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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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珏-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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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期待见到这个男人。

    那日的爆竹从辰时三刻响到了巳午时分。吹吹打打的唢呐锣鼓穿街走巷,隔着头上的红绸,她看见那高头大马上的男子一身红衣,胸前的红绸花在耀目的日光下流淌着潋滟纹案。之前阿娘和喜婆愁了多时,依她的性子,哭嫁这一环自是不情愿哭的,可就损了吉利。不知为何,看着翻身下马阔步而来的他,她募地想起闺中好友说起林虎子最怕女人哭的软肋,鬼使神差地挤出了几滴眼泪,配以嘤嘤泣声,竟也干啼湿哭起来。

    她这一哭,娘家人并一众看客自是十分的满意。只是苦了她那新婚的夫婿,一张脸煞白地站在一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就那么笔直地罚着站,直到她与阿娘哭得够了,挥别转身准备上轿,喜婆提醒他上马去,他方讷讷地回过神,如获大赦。

    她嫁的这个男人,老实得像块木头、倔得像头驴,她从没觉得他哪里好,却也没觉得有哪个男人比他好。她本不是爱哭的性子,却因他惧女人哭,她便常常在他跟前哭,一哭,他便立时失了主意面缚而降。这一哭,便是二十余年,屡试屡验。

    她后来才知道,他并非怕所有女人哭,他怕的,不过是心爱的女人哭。

    他虽然憨厚木讷,打起仗来偏生又有那么股子巧劲,行军作战排兵布阵往往出人意表、大捷而归。她隐隐觉着,闽国这个小地方留不住他,他该往更大的地方去。很快,唐兵攻陷了闽国,他虽极力周旋、拼死一搏,奈何举国上下兵败如山倒,国灭的事实已无可逆转。皇室献城投降,他不信,仍率军以抗,终是力竭被擒,关押在唐营之中。唐国的将领没有料到与他们僵持了这么多日的竟是一支几百人的队伍,遂很是欣赏这闽国裨将的才能,显出了招贤纳士的诚意。

    彼时,她的腹中正怀着第一胎,在唐国兵士的指引下,捧着肚子找到了唐营。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早已哭得梨花带雨——成亲一年有余,只有这一次,眼泪是不由自主地淌下来的。

    他同她说,战败之时,他本该自尽谢罪的。但是他犹豫了,他想再见见她,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她气得大骂,骂他狠心冷血、骂他无情无义,并许下了好些同生共死的重话。

    她说,既是闽国已降,如今他便算不得闽国的旧将,而是唐国的子民。唐国此次出兵,纪律严正、不伤闽国百姓、不毁闽土闽田,称得上是仁义之师,可见他们的皇帝并非昏聩无能之辈。

    只这一次,她求他降了唐国,活下去——为她,也为她腹中的孩子。

    “只这一次……”他讷讷地重复着,像是应下了,又像是没应。

    终究他还是降了唐国。她没有问过他为甚么,也不敢问。他回到建阳的第三日,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安安静静地蜷在襁褓中睡着。婆母说,这女娃子长大了,定是个温婉娴静的美人儿,遂取名林如菀。

    平躺在榻上,她抬颌望向他臂弯间女儿的小脸蛋,问他,欢不欢喜。他咧嘴笑着,说欢喜,可她总觉得,他的笑里多了点甚么,丝丝缕缕的,蒙上了一层薄影。

    唐国并未亏待与他,许了个比在闽国更高的将位。女儿生下来第十日,他便随军离了建阳。这本就是军人的日子,她早已习惯了。

    再后来,她靠着他每半年寄回来的家用拉扯着一家老小,跑到镇子上的书馆去看那墙上的舆图,看他信里说的建州、崇安、信州都在甚么地方。他的爵位升得很快,她很欢喜。倒不是因着他出人头地,而是他的官做得愈大,能回家的日子也就愈多了。

    后来他们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儿子。他翻遍典籍给孩子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她不明白,一个武将之子自然是要子承父业的,为何取这文人的名字。他只说,能做个文人,倒也好了。

    北无战事,他向上请命留乡为官,在家的时日多了。他们的大女儿很乖巧,五六岁的年纪便能帮着做好些家务事,照顾起弟弟来活脱脱像个小娘亲。再后来,她怀上了他们第三个孩子。

