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了三个多月的兵,竟然是这么个熊样,自己被皇上任命为兵部侍郞,还任命自己担任前敌总指挥,把这么一副重要的担子撂给自己,自己第一仗就打成这样,这是要羞死人哩!怎么跟皇上交待啊?!
张家玉悲愤欲绝!
第二十九章 清皮明心
正规军队跟散兵游勇的区别,在这时候看出来了。
一千乡兵像一股洪流,顺着大街往西溃逃。而在这股洪流中,没有被冲动的,只有张家玉的五十人亲兵队,以及焦琏带来的肇庆军。
肇庆军毕竟是军队,而且从肇庆出发时,朱由榔的“让士兵见见血”的举措确实也起到了效果。士兵们见过血,杀过人,心里有了戾气,自然就稳得住神。
最重要的是,焦琏和白贵两名主将心里起了与广州乡兵较量的心思,早就把这种情绪传染到了各个士兵。
所以,乡兵一触就溃,很让他们看不起。
本来他们是在队伍最后,在乡兵刚溃之时,焦琏也是老行伍,深知溃兵之害,连忙约束军队贴墙站立。
也亏他应对及时,肇庆军没有被溃兵的洪流冲动阵脚。
眼看溃兵过去了,清兵冲过来了,焦琏一摆手中铁枪,大喊一声:“杀!”,催动战马迎了上去。
白贵的兵器很特殊,左手一面铁盾,右手一把不到三尺长的短戟。见焦琏冲上去了,他也不甘落后,把短戟一摆跟着杀了上去。
焦琏和白贵跟张虎不同的一点在于,他们是带头冲锋,而张虎则是在后面指挥。
别看这一点小小的不同,在对阵时,立即就显示出效果的不同来了。
“将是兵胆”,主将不怕死,当兵的胆气就壮。
两位主将都不怕死地冲上去了,当兵的感觉就热血沸腾,人家主将的命那么金贵都不在乎,咱特么就是贱命一条,有什么可惜的?
既存了舍命的心思,自然就全无惧意。
将士用命,战斗力自然能提升数倍。
……
焦琏、白贵武艺很高,策马冲出,就如猛虎入山,清兵最高将官是丁聪,也不过是个百户,武艺平常得紧?哪是他二人的对手?焦琏一枪挑飞了一个,白贵一戟刺穿了一个,清兵气势顿时为之一挫,与此相对应的,肇庆士兵的士气却是为之一振!
不到盏茶功夫,肇庆军就已经占了上风,丁聪开始后退了。
张家玉见机,率领亲兵队也加入了战团。
被溃兵裹挟而去的张虎,此时也回过马来,见肇庆军和父亲拦住了清兵,感到羞愤交加:“真特么丢人啊,自己一千兵马,竟然比不过人家六百人。”
“快,收拢队伍,给老子杀回去!”张虎连忙命令自己的亲兵道。
“清兵败了!清兵败了!弟兄们,杀回去啊!”亲兵赶快大声呼喊。
清兵没有追上来,又听到说清兵败了,乡兵们渐渐停下了脚步,见清兵果然已在后退,这才回过神来,感觉清兵也不是那么可怕,再一想张家父子治军的规矩,哪里还敢再逃?也就慢慢聚在一起,朝东门杀了过来。
没有上过战场的士兵就是这样,别看打逆风仗不行,可打顺风仗人人在行。
让他打倒敌人不容易,但如果你把敌人打倒了,让他上去踹一脚,他踹得绝对狠!
所以,见清兵露出败相,张虎的乡兵自然跟着冲了过来。
这下子清兵哪里还能撑得住?百名清兵瞬间被淹没在人海里,再也泛不起一点浪花。
……
陈仕豪确实接到了伯父的密令,让他伺机干掉朱聿粤。不过,陈子壮告诫他,最好借清兵之手,如果不能,也必须趁乱下手,不能让人看到,免得留下祸根。
陈仕豪知道事关重大,自然不敢马虎。
他把自己的这些人,早早就隐藏到了皇宫西北方向的这些民居里。因为他早就算好了,朱聿粤出了宫门,只有往西来这一条路,自己只须守株待兔,就可完成伯父交给的任务。
他没想到,自己的任务完成得异乎寻常的顺利,待他将清兵全部杀死后,发现朱聿粤已经中箭身亡,他想当然地认为,那一箭是清兵射的。
这样最好,省得自己手上沾皇室的血了。
“绍武皇上被清兵射死了!”陈仕豪对围在自己身边的乡兵头头们说道。
他第一时间就宣布这个结论,也是伯父授意的。
“啊?这是皇上?”一个百户惊讶地瞪大双眼。
“这是绍武皇上!”陈仕豪拍了他的头一下,纠正道。
“啊?大哥,你的意思是……。”百户不解地看向陈仕豪。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哥会着重强调绍武皇帝,难道还有别的皇帝?
