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不明白国主的意思……”
“我大唐男儿尚未尽全力相抗,便无筹码与之谈判。”
“未尽全力?”林卿砚皱了皱眉头,对他们这个国主的话表示十成十的怀疑,“国主可知道,宋国发兵一月间,攻城略地,战无不胜,眼下已然过了长江?”
李煜募地笑了:“卿砚当真以为孤闭门不问天下事?宋军确是渡了江,凭的还是从那同心珏上拓下的舆图。”
林卿砚犹记得,三年前也是在这勤政殿上,李煜亲口告诉他,李从善手握半珏,却没有上献与他的打算。他还说,他与李从善同为元宗嫡子,李从善比他更适合这个皇位。
看出了林卿砚眼神里的犹豫,李煜道:“从善不会做出这等事,但一时不察,信错了人用错了人,也是有的。”
“国主英明!”
“卿砚此话可是出自真心?”
林卿砚额上不由得渗出一滴冷汗,难得真心地想要称赞他们这位江南国主一句,结果人家还不信……
“自然是,是真心的……”林卿砚赶紧转移了话题,“那依国主的意思,我大唐男儿何时会尽力一搏?”
“待宋唐两军僵持足半年之久,便是孤与宋人谈判定约之时。”
“半年?”林卿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恕草民冒犯,宋师自发兵渡江,只用了一月时日,半年恐怕……”
“半年,恐怕宋师早已长驱直入,攻破金陵?”李煜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林卿砚没有辩解,算是默认了。
“那就拭目以待如何?”
林卿砚干笑着应了,“不知可有草民出得上力的地方?”
“孤听闻,你在建阳开馆授徒,培养了一众优秀的弟子。”
“国主高誉。林氏武馆规模小,教习的亦非兵法战法,若要上战场只怕派不上甚么用场。但众人各有所长,且都有一颗报国之心,愿为国尽忠。”
林卿砚说的是实话。这三年间,武馆诸人勤于练武、扬长避短,在武功上皆有小成。
“替孤谢谢他们。那些是你培养出来精兵强将,怎么用,是你的事。孤只要你像三年前所许诺的那样,沟通耶律斜轸,促成两国协约便可。”
“国主便如此成竹在胸吗?”林卿砚忍不住出言。
“孤不过是相信破釜沉舟之时,将士们救亡图存的勇气。”李煜面色平静,似乎永远都带着恬淡如菊的气质。
林卿砚只觉得,自己愈来愈看不透这个江南之主了。
……
“半年?”听完林卿砚的讲述,赵攸怜目瞪口呆,“国主,国主有把握吗?若是他们没拿到同心珏的舆图,或许还能撑个半年……可如今,形势一边倒地倾向宋国,几成压倒之势。即便金陵军备充沛些,只怕也撑不过三个月。还不如趁着宋兵尚未一举拿下江宁府,要谈甚么条件赶紧谈,免得……你这么看着我做甚么?”
林卿砚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分析得在理,设身处地、条条是道。你果然愈来愈像江南的媳妇了。”
“姜,姜楠的媳妇?”
林卿砚一拍脑袋自悔失言:“呸!那小子哪能娶得到这么好的媳妇!我是说,嫁夫随夫,你愈来愈像江南地方的人了。”
女子白了他一眼:“你这是在说,你义妹不好?”
“清瞳就是再好,也没我林卿砚的媳妇好!再说了,他们那对欢喜冤家啊……姜楠想要把清瞳娶来当媳妇,还得下一番苦工。”
赵攸怜回想起三年前,他们从汴梁回到建阳,姜楠的手伤脚疾统统好全了之后,便开始了对林清瞳无休无止的死缠烂打,日日恨不能像块膏药似的贴在林清瞳的身上,形影不离。偏偏林卿砚又认了林清瞳做妹子,许她搬来林府住,姜楠便死皮赖脸地跟了过去,硬是在林清瞳的院子隔壁占了一间房。
渐渐的,林清瞳的冷性子被姜楠给捂得化了,终是敞开了心扉。只是她打心底里还是有些自卑,觉着自己的身份配不上姜楠。再加上他们这一冷一热、一静一动的性格,造就了三日一赌气、五日一小吵、十日一大吵、半月一动手的各种纪录,想要谈婚论嫁,只怕还早……
“我看姜楠倒是也不急!他本就是贪玩的脾性,就没正经想过要娶清瞳为妻……”赵攸怜怨念地瞪了男子一眼,“你说,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从不想真正和一个女子绑在一块!”
