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城国王的意思其实就是想要重新建立起大明和占城国之间的宗藩关系,通过称臣纳贡向大明臣服,然后换取大明对占城国的帮助。
只要大明皇帝愿意下诏命令南越不要继续向南用兵,从而可以成功制止南越对占城的军事行动,那么占城国还愿意向大明皇帝回以厚礼致谢,世世代代称臣纳贡,绝无二心。
苏咏霖听了他们的话,暂时没有做出什么回应,只是安抚他们,让他们不要着急,他这边会和官员们商量一下,看看到底该怎么做。
“兹事体大,尔国与南越之间的矛盾,大明这边也需要认真调查实际情况之后再做决断,所以尔等稍安毋躁,不必急于一时。”
苏咏霖应付了一下这些占城商人,结束了这次具有一定象征意义的谈话之后,便找来天网军负责人马子昂,向他咨询这里面的问题。
南越和占城国之间的事情在灭宋成功之前不属于明国的核心利益范畴,本身也和明国没什么往来关系,苏咏霖精力有限,没必要关注。
不过现在大明国的疆域已经推进到了这一线,还有未来的航海计划和革命计划,那么全方位了解一下东南亚的这些国家以及他们的现状就很有意义。
古代中国长期以天下之中的天子之国自居,以四方国家为边远地区的蛮夷之国,怀着施舍的心态允许他们接触并且学习中原文化,等着他们主动过来寻求宗藩关系。
中原王朝往往并不会主动前去寻找他们、了解他们,也不认为有那个必要,四方来贺是常态,主动出去找则有失身份。
至少官方层面这样的行为是比较少的。
所以历朝历代的史书上对于世界各国的描述与朝代国名变迁都十分的模糊,对于他们的政治状态、风土人情什么的也是很少关注。
而这些,都是苏咏霖需要关注的事情。
天网军布置在岭南地区的分部除了了解岭南地区的情况之外,也有着了解东南亚各国与政治现状的职责,甚至于在一定程度上对外刺探消息还成为了他们的主要业务。
他们的密探和外围势力广泛以商旅的形式存在于当地,甚至通过学习当地语言结识当地人,然后利用当地人对政权的不满而吸纳当地人作为外围组织成员,发展更进一步的情报工作。
也因此,天网军对于东南亚各国的民俗风情也了解了不少,并不单单着眼于政治状态。
苏咏霖虽然对天网军过于重视外部消息刺探感到不满,但是并不认为刺探外部消息就不重要。
马子昂在这方面做得不错,对东南亚各国的消息了解不少,甚至可以说是专家了,所以他未来也会是天网军西南组的重要负责人之一。
通过马子昂的一番详细解释,苏咏霖算是大体上搞清楚了当前这个时期东南亚地区的政治生态。
首先,这一时期国家明面上的国家没那么多。
大理算一个,在缅甸地区的蒲甘王朝算一个,南越算一个,占城国算一个,然后就是真腊国和三佛齐王国。
每一个都有点规模,每一个都有点实力,每一个都不那么简单。
他们的国家政权组织程度不一。
有的组织度高一些,中央比较强势,有较强的军事动员力。
有的组织度低一些,地方豪强势力很大,遍地是大王,短暂又辉煌。
目前明国主要的精力要放在南越和大理国身上。
大理国在宋灭亡之前和宋的关系还是勉强过得去的,比和南越的关系要好,宋也承认大理国的独立地位,大理国也没怎么和宋呲牙裂嘴,双方维持着恐怖平衡。
且就大理国的状态来看,其内部也有着诸多矛盾,中央未必强势,地方也有很多势力,自保有余,进取不足,只要没有明确的外部危险,他们很难说会全面武装起来。
与之相对的,南越李氏王朝可就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存在了。
第1356章 一个冷知识
自打唐末五代时期从中国分裂出来之后,南越就非常的不安分,时常蹦达一下,想要给自己找点存在感。
于是他们积极表现自己,北宋的时候和北宋掐,南宋的时候和南宋也有些不那么愉快的小摩擦,筹划着将岭南变成他们的领土。
等他们意识到自己的体量想要完成蛇吞象的壮举恐怕有点小难度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内乱,内乱结束之后,就开始把目光往南边放。
