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女人说着说着又要淌下泪来,林卿砚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娘,爹呢?”
念及此,林母的眉头蹙起,叹道:“那日你究竟怎么惹你爹生气了?我看他好些年没发这么大的火了,这两日一直不曾来瞧你,想来心口还堵着团气。不过也不妨事,等你身体好些,我去劝劝他,你再到他跟前认个错,嗯?当时你都同你爹说了些甚么?”
听到这,林卿砚心底一凉,面上苦笑道:“孩儿不知轻重,惹怒了爹。娘放心,等明日一早,孩儿便去向爹请安认错。”
“明早?不妥不妥!”林母连连摇头,“你现在不可妄动,好好歇上几日再说!”
“娘,孩儿是习武的身子,歇上这两日已好多了。去向爹请安又不是甚么劳苦之事。”林卿砚狡黠一笑,“再说了,孩儿拖着这病体而去,爹也不好不原谅孩儿不是?”
林夫人听着,只劝他好好歇息,认错之事不急于一时。
此刻,林卿砚的心中却有一番打算。那日心浮气躁、言有不逊,确非最好的时机。明日,他要平心静气地再和爹谈一谈。
第二日食时,林卿砚浅尝了些粥汤,便在下人的服侍下换上便服,往主屋而去。他命随从在门外候着,自己扶着门框缓缓迈入堂室。彼时,林仁肇正坐在案后,面色铁青。
“爹。”林卿砚掀袍跪下,俯首道,“不肖子前日酒后失态、出言无状,特来向爹赔罪!”
林仁肇沉着脸望了堂下跪着的儿子一眼,淡然道:“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你便回去罢,免得惹你娘担心。”
林卿砚仍跪在原地,仰起脸来,目不斜视:“爹,无论您之前对孩儿的所作所为有多失望,孩儿乞望得一机会,与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孩儿或许品行不端,但只要爹肯指教一二,孩儿必定痛改前非!”
“你要说甚么?说罢。”
“不知爹如何看待国主去唐号一事?”
“权宜之计。宋国虎视眈眈,国主深仁厚泽,不愿主动开战。自降身份,为着避宋锋芒,徐图后计。”林仁肇一字一顿地说着,目色坚定。
“宋眼下堪堪攻陷汉国,正是兵力亏空之时,本就无征唐之意。但若待宋休养生息,充沛兵力卷土重来,只怕届时避无可避。”林卿砚话中有话,只是他无意说穿,徒惹林父不快。宋国本无征唐之意,李煜却吓得俯首称臣,如此懦夫小人行径,怎堪当一国之君?
“世事多变,非你我此刻能料。”林仁肇顿了顿,继而说道,“若真到了那日,但蒙圣上不弃,为父必将亲率唐兵以抗,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要让宋军见识我唐国军威。”
“爹不愧为一国忠将,孩儿钦敬!若爹披挂上阵,孩儿乞为座下甲士,竭尽绵力。”林卿砚面色肃然,目光如炽,“只是爹舍生取义之时,可曾想过娘?或许一开始,就有更好的出路……”
林仁肇面不改色:“国仇当前,何谈小家?你娘跟随我多年,当知我的心意。”
“孩儿……明白。”
从那一刻起,林卿砚明白了。这个国家的尊严,是爹一辈子都会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他不想去评价这种坚守的是非对错,他只知道,既然无法改变,那么自今日起,他将继承父志,哪怕飞蛾扑火。
当日午后,天色仍是阴沉沉的。姜楠坐在榻边的软凳上,盯着男子头顶上缠着的白布,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实招来!这头上的伤背后都有哪些风流韵事?”
“不愧为纵横风月场的姜公子。”林卿砚闲适地靠在枕上,白了他一眼,“小伤而已,哪有甚么风流韵事?”
“这南都城中还有人敢伤、能伤得了林大少爷您?”姜楠一本正经地给他讲起了道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强占未遂,反而被人家顺手抡起的一个花瓶甚么的砸伤了……啧啧,这画面感……”
“本少爷在你眼中就是个采花大盗吗?”林卿砚再次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闷闷地道了声:“我爹砸的。”
岂料姜楠压根不买他的账:“你爹砸的?我才不信!就林大人那么好的脾气,只怕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打过你,怎会下如此重手?”