“对,永历皇帝带兵来广州了,绍武皇帝死了,咱们以后就是他的人了。”陈仕豪解释道。
“永历皇帝?”
“对,这次清兵偷袭广州城,是他早早得到消息,亲自带兵来解救咱们广州百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弟兄们,就是不想让弟兄们犯傻,新皇刚来,正是咱们立功显身手的时候,可别让张家那些人把功劳全占了,听明白了吗?”
“噢,原来如此啊。大哥,放心吧,全明白了。”
“好,抬上绍武皇帝的尸首,咱们按原计划行事。”
“是!”
……
李承胤和罗成耀很倒霉,遇上朱由榔这么一个对手。
除了东门的仗打得有点激烈之外,罗成耀和李承胤分别从皇宫、北门往东门冲杀,结果被早早就埋伏好的永历军杀得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没别的,就是人家早早就算好了你的行动路线,并且在你必经之路上早早埋伏好了,就在房顶射箭、扔石头、砖头。你再能打怎么样?让你打不着你不是干着急吗?
前文已经交待过,李成栋这些清军,根本不是女真人,连汉八旗都算不上,除去脑后晃荡的小辫子,跟汉人没什么区别。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战斗力和抵抗意志,跟正宗的女真人还是有着不少的差距,他们无论是迫于什么样的压力降了清兵,但骨子里,对明军的认同感还是非常强烈的,甚至很多人都是“清皮明心”。
所以,一见自己一方成了任人宰杀的羔羊,本来就没有死抗到底的心,早就生了降意,再加上明军大喊:“缴械不杀”,这些人再不犹豫,扔下武器,跪地投降了。
第三十章 辕门斩子?
八百清兵,三百降了,李承胤被俘,罗成耀、丁聪等皆死于乱箭之下。
从开战到结束,仅用了一个时辰。
大约还有一个时辰,李成栋的大军就要到了。
张家玉迅速从胜利的喜悦中挣脱出来,加紧调派人手。
东门的城门楼,成了张家玉临时指挥所,焦琏、白贵、张彪、张豹以及陈仕豪等统军将领皆侍立在侧,只有一人跪在地上,那就是张虎。
“一千人打一百人,竟然一触即溃,足见为将者无能。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虎儿,皇上把前敌指挥权交给为父,是对为父的信任,但在如此重大的行动中,差点因为你功亏一篑,若不是焦将军、白将军,不但东门攻不下来,为父也会为你所累,死于乱军之中。虎儿,你可知罪?”张家玉未分配任务,先问起了张虎的罪。
在他看来,消灭八百清军的先遣部队才刚刚揭开大战的序幕,真正的考验还在后边,所以必须严明军纪,如果因为张虎是自己的儿子不加以惩罚,肯定会影响部队刚刚提升起来的一点士气。
“父亲,孩儿知罪,孩儿无可辩解,任凭父亲发落。”张虎知道父亲的性子,那是最为刚直的,绝对不会因为自己是他的儿子而坏了国事的。
“好,为父既是你的父亲,也是这五千多军队的统帅,事关皇上中兴大业,为父也不敢循私,你在九泉之下,不要埋怨为父。”张家玉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痛惜之色。
“是,父亲,儿子无能累及老父,纵死九泉,必不敢有半点埋怨。只是,父亲,儿子不孝,不能给你养老送终了。”说到这里,张虎叩了个头,眼泪流了下来。
“无妨,你去了,还有你两个弟弟呢。”张家玉也非常感伤。
周围侍立的人此时才听明白,这是要演辕门斩子的戏码啊。
焦琏、白贵对视一眼,心道:“张家玉这是演戏还是来真的?真能狠下心来?如果真是那样,这张家玉还真是让人佩服。”
陈仕豪瞥了焦、白二人一眼,心道:“在场的众人之中,只有这两位最适合讲情,怎么他们一言不发?”