    怀胎七月,他接到了北边传下的军令,说是后周进犯,要他即日奔赴淮南前线,整军出战。她同他说,没事你去罢,只要你好好的,我们一家都会好好的。

    可又过了一月,她却接到他失踪的消息。几个唐兵说,镇海军节度使林仁肇分军抗敌,麾下只余一支骑兵。周军大举围攻,部下整兵回援好不容易将包围圈打开一个缺口,却不见了林将军和余下唐兵的踪迹。只怕,只怕凶多吉少。

    她顿感五脏六腑中气血翻涌,手脚却又凉得像冰。高高隆起的肚子中小娃儿似乎踢了她一脚,霎时间剧痛难当。有过两个孩子的她如何不晓得,这腹中的孩子等不及要出来了——可是出来了又如何,只怕是来不及看见他们的爹了。

    有惊无险,孩子终是生下来了,听说是个女儿,可她却不想看。那注定是个可怜的孩子,一出生便没有了爹。没有了他,她要怎么活下去,这一家老小要怎么活下去,她没法子集中精神去想,脑子里只一阵一阵地空鸣着,一闭上眼,都是他同她在一处的画面。

    又过了几日,唐兵传来消息,说找到了他,在一处山谷里。说林将军果真神勇无双,竟想出诱敌入谷傍险周旋的法子,硬是用一支骑兵拖住了周师一万大军。最后,他们说,他虽受重伤,但所幸救了回来。

    那一刻,她的神智方有些清明起来,她仿佛听见有娃儿在哭,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一双儿女早已喜极而泣,而抹着眼泪的婆母怀中的襁褓也传来阵阵啼哭。她缓缓抚上自己面颊,指尖上沾湿了一片。

    因着尚不足月,这第三个娃儿出生便底子虚,纤纤弱质。她给她取了名,林如芊。也正是因着她自小体弱多病,举家老小就没有不疼爱这个灵巧的小丫头的。

    与后周的一场大战前前后后打了两年半。遍体鳞伤未及愈合,他便再一次提刀上马。此后的几战中,他万夫莫当、力挽颓势,虽则唐国败矣,他却在周唐两军之中树立了战神的威名。元宗李璟亲下圣谕为他开府建牙,荣宠日盛。此后十来年间再无战事,他们一家人终于能守在一处。

    是啊,守在一处。

    林夫人轻抚着坐榻上的织垫,嘴角犹挂着一抹浅浅的笑,一如当年——她怀抱着周岁的小女儿站在巷子口,身后的一双儿女惊呼着飞扑上前去……

    因为他们看见爹一身戎装,正骑着一匹棕红骏马从黄土路的尽头绝尘而来。那一日的阳光,很暖,很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的狠心冷血、无情无义。”

    不似当年在唐营之中的破口大骂、嚎啕大哭,她轻声得像在喃喃细语。

    “罢了……终究是我输了。输给了你,输给了我们的儿子。”
………………………………

第五十九章 忠节孝义?半生愿

    林卿砚来时见屋门大开着,隔着绛帛屏风,依稀可见一个人影弯腰立着。他绕过屏风,看见母亲正扶着屏风后的案桌,一手修剪着桌上的盆景。

    “娘。”

    “你来了?”林母放下剪子,回过身来。他赶忙上前扶住娘的胳膊,嗔怪道:

    “娘怎么做这些琐事。锦篇、绣帙她们人呢?”

    林母没有回答他,只道:“我在等你过来。”

    “娘有事找我?”林卿砚扶着母亲缓缓坐到榻上,“孩儿今日事多,处理得迟了些,娘若要寻孩儿,大可使唤个人来叫。”

    “事多……我记得你空有爵位,尚无正式官衔,又是为何事奔忙?”

    “孩儿……”

    “说不上来?”林母厉色道,“我当初是怎么同你说的?不要插手……你爹的事,咳咳……你都忘了吗?”