“信不信随你!”林卿砚懒怠与之废话,往后一躺缩进被子,转身面里。
“哎哟?看来这是触及我们大少爷的伤心事了?那成吧,本公子勉强相信了!对了,昨日黄昏那赵佑又来找我了……”
背后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故意吊他的胃口。林卿砚唯有爬将起来,转过脸去:“所为何事?”
姜楠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继而说道:“还能有甚么事?又是跟我打听你的事……想来是你这两日未去寻他,人家心急了罢。我跟他说了,你的脑袋被人砸了个血窟窿,已经昏了两日,人事不知,更别说去找他了。诶,话又说回来了,他这三番两次地找你,究竟是为了何事?”
“他想从我这儿买一件古玩……”林卿砚随口一答,不由得浅叹了口气——现在,这赵佑于他而言再不是甚么登云梯,还是早些甩脱,莫与宋国的人再有瓜葛才好。可为何,念及此,他心底总有些隐隐的怅惘?
见男子言语间含糊不清,姜楠知趣地不再追问,笑道:“不过那赵佑也真是个怪脾气——他听说你重伤昏迷,脸都吓白了。可我邀他同来探望你,他却紧张兮兮地拒绝了。”
林卿砚只暗笑,赵佑这个宋国人敢大摇大摆地进留守府来就怪了……等等,昨夜窗外的人影……
“喂!你又想些甚么?我觉着吧,你今日总是神思恍惚、心不在焉的。”姜楠凑近些,伸手向男子额上的白布,“莫不是真伤着了脑子?”
林卿砚一偏头避开了他的手,不屑道:“本少爷脑子好着!不劳您操心!至于那赵佑,这样罢,你替我去一趟悦华客栈给他捎个信,就说明晚醉霄楼,我做东!”
“你这样子能喝酒?”姜楠鄙夷地扫了他一眼,“请我不?”
“你——作陪罢……”林卿砚警告道:“也是……既然我不能喝酒,那你们也别喝了。我看,醉霄楼的大碗茶就不错。本少爷家徒四壁的,点菜的时候记得下手轻点!”
“有你这么做东的?”姜楠蔑视了他一眼,“算了,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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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偷龙转凤?前路长
那日申时,林留守家的少爷戴了顶又宽又大的帽子,和姜治中之子姜楠并肩迈入了醉霄楼的大门。小二鞍前马后地侍奉着,赔笑道:“姜公子,您定下的地水榭已经给您备着了!上次的那位赵公子在里边已等了有些时候!”
“我知道了……”男子忙不迭地摆摆手让小二退下,他姜楠有一日也会定地字头的包间,此事若是传将出去,这姜大公子的脸面搁哪里去。念及此,姜楠怨怼地瞥了林卿砚一眼——若不是这小子抠门,他早就定天字头的包间了!
“这赵佑怎么总是早到,显得本少爷特别拖沓似的……”林卿砚没有注意到男子投来的哀怨目光,口中喃喃着,径自往地水榭去了。
进了包间,脱下高帽,赵佑的目光立时定格在了男子被白纱裹成个了包的脑袋上,半晌方讷讷地近前见礼。
不待二人还礼,赵佑便开口问道:“林兄的伤可好些了?”
“劳贤弟挂念,区区小伤,不妨事……”林卿砚笑得满不在乎,只是视线闪闪躲躲的,似有些赧然,“贤弟有所不知,为兄是自小练惯铁头功的……”
“你就别吹了!”姜楠在后头推搡了他一把,“再有下一回,当心你的小命难保!”
“姜兄说的是。”赵佑附和道,“纵林兄武艺超凡,也当小心着些才是。不知是何人伤了林兄?”
“这……”林卿砚为难地瞥了姜楠一眼,吞吞吐吐地说道,“贤弟啊,其实今日请你来,为的便是这一桩事……来来来,坐下来慢慢说。”
赵佑满腹狐疑,只得先行落座。
林卿砚殷勤地给赵佑斟上茶,将茶壶往姜楠面前一撂,方一言难尽地开了口:“贤弟,上回那件古玩,本来都说好了,就等为兄回去估个价,咱们就成交来着……怪我,怪我,酒后失言,竟在我爹面前提起了这事。他一听说有这东西,是坚决不肯卖,还骂我败家。这不,一生气,就用酒缸子给我脑袋砸了个洞……我这后来是晕过去了,等醒来,他早就把东西给收走了。为兄实在是无计可施,只能对不起贤弟了……”
赵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一时心惊——林仁肇发现林卿砚私据同心佩,必疑他不尽其忠,这才气急将其砸伤。那林仁肇乃是一代战神,听闻对唐皇室赤胆忠心,如今这同心佩落在了他的手里,只怕不日便要合璧……再加上他攻城略地的本事,大宋,危矣!
