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名声,李世民看的很重。
“陛下息怒,秦将军息怒,我并没有恶意。”声音响起,马周从暗处走了出来。
“原来是马兄。”秦琼脸上的戒备消失,带上了一丝笑意。
马周朝着两人行礼,只用余光偷瞄李世民,如果注意到他的双手,会发现他的手掌已经被汗水浸湿。
第一次见到当今天子,马周心中很是紧张。
在他以往的生活中,见到李世民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在他的认知之中,自己只要能当一个小官就很好了,只要能够为天下万民做一点事,此生就不算虚度。
“秦公,此人是谁?”李世民问道,眼中依旧有些戒备。
今晚的事不能让无关的人知道,要是自己今晚下跪的事情被传出去了,朝野还不得直接闹翻天,到那时,他的威望将大大受损,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大唐,不知又会出现多少幺蛾子。
这种情况,是李世民绝不允许出现的。
秦琼抱拳,说道:“此人名叫马周,字宾王,乃是秦帅山庄上的账房,负责打理山庄的日常事务。”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戒备和隐隐的杀意开始消失,但还是不放心,就盯着马周问道:
“马周,你在这时候出现,是为何事?还有,方才朕和秦公的谈话……你都知道多少?”
马周深呼吸一口气,到了这个时候,他心中的紧张反而消失了,气度从容地回道:
“禀陛下,草民对于山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还请陛下明鉴。”
李世民想了想,也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他可是武功高强的骁将,就算是大病初愈,那也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能够匹敌的,在此之前,他也确实没有发现马周的气息,看来是刚刚来到了。
“不知道宾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是否……是受帝师所托?”
李世民的心中又不可抑制地升起希冀之情,就算知道希望渺茫,依旧怀着妄想。
“要让陛下失望了,此次前来是草民擅作主张,希望能见一面陛下,请陛下品鉴草民的文章。”马周条缕清晰地说道。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不喜,此次前来首阳山,帝师和秦琼都拒绝了他,本来心情就不好,此时又忽然冒出个马周要他品鉴文章,就更添几分烦躁了。
不过,马周是帝师的账房,李世民又确实是求贤若渴,极度需要有才能的人帮助他治理朝政,索性就耐下性子,说道:
“不知你有什么文章,不如念来听听。”
马周整理了一番思绪,精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好,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
“微臣每读经史,见前贤忠孝之事,臣虽小人,窃希大道,未尝不废卷长想,思履其迹……”
“臣以不幸,早失父母,犬马之养,已无所施,顾来事可为者,唯忠义而已……”
……
一开始,李世民还有些不以为意,但越听下去,便越被马周朗诵的文章吸引,不知不觉间竟忘记了时间。
“这就是草民对于当今时政的见解,让陛下见笑了。”马周躬身行礼,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到一阵酣畅淋漓的快感。
这篇文章他已经准备了多年,却一直没有机会呈现出来,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就算是被拒绝,也没有任何的遗憾了。
李世民从思考中苏醒过来,看向马周的目光满是震惊,左看右看,细细打量,心中的神采变得越来越多。
“方才那篇文章,当真是你写的?!”
“草民自然不敢诓骗陛下。”马周答道。
“好,好,好啊!”李世民连说三声好,看向马周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戒备和嫌弃,而是一种看着稀世珍宝的眼神。
“马卿有经天纬地之才,朕与马卿相见恨晚呐!朕得到马卿这样的治世良才的辅佐,实在是幸事啊!”
