊!”目睹朱由榔的作派,帐里臣子们都如是想到。
朱由榔话说得有些多,感觉口干舌燥,李洪及时奉上茶盏,朱由榔端过来喝了一口,不热不凉,温度正好。
放下茶盏,朱由榔眼光扫向李定国、马宝以及焦琏、白贵,眼光所及,众人就跟风吹的谷子一样,吓得都垂下了首发
刚才还不觉得害怕,怎么这会儿看到皇上的眼光这么耍�
“马宝,焦琏,白贵,三位大将军,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啊?”朱由榔幽幽说道。
马宝一愣,不知道该做什么。还是人家焦琏和白贵明白,乖乖出列,走到帐外,跪了下来。
马宝一见,知道这是要问罪了,不敢怠慢,走出御帐,跪到焦、白之前。
“陛下,臣有本奏。”李定国一见,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宁宇,你要说什么朕知道。无非就是那仨货有功无过,桂林城外的意气之争是小事,不应该追究了。是不是?”
“是,臣确实是这么想的。”李定国道。
“按说呢,你刚刚入朝,应该给你留点颜面,有些事可以暂不追究。只不过,兹事体大,若不及时遏制,防患未然,怕是以后更麻烦。所以,朕这回要小题大作了。”朱由榔道。
“多大个事?值当的这么严厉?”李定国心里暗道。
第三百一十七章 割肉之痛
“宁宇,朕既委你为左路军主帅,自是对你的忠心、能力毫不怀疑。今后你将替朕经营云、贵、湘、鄂,将来还要收复川、陕、甘、宁,进而北取中原,打到北京。所以,你肩上的担子很重,眼界要高一些,心胸要宽一些,不能把自己定位于跟马宝、白贵这两个夯货一样的将军,要时刻想着自己是主帅。好了,就先说这些,你先去处理军务,朕欲移驾桂林,等到了桂林再细谈。”朱由榔没有再发火,只点拨了几句。
李定国毕竟是一方主帅,又是刚降,朱由榔怎么也得给他个面子,就算批评他意气用事,也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臣遵旨!”李定国躬身行礼,率冯双礼、白文选、马进忠等退出御帐。
走到帐外,见马宝、焦琏、白贵直挺挺地跪着,焦琏还好些,一脸肃穆,马宝和白贵隔着焦琏两人还互相瞪眼,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说的什么,反正是暗斗不止,却不敢出声。
李定国满腹心事,知道马宝无碍,也无心停留,快步离去。
“登水,朕要去桂林看看,你这东道主,是不是尽一尽地主之谊啊?”朱由榔见李定国离去,笑着对王化澄说道。
“陛下光降桂林,臣自是拿出十二分精神巴结。只是战火一直不断,桂林百姓快要断炊了,臣怕是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孝敬陛下,还请陛下勿怪臣不用心。”王化澄笑着回道。
说完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