纵使心焦如焚,可碍于姜楠在场,赵佑不敢细问,只得悻悻一笑:“林兄言重了!林大人既喜欢,佑一介小辈,岂敢夺人所好?”
“贤弟豁达,为兄这心里也好受些了。”林卿砚舒心地拍拍胸口,转眼间便举起食箸,兴致盎然道:“快快,菜都上了,这两日喝粥喝得本少爷都要吐了!”
“诶,你回去在伯母面前可别说漏了!我磨破嘴皮子将你捞出来,是为了向避世高人寻医问诊的,而不是让你三荤五厌、大快朵颐来着……不然,只怕那留守府的大门我是再也进不去了。”姜楠心有余悸地嘱咐着。
“吃你的菜罢……”林卿砚刚咬下一大块香喷喷的排骨肉,嚼得正尽兴,口齿不清地敷衍道:“我这脑子利索着,你还不放心?”
“以前嘛,是挺利索的。” 姜楠忧虑地盯着男子的脑袋,分析道:“今后,只怕就不一定了……”
“讨打!”
林卿砚抡起手中的骨头棒子,作势要扔,手臂动作定格的一瞬间,两人皆是大笑出声,畅意不羁。
独余赵佑一人不自在地讪笑着,胸中千愁万绪、忧心如捣。
茶足饭饱,林家少爷一枚一枚点清铜板,结了账。步出醉霄楼,难得今夜是个月朗星稀的好天气。
林卿砚神清气爽,无限欣慰地拍拍身前男子的肩膀:“姜公子酒量薄,可曾饮醉?还需林某护送回府?”
“臭小子!抠死算了!半点酒味儿都没闻着,还有脸说!”姜楠忿忿地骂着,又望了赵佑一眼,这才毅然决然地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卿砚含笑转过身来,面朝赵佑拱手推了推,方欲说话,赵佑急道:“林兄有伤在身,多有不便。还望容佑略表心意,送上一程!”
“今夜月色甚妙……”林卿砚笑得意味深长,“也好。”
醉霄楼的灯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赵佑开门见山地问道:“林兄方才说,那同心佩被令尊收了去?”
“贤弟好悟性,正是此意!”林卿砚面露窘色,叹道,“那夜同贤弟辞别回府,不慎在我爹面前说漏了此事。他硬逼着我将半佩交出,实在是父命难为。”
“依林兄看,令尊会如何处置此佩?”
“不好说……”林卿砚无奈地摇摇头,“眼下我爹对同心珏此物了解不多。他只知我得了此物,要卖给宋国人,是而不喜。虽道此物金贵,他却不知金贵在何处。但倘有一日,我爹弄清了同心珏的来龙去脉,必将亲往江宁府面圣,呈上此佩……”
月光晃得赵佑面色发白,他咬牙道:“若有此一天,则两国战事在所难免。‘相安无事、四海承平’,林兄可记得初时心愿?”
闻言,林卿砚心头一跳,暗自怅然,面上不动声色地负手长叹:“心愿如初,只是力所不及。我爹的脾气执拗,谁都劝不过来……我哪还有第二个脑袋给他砸?”
“如果——偷呢?”
“也不是不行。只是我爹向来把要紧的东西收在卧房的外间,白日下人来来往往的,我娘也总待在屋里,不好下手。若在夜里动手,我爹常年习武,耳朵灵光得很,稍有不慎就会被他逮个正着。这一回,怕就不是砸伤脑袋的小事了……”
“既如此,便不劳烦林兄了。”
“不可!”林卿砚斩钉截铁,“若是教贤弟得了手,我南都留守府的颜面何存?再说了,府中凭白失了物件,怎么看……都是为兄的损失。”
赵佑心急如焚:“那依林兄的意思?”
“不若我们各退一步。你之前也说了,双佩皆在大唐,宋主心有不安。现下,我爹不明就里,只道那玉佩于宋国有益。我便扯个谎,劝他毁了那玉佩,一了百了。钱,我也不多要,五两黄金如何?”
赵佑心思一转,面上只作两难之色,脚步沉重。多时,他似下定决心,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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