李世民连番感叹,拉着马周的手,竟然抚掌大笑起来。
马周一脸的云里雾里,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在他看来,自己贸然出现,能不被赶出去就已经是非常好了,如果能够让陛下稍稍留意,从而赏下官职的话,那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他真的没有想到,当朝天子竟然会拉着他的手哈哈大笑,一副发现宝贝的开怀模样……
这……
一旁的秦琼也是对马周另眼相看,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高看马周了,没成想不是高看,而是低看了。
对方的才能,绝对称得上经天纬地这四个字,那难怪陛下会如此高兴了。
“陛下,臣先告退了。”下一刻,秦琼抱拳说道。
李世民看向秦琼,说道:“秦公啊,你乃是跟随朕立下开国之功的勋臣,不必如此见外地叫陛下,今后依旧叫二郎吧。”
秦琼摇摇头,道:“君臣有别,二郎这个名讳未免太过不雅。”
李世民哑然一笑,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但也清楚秦琼为人秉直,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随后,李世民看向马周,说道:“马卿,天亮之后随朕回长安可好?如能得到马卿的辅佐,实乃朕的荣幸。”
马周一脸的受宠若惊,只能是木讷地点头。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得到李世民的看重,而且还是无比的看重。
这和他之前的遭遇相差太大太大,让他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李世民见马周点头示意,心中大喜,哈哈大笑道:“哈哈哈,马卿要是不见外的话,今后便叫朕二郎即可。”
马周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说道:“陛下言重了,草民何德何能……”
“嗯?怎么还自称草民呢?”李世民一脸不乐意地说道。
马周苦笑一声:“微臣何德何能,能得到陛下如此垂青,微臣不胜惶恐。”
“马卿不必如此,你乃是帝师的账房,说明帝师对你的能力是认可的,马卿何必妄自菲薄,帝师的眼光不会错的。”
马周微微怔神,想到了此前恩师跟他说过的话,一时间眼角又开始泛起泪花。
原来,恩公早已经知道了一切。原来……恩公所说的都是真的。
这一刻的马周,心情无比的惊喜,同时又无比的悲伤。
惊喜是因为自己得到了皇帝的赏识,悲伤是因为即将离开首阳山。
第67章 回归宁静
天际微亮,柔和清朗的曦光洒落,使得首阳山上的雾凇散发出莹莹光彩,宛如水晶一般绚丽。
首阳山庄的内大门入口处,李世民、长孙皇后站在最前方,身后是马周、张万等人。
“陛下,皇后,秦帅正在休憩,还请回去吧。”马元龙说道。
李世民也是刚刚从无名山峰下来,准备与帝师告别之后再回朝。
他是大唐的君主,日理万机,之前重病晕倒已经令朝堂大乱,满朝文武都等着他回去,留给他的时间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没有。
但就算如此,他依旧要来跟帝师告别。
“帝师在休憩的话,那朕就不打扰了,只是劳烦马将军替朕转告一声,说学生就此离去了,太傅之位和秦王爵位会一直为帝师留着。学生……等着老师回来。”
马元龙抱拳行礼,道:“陛下的话我会转达给秦帅的。”
马周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嘹亮道:“学生一定谨记恩公的教诲,若有来日,学生依旧愿意为恩公种稻、养猪、挖矿,学生……走了!”
李世民走上前扶起马周,最后看了眼首阳山庄,眼中有不舍、不甘、悔恨、忧愁等种种情绪,艰难转身,与长孙皇后并行,坐上了龙凤辇,缓缓下山。
路上,依旧通过辇车的缝隙看着首阳山庄,希望能够再见到一面秦天朗的身影。
……
直到看着李世民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马元龙长长松了口气。
这几天时间里,不是让他面对皇后就是让他面对皇帝,他心中的压力也是非常的大的。
随后他苦笑一声,心中对于秦帅的佩服已经无以言表。
要是换做是他的话,早就跟陛下回朝了吧,能够让陛下如此放低姿态,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傻杵着!”马元龙摇手说道,转身往山庄内走去。
马周走了以后,山庄之内的事情落入李将军的手中,不过马元龙也在一旁打下手,好让李靖尽快熟悉首阳山的情况。
说是打下手,实则是学习。
自从李靖接手首阳山以后,马元龙一有空就跟在李靖的身后,在一旁静静学习管理山庄的技巧。
