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咏霖闻言,思虑良久,最后也只剩下长长的叹息。
胡信说的对,人生在世,总有顾忌,当年他们一无所有,所以奋力一搏,现在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有了,便生出许多顾忌来。
他苏咏霖自己不也是生出了许多顾忌来吗?
所以他很失落。
“我早就想到过,变化可能最先是从我身边开始发生的,只是我毫无察觉,你却告诉我这一切已经发生了两年了,我真的觉得很有挫败感,难道之前两次大清洗都没有让他们警醒一点点吗?”
“肯定是警醒了,所以用了更隐秘的方式做坏事,让您毫无察觉。”
胡信冷笑一声道:“您使用的手段越高明,那么下一次,他们就会用更加隐秘的方式来躲避监察,您的每一次出手,都会让他们更加警醒,提升自己徇私枉法的能力,开创全新的方法。”
苏咏霖听后先是愣了片刻,随后哈哈大笑,笑的根本停不下来,笑的差点岔气。
“你这话说的真的是……真的是太有趣了!哈哈哈哈哈哈!胡信啊,你就算不做官,以后做个上台表演的说书艺人估计也能赚不少钱,至少温饱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你说呢?”
“或许吧,你这说的也有点意思,要是我服刑过后还能活着,还有余力,那么我就去做个说书人好了,拿着您写的书,讲您写的故事,不错,也算是吃皇粮了。”
胡信嘿嘿笑道:“多谢您给我留一条活路。”
苏咏霖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
“这是你戴罪立功、交代敌情而争取到的宽大处理,无需感谢我。”
“感谢还是要感谢的,那我就再多说几句好了,您一定要小心,和乔丰一样的人有不少,做事情远比乔丰更加恶劣、隐秘的人也不是没有,这些都是我在中都的时候道听途说听来的。
您虽然要求大家对您知无不言,但是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做到知无不言呢?我知道的不少消息您都不知道,这充分证明您不是万能的神明,您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当然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从未说过自己是神明。”
苏咏霖摇头道:“如果我真的是神明,大明会比现在强一万倍,早就造出能跑的能飞的能潜到水底下去的东西,会非常非常非常繁荣昌盛,一定已经成就了地上天国,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比千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所希望的最好的样子还要好了,你相信吗?现在大明的这个样子,是古代的仁人志士们想都不敢想的模样。”
苏咏霖忽然又说了那么一句,让胡信深有感触。
“确实,大明现在的模样,至少我从前是不敢想的,当初为苏家制盐的时候,我觉得每天有活儿做每天有钱拿有饭吃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了,哪还能想到现在呢?”
苏咏霖扭头看向了胡信。
“所以,一起守护它,护着它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难道不好吗?让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后代都不用再过之前的那种生活,难道不好吗?如果你没有动摇过,为什么不去和敌人斗争呢?我还活着呢,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吗?”
胡信也看向了苏咏霖。
双目对视,他并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良久,一声长叹。
“我后悔了,阿郎,我真的后悔了。”
“知道错了就好,知道错了,至少比那些丧了良心的混蛋们要好一点,但是规矩就是规矩,律法就是律法,总有些不能改变的事情,至少是我不愿意去改变的。”
胡信低下了头,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果然,您没有变。”
“对,我不会变。”
“但是只有您不变是没用的,想做坏事的人太多了,而且说到底,阿郎,你还是皇帝。”
“等我做完了我要做的事情,我就不做皇帝了,我还要把皇帝废除,不再允许任何人做皇帝,我就是最后一个皇帝,自我之后,敢有自以为帝制者,天下共击之!”
