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那个上前来拱手道:“赵宰相,小人等奉林少爷之命在此护送阁下。只是有一不情之请,请阁下以此巾蒙眼,稍候小人等自会带阁下前往。”
赵普接过那人手中的黑巾,二话不说便自行将眼蒙上了。另两个黑衣人便上前来一左一右搀着他的胳膊,足下使力,跃出了相府高墙。
时而步行,时而以轻功翻越,一路上很是疲累坎坷。赵普这般没有武功底子的文质书生,又兼权财两得、上了年纪,竟这般豁得出去,倒着实教林卿砚手下的三人钦佩。
半个时辰后,四人在一处宅院的屋顶上住了脚。赵普只觉得脚底下是踩着瓦片的轻响,左右的两人撒开了手,便听耳边低声道:“到了,解开罢。”
他拉下眼上的黑布,低头便见不远处的院子里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正推着轮椅上的女子在院中兜圈。那院子不大,长宽三丈,她们如今正背对着这个方向,看不清面容。
但轮椅上那个瘦削的背影,清冷而茕然,赵普已经很久不曾感觉到自己的心可以擂得这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轮椅一点一点向院墙压去,到了头自然而然地转了一个角度,女人的半张侧颜映在了他的瞳孔中。那道窄长的疤痕早已褪去了当年惨厉的鲜红,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出淡淡的褐色。他脚下一软,险些站立不住,幸而站在一旁的黑衣人扶了他一把。
不过三丈路,却显得格外漫长。待那女人的容颜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月色下,赵普只觉得胸中有一口气不受他控制般要冲上咽喉,震颤声带发出呐喊,惊扰夜的静谧。幸而那口气在喉带处被强行截断,只余下鼻子里的一声轻哼。
他缓过神来,向身旁看去,方才扶了他一把的黑衣人挑着眉淡淡地拱了拱手,声音极轻:“哑穴少时便解,冒犯了。”
赵普无暇顾及这些琐事,转头望着院中的女人,又出了神——她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那丫鬟只是默然地推着轮椅,而皇甫罗微阖着眼,亦不发一语。像是每日的例行公事般,在院中兜了估摸一刻钟的时间,屋里又出来个丫鬟,二人合力将皇甫罗搀进屋去了。
不多时,屋中灯火熄灭,两个丫鬟退了出来。赵普的目光被紧闭的屋门生生截住,瞳孔轻颤了颤,愣愣地站在原处,仿佛失神。
“阁下已经有答案了罢。”黑衣人盯着赵普手上的黑巾,示意他戴上。“走罢。”
赵普抬手系上黑巾,左右胳膊被人搀起。他忽地道:“不知,可否带老夫去见林公子?”
搀着赵普的二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领头的黑衣人,那人思索片刻,道了声:“好。”
赵攸怜或哀求或逼迫,十八般武艺样样使绝,整整闹腾了一日。林卿砚宽慰她说,她的爹今夜已经去确认那女人的身份,明日便可知道结果,这才把她哄得睡下了。却闻窗外极轻的两声响,他推窗看去,楼下的小巷中立着四道人影。
“赵相!”他一跃而下,立在了赵普的面前。
难得见往常岸然道貌的大宋宰相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林卿砚自是猜到了七八分,使了个眼色教郑王府的人先行退下了。
“阿佑方才还在念着,那画中的女子的身份。”
“是她……”
“皇甫罗?”确定了心中猜想,林卿砚半是释然,半是沉重——今时今日,这一桩案子已牵扯得愈发扑朔迷离了。
“若你方便说,”赵普募地发声,“我想知道,你为何会查到她的头上。”
林卿砚早预见到此情此景,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算盘:“若在下以实情相告,赵相可愿倾力相助,让先父得以昭雪?”
逝者已矣,加之怜儿终身已付,他若连这点忙都不肯出手,也是说不过去的。
“老夫自当尽力。”
………………………………
第四十九章 拨云见日?俜伶仃
林卿砚三言两语将张奉洵偷换奏折之事带过,且言顺着两国船队一路查下来,查到了这太常寺丞冯峥的身上,而这冯峥与足不出户的皇甫罗久有来往。
“或传香消玉殒、或传避世归隐的皇甫罗却在赵光义次子名下的宅子里住了五年,不可谓不蹊跷。在下本打算在从冯峥和晋王这仅有的关联入手追查,如今看来,倒是更为棘手了。”林卿砚道,“尊意如何?”
“晋王见微知著,凭他心思之缜密,但见过皇甫罗一面,必会彻查其身份。若他明知皇甫罗尚在人世,却秘而不宣,只是将她软禁了整整五年……”赵普颇为沉重地抬了抬眼皮,“想必留有后招,不可轻动。”
“那尊下的意思是,仍从冯峥下手?”
“不错。”赵普道,“还望林公子能派人继续监视外宅的一举一动,护她周全。冯峥这边,唐国的人不宜出面,给老夫两日时间,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那在下便静候佳音了!”林卿砚躬身一礼,继而唤出黑衣人护送赵普回府。
第二日早朝散毕,走在最后头的赵普在乌泱泱的人群中认出了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常寺丞冯峥。他仍不紧不慢地走在后边,远远望见那冯峥出宫门之时被侍卫拦下说了三两句话——那是他早安排好的,教侍卫通知冯峥往相府谒见。
那冯峥生得老实憨厚,眼下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他这样一个六品小官,何时有过与当朝宰相相对而坐的机会?可换而言之,这位堪堪出狱的宰相点名要他谒见,若非拉帮结派,便是来者不善。
无论如何,他回府换下朝服,便乘辇往相府去了。
“下官叩见同平章事赵大人!”