能成为镇国军的,没有一个是孬种。相反,能成为镇国军的,不光是要武力过人,还要有不服输的血性。
上一次秦帅对马元龙的评价,马元龙可是一直都记在心里,一刻都没有忘记。
他马元龙,从来都不是认怂的货,不就是管理山庄嘛,他是不会,但不代表他不能学,只要学会了,咱就是文武双全的好汉。
且管理山庄,跟领兵打仗有异曲同工之妙,种稻需要人手,养猪需要人手,挖矿也需要人手,而如何协调好其中的关系,从而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兵法嘛。
所以,马元龙了解了其中奥妙之后,是越来越感兴趣,到了最后,都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
没了李世民的首阳山,终于安静了下来。
秦天朗的生活又变得跟往常一样,喝茶、赏景、睡觉,有时候来了兴致也会去后山看一看稻草的长势,瞧一瞧母猪生了小猪仔没有。
值得一说的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赶工,盐坊已经颇具规模了,已经可以开始炼制精盐。
对于此,长乐公主很是上心,精心挑选出一千名佃农作为盐坊的第一批长工,为此她还特意准备了一番培训,以提高这些长工的忠诚度,毕竟炼盐技术可是不外传的机密,要是被有心人偷去了那损失就大了。
不过,最后长乐公主发现自己的行为是多此一举,这些佃农蒙受了秦天朗的恩泽,早已经对秦天朗感恩戴德,连带着她也成为了这些佃农心中的大恩人。
这些佃农大多淳朴,没什么心思,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好,忠诚度可以得到保障。
再说了,就算这些长工想要把炼盐技术泄露出去也没那个条件。
炼盐的过程中,这些长工都只是负责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就这,对于大字不识一个的他们来说也很是费力了,要让他们完整地把炼盐的过程记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
夕阳西下,以往湍急的渭河已经结上一层厚厚的冰,天地仿佛陷入沉睡,满地银霜之下,鲜少有活物活动。
通往首阳山的崎岖小路上,有一队人马正在快马加鞭的疾行着。
为首的,乃是一名留着络腮胡的壮汉,身材高大,箍住缰绳的双手虬结有力,因为身形高大,其胯下的快马与之相比都显得有些娇小,仿佛只要壮汉一用力,就能直接将快马掀翻。
不过,壮汉最为出众的,还是那双眼睛,宽阔的颧骨让壮汉的脸型看起来彪悍凶猛,但是那双眼睛却透露出一股质朴,甚至可以说是憨傻,这与壮汉的整体气质极不相符。
也正是因为这双眼睛的存在,使得这壮汉的气质变得难以一言概括之。
此人,便是尉迟恭,时任襄阳都督。
半个月前,尉迟恭得知了秦帅身在首阳山的下落之后,便即刻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经过半个月的跋涉,终于是到了首阳山的附近。
这一次前来首阳山,尉迟恭没有携带过多的随从,也没有乘坐舒适的马车,只带了几名心腹,乘骑快马一路飞奔而来,饿了就匆匆吃上几口干粮,困了就原地睡上一觉,目的就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首阳山。
“秦帅,敬德已有三年没有见过你,不知如今的你还记得敬德否?”
尉迟恭心中喃喃自语,眼眶已经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对于尉迟敬德来说,秦帅是他唯一一个钦佩的人,一向眼高于顶的他,是真心实意的敬服秦天朗。
生于隋末战乱岁月的他,如果不是秦帅在战乱之中将他救下的话,他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秦帅执意举荐的话,他不一定能得到李世民的重用。
如果不是秦帅相信他的话,在李世民和李建成的斗争之中身陷囹圄,就此成为被丢弃的棋子,满怀不甘的死去。
如果不是……
唏律律……
尉迟恭胯下的战马发出一道悲鸣,前蹄一崴直接倒在地上,扬起一地的尘土和冰屑。
被甩出去大的尉迟恭站起身,拍了拍早已经破烂不堪的紫色锦衣,心疼地看了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爱马,转身继续朝首阳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眼角的余光,隐约间见到路边被冻僵的杂草之中有一些长形阴影,凭借常年厮杀的灵敏嗅觉,他闻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
这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