在胡信看来,苏咏霖的眼中闪烁着灿烂的光辉。
这种光辉是苏咏霖讲述革命道理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东西,打从胡信认识苏咏霖开始听他上课的时候开始,苏咏霖的眼睛里就一直有光。
十多年前以前的,和现在的,完全一样,都没有变过。
他看了很久,才得出了这个结论。
于是胡信忽然忍不住泪水的决堤,趴在地上大声的嚎哭了起来,感觉就像是做了什么能让他后悔的下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事情一样。
但他的确是做错了事情了。
胡信的崩溃也让苏咏霖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以及这场大清洗之后,对于新生的新复兴会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为了先下手为强,苏咏霖密信送回中都,要求法部尚书沈格以渎职的罪名拿下乔丰,审讯他。
又秘密传令给苏隐,要求他全面监视和乔丰有来往的一系列人物,监督乔丰被捕以后中都城内的一系列暗流涌动,不管是跳起来的还是藏着的,要不惜一切代价挖出他的整个关系网络。
乔丰所做的事情时间很长,牵扯人物不少,但是天网军对此没有察觉,复兴会监察部和司法三司对此也没有察觉,要么就是乔丰牵扯到的人太多,要么就是乔丰做事情太仔细,太小心。
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不管怎么样,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有多少同党,不管这些同党的身份是什么,苏咏霖绝对不会放过其中任何一个人。
苏咏霖这边也着手对胡信、朱成希还有一系列复兴会当中的懒政分子进行处置,又把之前因为抗争而被放逐到偏远地区的会员找回来,夸赞他们,给予他们抚慰和奖励。
广州复兴会组织将会得到重组,目前先组建了一个临时执行委员会,挑选苏咏霖认可的有工作经验和热情的会员主持工作,大家先把该做的工作好。
苏咏霖又做了一系列的政治和军事布置,然后便下令跟随他来的军队北返,第一兵团和第七兵团两个兵团留驻岭南地区,做好防卫、卫生工作,不得有任何懈怠。
苏咏霖自己打算乘船快速北返,一路乘船,直接从广州出发去天津卫,在天津卫登陆,最大限度降低返回需要的时间,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再以雷霆手段拿下该拿下来的人,顺势展开雷霆风暴。
不过就在苏咏霖准备离开之前,占城国王邹亚娜亲自前来向苏咏霖告罪了。
第1382章 大篡位时代
或许是听说了大明的强大国力,或许是眼看着南越在明军的攻势下光速成为了大明的安南特别行政区,邹亚娜怕了。
他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李天祚,生怕占城国成为传说中的日南特别行政区,所以他来了。
带着浓浓的歉意和强烈的孝心来了。
这一次他过来,带来了不少大象、象牙、珍珠、珊瑚还有一些占城国本地产的香料,数量上远不如他所抢劫的那一支大食国商船队的货物数量,但是他能保证全部的一切都是占城国自己的,绝对没有抢来的东西。
苏咏霖初见他,便感觉此人面相凶恶,笑起来都带着股狠劲儿,不是什么善类,不愧是篡位上位的反骨仔,拿反骨当头盖骨用的狠人。
往北和南越打,往西和吴哥王朝火并,打来打去不停歇,一辈子都在和人家激烈对线,物理交流。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能纵横东南亚的原因也是因为东南亚大区的优秀匹配机制非常适合他,要是把他放到中原和明军对线,那就纯属是赶着趟的给自己找棺材板。
邹亚娜很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在苏咏霖大怒并且斥责他之后,他果断认怂,光速跑来苏咏霖这边认罪,请求原谅。
苏咏霖想着眼下也没什么合适的棋子能放在东南亚用,暂时他的精力也不会放在东南亚,所以还是选择安抚为主,在东南亚地区留下大明的辐射影响范围。
于是苏咏霖还是接见了邹亚娜,对他提出了些许批评。
邹亚娜也“诚心”认错。
他在苏咏霖面前流露出十分自责的神色,抹了几滴眼泪,说自己当时是鬼迷心窍了,一时糊涂,所以才做了错事,这种事情今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还请大明皇帝陛下宽恕。
宽恕你,我当然宽恕你,不宽恕你我把你喊来干什么?
在我面前跳舞吗?