洪武七年,南越李氏重臣苏宪诚领兵南下,和占城国进行了一些物理上的不太友好的交流,给占城国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占城国输了一阵,损失挺大。
当然,占城国本身其实也不是什么善茬儿,国家虽然小,但是野心很大,和边上体量比它还要大上不少的真腊国相爱相杀很多年,你砍我一刀我刺你一剑,雨林战士无所畏惧。
真腊国与之交战多年,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互有胜负。
但是就在前几年,占城国内部也发生了一些小事。
结果就是几年下来,一个被宋人喊做【邹亚娜】的东南亚小猛男成功干掉了原先的占城国王,自己做了新国王。
结果邹亚娜王位还没坐热乎呢,南越军队就打来了,仓促之下,邹亚娜吃了不少亏,心里着急。
他刚刚篡位,还没有得到国内广泛的认可,还没有成功整合内部坐稳王位,还没有把反对派全部塞到水塘里面淹死,自身政权还没有稳定下来,南越军队就来了。
南越李氏王朝这帮老家伙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他这个好不容易篡位成功的小猛男,十分的无耻。
但是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正着急间,有人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占城国素来都是宋王朝的藩属国,只要你派使者去朝贡,请求宋王朝承认你国王的身份,然后提出自己的请求,让宋王朝对南越李氏施压,李氏必然收敛气焰不敢乱来。
而且这样一来,得到宗主国的承认之后,国内那些说闲话的家伙也没办法说闲话了,这王位就稳当了,他就能快速整合内部,恢复占城国的实力,然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邹亚娜大喜,立刻决定这样做。
但是很快又有人提出来,说这样做不行。
为什么呢?
因为中原变天了。
原先的统治者宋王朝日薄西山,自身难保,北边中原的大国——明国国力强盛,打得宋王朝毫无还手之力,连广州和泉州这样重要的海贸港口都被割让给明国了,这样的老大哥难道还能对南越施压吗?
怕是有气无力了吧?
邹亚娜这下子emo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办呢?
邹亚娜很快做出了决定。
当然是站在强者这边了。
宋王朝日薄西山,进气少出气多,眼瞅着不行了,难道咱们还要当什么旋风孝子给他大宋王朝披麻戴孝?还是说给他唱一首谢谢你,因为有你?
开什么玩笑!
正确的做法当然是立刻转投大明旗下,向大明国献上诚挚的孝心。
【占城国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大明若不弃,占城国愿拜大明为爸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邹亚娜希望让大明爸爸知道它在南边还有一个义子,请大明爸爸念及父子之情,帮忙把南越李氏王朝的贼寇们赶走。
所以首先还是要安排人手前往明国向大明爸爸投诚,争取到一个合法的国王之位,然后再提出请求。
做好了行动规划,邹亚娜召见了几个往返明国和占城国之间搞商业贸易的商人,向他们咨询明国的一些情报,然后拜托他们向广州的明国官府那边递个话,看看明国那边是不是愿意接受这个远在彩云之南的义子。
于是这几个占城国的商人就来了广州,打算拜见明国的官员,但是还没有拜见明国官员的时候,苏咏霖直接带着大军杀来了广州,随之而来的是【明军全面南下,宋王朝土崩瓦解】的消息。
宋王朝这下子真的入土了。
中华大地风云际会,神州易主,神器更易,大宋亡,大明兴,时代变了!
几个占城商人大惊失色,好容易冷静下来,便有了今天这么一出。
苏咏霖把前后关联了解的差不多了之后,颇感东南亚这段时间的国际关系很有趣。
就互相打呗!