“这你可冤枉姜楠了,更冤枉了这天下男人!但凡清瞳有肯松口的意思,姜楠自然是愿意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再譬如说我,若非三年孝期,加之如今战事乍起,我们的婚期也不会被一拖再拖。”林卿砚勾起半边嘴角,露出一个坏笑,“怎么,娘子是在怪为夫没有尽早将你娶进门?”
见女子红着张脸不答,他索性一拍胸脯,以退为进:“那成!我们这便启程回建阳去,管它甚么南北交战,我们成我们的亲!”
“行了行了,别给我在这里耍嘴皮子功夫。”赵攸怜再了解他不过了,“南北交战,就你这样的,说不去掺和一把我都不信!接下来要做甚么、怎么做,你只怕都盘算好了罢?有话快说!过了这村儿可没这店儿。”
“嘿嘿……”林卿砚印帕称ひ恍Γ爸蚰羝蕖!�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兵马未动?粮先行
长江以南,池州城外的一片空旷的黄沙地上驻扎着大批军队,营地中随风摇曳的大宋军旗像一根刺,扎在江南国的土地上,扎在池州人的心里。
他们是率先渡过长江的前军,大批的宋兵正在自采石矶上的浮桥源源不断地输入江南国腹地,形势于宋国而言一片大好。
采石矶突兀江中,绝壁临空,扼据大江要冲,水流湍急,地势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据传,一名唤樊若水的江南国文人暗中测得采石矶段江面宽度并曲折险要,向建隆帝赵匡胤献上一卷《横江图说》,请造浮梁以济师。赵匡胤依其所言,命人于采石矶段铺设浮桥,宋军方可如此轻易地渡过长江天险,直捣黄龙。
然而,池州城外营地的主帐中,一军主将郑宾却似乎不大顺心。他的下首坐的正是献上架桥渡江之计的太子右赞善大夫樊若水。
主帐中央跪着一员传信兵,他灰头土脸一身狼狈,伏拜于地哆哆嗦嗦地禀报着:“将……将军,末将乃曹彬将军所部,今日正渡采石矶浮桥时,遭遇江南贼人偷袭,先是有人从极远处射出了几只火箭,烧着了粮仓。我部急于追捕贼人、扑灭大火时,又有人趁乱混进我军军中,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力气,竟三两下便将浮桥栰板给斩断了,导致剩余兵马未及渡江。如今浮桥复原还需时日,我部缺损粮草恐遭偷袭,特来向郑将军求援!”
那传信兵见郑宾脸色阴沉,担心他是怪他们来得唐突,不肯相借粮草,忙补充道:“曹彬将军还特地嘱咐末将给郑将军带话,这批贼人行事干脆利落,不似寻常。如今过江的唯有我们两只部队,倘若生变,须得互相照应才是。”
樊若水见郑宾仍沉色不语,遂含笑接话道:“这位小兄弟说的是。我等同沐圣恩、领命平南,自当勠力同心。我军军需也是颇为紧张,不敢打肿了脸充胖子,浮桥修复大约需要一日时间,这样罢,便按曹彬将军军中人数,奉送一日军粮可好?”
传信兵还未来得及再开口,郑宾便沉着嗓子唤道:“来人!匀出一日军粮,送到曹彬将军所部!”
传信兵随之退下后,樊若水才重新开口:“将军在担忧甚么?”
郑宾摇头不语。
“可是怪叔清方才自作主张,允那一日军粮?”
“军粮自然是要给的,曹彬肯放下面子派人来求粮,说明那边的形式的确危急,若不给这一日军粮,只怕将士就要饿一日的肚子。我不过是在想,若是易地处之,曹将军只怕不会救我们这些投诚之军。”
樊若水沉吟半晌,方苦笑:“曹将军深受陛下器重,心高气傲看不惯投诚的行径也是有的,只是这军队终归是宋国的军队,他就算不看将军你的面子,终归也不会见死不救。”
郑宾冷笑:“这支军既随了我郑宾来打前仗,又何尝不是那投出去问路的石子?陛下命你我二人统令一军,你就没想过为甚么?”