    林卿砚赶忙劝道:“娘息怒!孩儿,孩儿也不想忤逆娘的心意,只是此番府中又出了下毒之事,若孩儿不先下手为强,只怕……”

    “不必查了。”林夫人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娘……”

    “我知道是谁毒害了他。”

    林卿砚瞪大了双眼——这是他一直想要等到的一句话,可真正听见的时候,他却有些茫然了。

    “是谁?”晃过神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他们自然查不出来是何人烹制了那杯茶,又是何人将茶端给了他。”林夫人一双眸淡然无波,“是我。”

    “而那鸩羽,是你爹亲手将它浸入了热茶之中,随汤饮下。”

    林卿砚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视线摇晃险些站立不住。他半张着口想要说些甚么来回驳,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你不是查到了吗?你爹去的前一日,朝廷送来了密信,信封里还夹了一片鸩鸟的羽毛——那是江南国主李煜的手书。信里说,如今朝廷动荡,西都上下皆知昔日的战神投了宋国,只怕这消息并非空穴来风。那信中有这样一句话,真真教人心寒……”林母的眸间闪过暗色,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若卿果背义投敌,便莫要惺惺作态,引得朝野上下终日争论不休、依违两端。若卿尚心向江南,欲辟谣自清,不过自戮以明志。’”

    真的是李煜,是他让一国大将自尽以辟清那些所谓谣言,是他逼死了爹……

    “你爹将信给我看过,便投进了炭炉之中。你可想得到他同我说甚么?”她一面不屑地笑着,眼眶中却直直地淌下泪来,“他同我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一回,他怕是要先去了。只是,他不能自尽,否则天下人便会知道李煜偏信谣言逼死了忠臣良将,民心乃国之根本,他不能做这个千古罪人。为今之计,只有假作外人投毒的假象,他这一死,谣言也就断了。”

    “他不想牵累无辜的下人遭受盘查,便让我去给他泡了一盅茶。这桩事,他本让我瞒着菀儿和芊儿,却要我告诉你。”

    林卿砚的声音有些沙哑:“告诉我?”

    “他要你子承父业,护国佑民。”林母嗤笑着,“荒唐!他自私了一辈子,到死前还要我的儿子替他背负精忠报国的枷锁?休想!”

    “娘……”林卿砚已顾不得孰是孰非,他直挺挺地跪到地上,双手握住母亲的手腕,追问道,“你为甚么,为甚么不拦住爹……为甚么……”

    “为甚么眼睁睁地看他赴死而无动于衷?”她笑了笑。

    为何呢?

    那日他手中攥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并撕开的信封面色凝重地来屋中找她,只瞟了一眼那信上所书,她便猜到了他的打算。

    “甚么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甚么叫你要先去了!”她破口大骂:“你若敢先走,我就烧了这林府,将这封信公诸于众。戕害忠良,我倒要让天下人看看,这江南国是不是气数已尽!”

    林仁肇沉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地将那印着皇帝私玺的信纸捏作一团,掷进了火盆。

    “烧!烧了又如何!我就不信,这南昌百姓不信我这南都留守夫人之言!”

    “夫人!”

    “你别叫我!等看到李煜受天下人唾骂的下场,我便去你坟前抹了脖子,把这个消息带到阴间去说给你听,让你死也不能瞑目!呵!你说后人见了,会不会把我算作殉节的烈女,给这府门前颁一块贞节牌坊!”

    她只顾自己骂着,一并挤出了好些眼泪,丝毫不敢停下来。这么多年了,她深知他的脾气——她只怕,这一切会成真。

    “你可还记得,二十六年前,你在唐营的囚笼外所言?”他缓缓拭去她颊上的泪痕,温声道:“这么多年了,你总是一个样。”

    二十六年前,唐营,囚笼。她如何不记得?她要他降了唐国,她要他为了这个家活下去。她同他说,只……

    “只这一次。”林仁肇望着她的眼神中没有半分迟疑,“那一次我听了你的。这一次,该听我的了罢?”

    “从皇上废制称臣尊奉宋廷,到郑王汴梁朝贡未归,再到这一封皇上的手简,我便知道,同闽国一样,这江南国终有一天是保不住的。身为人臣,若有一日大宋来犯,我必当举全军以抗、效死疆场,势与大唐共存亡——这是我的命。但即便与宋拼个鱼死网破又如何,不过徒伤万千将士性命,徒毁两国葱郁家园。与其如此,倒不如拿我的一条性命,去换谣言尽除、朝野安宁。”

    若说这二十余年,她早已摸清了他的性子和软肋,他又何尝不是?

    他知道她够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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