苏咏霖在心里骂了几句这家伙的虚伪,但是转念一想,这家伙说不定也在心里骂自己事多、仗势欺人之类的,便顿时没了继续骂他的想法,只觉得应该从实际角度出发,说点实实在在的内容。
比如询问一下他和吴哥王朝之间的爱恨情仇之类的。
然后苏咏霖得知占城国眼下的主要搞事目标还真不是南越,而是吴哥王朝。
邹亚娜此来向他认错道歉送礼也不仅仅只是认错道歉送礼,他还有点别的想法。
大概十多年前,吴哥王朝的一个强权国王率领军队打败侵占了占城国,奴役统治占城国并且向南越发起进攻,但是被南越打败,这个国王自己也死了。
他死后,占城趁机努力复国,邹亚娜自己说自己在复国之战中建立了功勋,有资格做国王,甚至比原先的王族更有资格。
苏咏霖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反正局面已经如此,真假不太重要了。
占城复兴伴随着吴哥王朝的混乱与衰弱,那个强势国王的儿子没什么用,吴哥王朝在他统治期间发生两次大的内乱,耗尽国力,最后被一个权臣篡夺了王位。
也就是说如今吴哥王朝被一个篡权夺位的奸佞统治着,内部矛盾很大。
所以占城国想要趁这个机会复仇,不仅要争取完全的独立,还要趁机一波反推灭了吴哥王朝。
邹亚娜此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向大明请求援助来了。
他打算一箭双雕,见一面,办两件事情,为占城国的强大与复兴奠定基础。
对此,苏咏霖感触颇深。
难道说这个时代是个大篡位时代吗?
东南亚这块土地上小奉先居然遍地走,大家都是反骨仔?
苏咏霖觉得很有意思。
“也就是说,眼下真腊国并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统治者?而是一个权臣篡夺王位做了国王?”
“是的。”
“那他们内部没有反抗者吗?”
“有,但是实力不济,否则这篡位者也做不了国王就是了,而且据说真腊国和前宋还有邦交往来,这篡逆之贼眼下没有大明的册封,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很难服众。”
邹亚娜笑道:“所以此时此刻,真腊国内虽然看起来一片平和,但是这明面的安稳下到底藏着多少对那篡逆之贼不满意的人,也不好说,全靠他的权势和武力维持稳定。
但凡他的武力受到打击,那么他国内那些反对他的人一定蜂拥而起,一起起兵反抗他的统治,届时,他就更加无法抵抗我国之军,大败亏输未可知,则我国必然可以一举消灭真腊国。”
苏咏霖闻言笑了。
“你国消灭真腊国,与我大明有什么关系呢?你国与真腊国有世仇,大明和真腊国又没有世仇,素无往来,我贸然向你提供帮助,实在是师出无名,大明正义之国,不打师出无名之战。”
邹亚娜连连摇头。
“占城国乃大明藩属国,真腊国此前进兵入侵占城国,就等于是在无视大明的威严,轻视大明的国威,甚至是蔑视陛下的功业,这怎么能算是师出无名呢?”
苏咏霖哈哈一笑。
“这话未免过于牵强了,真腊国与你占城国为敌时,大明尚且没有建立,大明与你占城国之藩属往来,不过数月之久,拿十几年前的事情和现在的事情做联系,未免太不合适了吧?”
邹亚娜也呵呵一笑。
“这样做确实不太合适,对于上国来说更是如此,所以上国但凡有所需要,只要占城国力所能及之处,绝不推辞!”
话说到这里,其实大家的需求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邹亚娜觉得只靠自己想要平推真腊国实在是比较困难,估计要要花很多年的时间才行,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也不一定。
作为一个事实上的篡位者,有了大明的册封是一方面的,自己也要建功立业,取得承认,才能最终摆脱这个篡位者的头衔。
所以平推了占城国最大的仇敌就是最好的为自己正名的方式。
正好他又看到了明军强大的战斗力,把他认为很难对付的南越一口气平推到升龙城签了不平等条约,眼看着就要被大明吞并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国土了,明军的强大一览无遗。
若有明军相助,平推真腊国这个泥足巨人难道还是难事吗?
当然,他也知道让明军出动不简单,想要让明军帮忙,必须要给出苏咏霖无法拒绝的条件,而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