除了打也没什么好做的,这些统治者但凡有点钱,就会四处用兵来获取更多的钱,想要让他们改善民生什么的,那纯粹是痴人说梦。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个邹亚娜的请求对于明国来说搞不好还真的是一个战略突破口。
东南亚诸国的宗藩关系、正常国际关系原先都是和宋朝建立起来的,明国之前并没有和东南亚诸国建立什么正式的外交关系,所以也需要重新缔结关系。
而现在,原先属于宋国关系网络中的南越李氏王朝因为儒家思想上的冲突而和基本上不太可能主动联系明国,局势就僵在这里。
所以明国正好缺一个正当借口介入东南亚局势。
邹亚娜作为一个篡位者,一定非常急于得到中央王朝的承认来稳固他的政权的合法性,这个时候提供给他这至关重要的合法性,那么就能以此为借口介入东南亚的政局当中了。
所以苏咏霖思考再三,觉得他没有必要纠结于邹亚娜是不是篡位者的身份,他只需要从明国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就可以了。
南越,十有八九是敌对的。
占城国,却因为其国王的篡位者身份而有可能成为大明的盟友。
这两面夹击南越的局势不就成了吗?
苏咏霖这样想其实也没什么问题,南北夹击南越,让他们进退失据,创造出对明国有利的条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于是苏咏霖决定承认占城国的存在于邹亚娜对占城国的统治。
不过很快,苏咏霖便得知了一个让他也感到有点意外的冷知识——南宋还没有从法理上承认南越是个独立的国家。
和高丽、占城、真腊等国不同,南宋不承认南越是个国家,虽然他们从五代十国时期就脱离了中原王朝的统治并且事实独立,宋也无力收复南越,可后来的宋统治者就是不承认。
你独立是你的事情,我承认是我的事情。
李天祚即位后,完颜构就下诏册封其为静海军节度观察处置等使、特进、检校太尉、兼御史大夫、安南都护、上柱国、交趾郡王。
绍兴二十五年,完颜构赐封李天祚为南平王。
在南宋这边的法理叙事当中,李天祚的法理身份是南宋的官员、郡王,而不是南越国王。
尽管南越李氏对内称大越国,李天祚对内称帝,但是宋王朝在法理上并不松口,只承认它是南宋贵族爵位体系下的特殊的存在,南越的领土在法理上依然被南宋认为是自己的领土,称呼南越的时候也不以【国】称呼之。
这倒是有点意思。
第1357章 苏咏霖发现了一些问题
苏咏霖继续了解这件事情的内幕,得知赵眘在一次明宋战争之后,面对明国的巨大军事压力,一度打算承认南越国在事实上的独立,以此换取南越在军事上对他的支持。
甚至他还研究了南越国的国号,准备封李天祚为正式的【安南国王】。
他认为南越只要得偿所愿,一定会响应南宋的要求,不说派多少兵马吧,至少也能弄来一些物资补给什么的给南宋回口老血。
但是这个进程被明宋第二次战争打断了。
明军大规模南下,包围临安,下最后通牒,张栻遁入临安城内策动沈该搞政变,赵眘废了,南宋连自己的国号都保不住,【安南国】这个称呼也就不复存在了。
所以直到如今,南越依然是南宋的法理领土,南宋官员不管承认不承认,都认为南越之地是【中国郡县】,而不认为是独立的国家。
苏咏霖为此感到很高兴。
“赵构虽然软弱无能,但是偶尔也会做一件好事,赵眘倒是个仔卖爷田不心疼的家伙,真要给他封了,我到时候还要费一番周折,可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周折了。”
苏咏霖接连推翻金国、南宋,也就在事实上接手了金国和南宋的法统。
不管自己内部怎么看待这种事情,如何解释革命和王朝更替之间的关系,至少当前看来,外藩小国都是以南宋法统继承者的身份来看待明国的。
既然如此,明国对待南越领土的态度自然而然也就继承了南宋对南越国领土的态度。
这是我的。
我拿回我自己的领土,名正言顺。
苏咏霖顿时感到这一波可操作性实在是太大了。
按照如此法理关系来看,他完全可以找个简单的借口就开战,完全不需要顾忌什么国际观感,我自己拿回自己的领土,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别人管得着?
你特么干涉内政啊!
一番思量之后,苏咏霖便在洪武九年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