“将军别说了,担心隔墙有耳!你我曾是唐国人,对此间地势民俗颇为了解,所以皇上才命你我二人统率前军。”
“不说,不说便无人知道了吗?我献的是同心舆图,你献的是采石详图。陛下命两个叛国投诚之人打前仗,又可曾想过战场上与旧友相见,是何等的难堪!兵士在底下又是怎么议论我们的!陛下想借此向江南国示威,想检验我们的忠心,这与将战俘推在队伍的最前头有何分别!”
“将军息怒……”樊若水叹了口气,“此番形势大好,若将军能拿下池州、直捣金陵,便可建功立业、万古流芳。届时,朝中便无人再敢质疑诽谤将军!”
郑宾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江南国总是再孱弱,也终归是个国家。”
今夜,注定不太平。
月上梢头,池州城外的军营陷入了沉寂,只有几个巡逻守夜的士兵仍然全副武装、尽职尽责地站着岗。营地火盆里的烈火熊熊地燃着,不是发出哔啪的声响。
五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丝毫没有打破夜的静谧。五人皆黑巾蒙面,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便四散开来。
其中两人避开守兵,径直绕到主帐后,放倒了站岗的卫兵,潜入帐中。
令他们颇感讶异的是,一军主将郑宾竟然伏于案上睡着了,他的胳膊下,正枕着那百闻不如一见的舆图。
“郑军头当真是为了攻灭我江南国殚精竭虑啊!”其中一名黑衣人发出一声冷笑,正是林卿砚。
郑宾猛地醒过来,立时按剑在手喝问道:“尔等何人!竟敢夜闯军营!”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帐外就燃起了刺眼的火光,嘈杂的人声霎时间搅乱了夜色。
“救火啊!”
“快来人救火!粮草烧着了!”
“有人闯营!”
……
郑宾拔剑出鞘,指着帐中二人,怒气滔天:“你们究竟是何人!”
林卿砚施施然拉下蒙面巾:“怎么,三年不见,郑军头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林……林卿砚,你!”
一时间,他甚么话也说不上来了。论武功,他不是林卿砚的对手,论立场,他没有资格指责他们烧了宋兵的粮草。
“怎么,郑军头识得我了,却对我无话可说?”
郑宾握剑在手缓缓站起身,脸色不可谓不难看。
“报!将军!营中闯入了……”正在这时,一个小兵不管不顾地一头冲进了主帐,还未看清帐中形势,便被林卿砚一个手刀劈晕了。
林卿砚抽出剑指着郑宾的面门:“郑军头,你若是无话可说,我倒是有些话想问问你。这舆图是你的杰作罢?你早在四年前便私藏了同心舆图,为何还要假惺惺地留在郑王的身边?”
郑宾眉头一跳——这一路由北至南打下来,与多少故人反目为敌,两军对垒之时,他们只是骂他投敌卖国、贼子小人,却从未有人问过他,为甚么。
“当年,我奉命抓捕赵承煦,从他怀里搜出了半枚同心珏和一张拓印下来的图样。我将同心珏交给了王爷,却鬼使神差地将图样留了下来。我当时并无背叛王爷的心思,只是,只是……”
“奇货可居?”林卿砚冷笑了一声,“终归郑军头还是将图样交给了宋廷以换取荣华富贵,这总不是鬼使神差了罢?不仅如此,你还亲自带兵,杀我将士、毁我城池!不知午夜梦回时,你可会看见那些断头流血的唐兵围在你的面前,向你讨要他们的头颅!”
郑宾的面色愈来愈难看,他猛地挥剑向林卿砚刺去:“别说了!”
林卿砚早有防备,轻轻松松侧身避过他的剑锋,不失时宜地回头冲另一个黑衣人使了个眼色。郑宾回过身,再度持剑攻来,这回林卿砚不闪不避,直接逼上前与他过起了招。
帐外火光连天,呼喊声不绝于耳,竟然没有人注意到主帐中的异样。
郑宾双目充血,剑招亦乱了章法,只是一味的砍杀,似有讨死的意思,于是林卿砚没费多大功夫就将他的剑挑飞,将他的手反剪在身后,抓着他的发髻迫使他抬起头。
“士可杀,不可辱!林卿砚……”郑宾正瞋目切齿地骂着,猛一抬头间,对上了一双明亮而深邃的大眼睛。
林清瞳轻车熟路地施展着瞳术,郑宾目光呆滞,放弃了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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