“父亲,父亲,不能啊,不能杀大哥!”张彪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跪下,大声求情。
“是啊,父亲,大哥罪不至死,不能行军法啊。”张豹也连忙跪下求情。
“二弟,三弟,不要给为兄求情了,为兄带兵无能,差点坏了皇上的大事,还差点累及老父性命,即使父亲不责罚,心里总是不安生。为兄去后,还请两位弟弟替我在父母面前多尽一份孝心。”
“大哥!”张彪、张豹与张虎相拥而哭。
焦琏一看,此时再不出声,可就不厚道了。连忙拱手道:“大人,清兵战力超强,张虎所带都是新兵,没上过战场,而且又不占地利,虽一触即溃,但也有情可原。而且,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请张大人饶恕张虎的性命,准他带罪立功也就是了。”
“末将附议。”白贵在一旁求情。
“末将附议。”陈仕豪也不甘人后,连忙求情。
“三位将军,请不要再说了。张虎是我儿子,我更得从严处置。若是这次放过张虎,那以后别人出了这事怎么办?我的号令还怎么能服众?”张家玉坚定地说道。
张家玉没有借坡下驴,反而表达了更强硬的斩子的意向,这倒让焦、白、陈三位一愣。
三人均想:“张大人竟然如此刚正?看来皇上选他为帅,还真是选对人了。”
“来人!”时间紧迫,张家玉不想在这事上纠葛太久,遂狠了狠心,对外喊道。
“属下在!”亲兵队长从门口进来,单膝跪地听令。
“把张虎押出去,立即斩首!”张家玉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决绝地下了命令。
亲兵队长一愣,待明白自己没有听错以后,一挥手,门口进来两名亲兵,就来架张虎。
“父亲,不能啊,不能杀大哥啊!”张彪、张豹见父亲来真的了,抱着张家玉的腿大哭。
“张大人,还请收回成命!大敌当前,不能擅杀大将!”焦琏、白贵、陈仕豪连忙再次求情。
“呛啷!”
张家玉抽出腰间宝剑,横在胸前,大声说道:“哪个再敢求情,就地斩杀!”
众人一见,张家玉维护军纪的决心如此之大,都默默退了回去,就连张彪、张豹也只能是站起来,在一旁默默垂泪。
张虎倒是非常光棍,对着张家玉郑重地叩了三个响头:“父亲,请保重!儿子去了。”
张家玉眼里含泪,故意用漠然的语气说道:“去……吧。”
张彪、张豹泪如雨下,用手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焦琏、白贵、陈仕豪,无论三人是什么心思,见到这一幕也不免心酸。
“皇上驾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白兴的声音。众人一听,连忙跪倒在地,迎接圣驾。
“众位爱卿,平身!”朱由榔在白兴、戴忆兰的护卫之下,带着陈子壮、陈邦彦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张家玉原先坐的椅子前坐下,然后抬手说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磕个头,站起身来,只有张虎仍然跪在地上。
“嚯,张爱卿,你这是闹的哪一章?辕门斩子吗?”朱由榔微笑着问张家玉。
“皇上,臣在行军法。”张家玉躬身答道。
“大敌当前,不赶快布置防御,怎么行开了军法?”朱由榔问道。
“皇上,张虎无能,刚才攻打东门时,被清兵一击而溃,差点坏了皇上大事。大战在即,军纪必须要严,臣不能因为张虎是臣之子而循私,否则难以服众。”张家玉答道。
“朕求个情,让张虎带罪立功,以观后效吧。”
“皇上,臣执行军法,乃臣之职责所在,臣请皇上勿要干预。”张家玉梗着脖子说道。
“杀儿子的劲头怎么这么大?连我的话也不听了?难道张虎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朱由榔心道。
他不无恶意地瞧了瞧张家玉和张虎的相貌,觉得父子二人很像,应该是亲生的。
朱由榔欣赏张家玉的正直无私,但倔到这种程度,不懂变通,却是有点想不通。
那怎么办?总不能强硬地下旨吧?
……
第三十一章 大忠还是大奸?(为冯哈布斯堡打赏加更)
朱由榔不想张虎送命,倒不是因为他要卖好,而是他理解张虎。
带领一帮没有上过战场的泥腿子,对上强悍的清兵,任谁也不敢保证就能取胜。别说是一千对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