“免礼!坐!”
偏厅之中,赵普端居高位,指了个侧首的位子让冯峥坐下。下人躬身奉上热茶后,便依序退下了。
赵普掀开茶碗盖轻嗅着新茶的茗香,似漫不经心道:“冯大人可知,本相为何请你前来一叙?”
“下官不知。”
“本相前两日锒铛入狱之事你总有所耳闻罢?你可知道为何?”
冯峥小心翼翼地答道:“下官不敢妄自揣测!”
“是不敢揣测、不敢打听、还是不敢在本相面前说?”赵普浅啜了一口茶汤,忽然以讶异的神情打量道,“冯大人何必如此紧张,喝口茶罢!”
冯峥哆嗦着手端起茶盏送往嘴边润了润唇。
“是因为一个女人……”赵普自顾自地说道,“当年,本相因为一个女人而欺瞒了皇上,以致如此下场。幸而皇上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本相方得以恪守本分为国尽忠。冯大人——可曾为了一介红颜,做出欺上瞒下之事?”
冯峥端茶的手一抖,泼出些滚烫的茶汤来:“下官不敢……”
“不敢?”赵普撂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向下座男子,“手下的人说起,冯大人的那位相好生得倒真是天姿国色,只可惜了脸上那么长的一道疤,失了许多美感。”
“下官……下官不明白相国在说甚么……”
“哦?你不识得那样一个女人?”
“下官不识……”
“既然如此,本相对那样一副样貌也有些好奇。”他的一对眸子沉若黑潭,“不若就将人请出来细细审问一番,那些风流往事自然就浮出水面。”
那冯峥浑身一震,似忽然想起了甚么,着紧问道:“相国能将她带出来?”
“如何不能?”
“相国可知,那处是何人领地?”
他知冯峥已然动了心思,遂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是一朝王爷,终归是人臣。更何况,明有明的做法,暗有暗的处置,区区一个女子,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劫了出来,谅他人也不敢声张。”
冯峥突然站起身来,抱拳在手,审慎地盯着赵普:“相国此话当真?”
“当真。”
冯峥当即双膝跪地,伏拜道:“下官恳求相国庇佑!”
赵普波澜不惊地抬了抬眼皮:“起来罢。将事情说清楚。”
“小人在地方为官时偶然结识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姑娘。说来惭愧,本是顾惜她一介弱质女流,心有不忍,多加照拂了些,岂料日久生情。五年前,她想来汴梁居住,下官便想法子调入京中为官。下官本无心党争,只求明哲保身,晋王……晋王他笼络不得,竟将这姑娘囚禁了去,逼下官为他办事。这一囚禁,便是五年之久。下官失德,为了一己私情而听命于晋王,这些年昧着良心做了许多错事。这一切皆是下官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尤,万望相国莫要迁怒旁人。下官不求相国开恩宽恕,只求相国将那姑娘救出囹圄,下官来世做牛做马,报以相国深恩!”
“日久生情”四字在赵普的心头上反复摩碾,宽袖中的拳头暗暗握紧:“你如何识得这个姑娘、因何来了汴梁、晋王为何囚禁了她……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与本相交代清楚!”
“此事需从六年前说起。当时小人还是豊县县令,几个山人报信到官衙,说他们前几日救了一个坠崖的女子,那女子挂在崖底的树上,除却那腿骨因下坠冲撞而折之外,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竟多是刀剑新伤。养了几日,人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对过去的事却是半分也记不得了。”
“你说她,失忆了?”赵普喝问道。
“正是。寻不到她的家人,下官只得将其接到官衙暂住,因其孑然一人,阖府上下皆唤她俜姑娘。因怜生情,却是下官一厢情愿了。又过了数月,一日,她在书房中见到大宋舆图,回去后便茶饭不思。拙荆劝问之下,方知她心向汴梁,想来看看大宋都城是怎生模样。下官早年与四皇弟有过几面之缘,便印帕城笏幕实芫偌鱿鹿偃刖3醯骄┲校鹿倬ぞひ狄担虢跻辔蘩赐:笥幸蝗眨鹿傩揖觳①饭媚锍鲇沃迸加鼋酰撕笏阋恍牧缦鹿傥渌茫鹿偻窬苤拢古扇顺靡勾酉鹿俑薪僮吡速饭媚铩�
冯峥气得胡须发颤,当初的震悸与愤慨齐齐涌上心头。
赵普已然探知了大半前因,必是赵光义见到皇甫罗的这张脸起了疑心,确认她的身份后,以之奇货可居,便假借掣肘冯峥为由,将她长久地拘禁起来。
五年!她这五年被锁在一方小院子之中,是怎样过的!他心中早已怒不可遏,还是强按下火气,沉声道:“说下去。”
“晋王说,只要下官尽心办事,他自会保俜姑娘周全。相国明鉴,下官人微言轻、势单力薄,实在不敢与之相抗,故才昧着良心成为了他的走狗。”
“你这番说辞却是坦诚,”赵普冷笑道,“冯大人对那位俜姑娘当真是情深义重,竟肯让她被困桎梏五年之久!”
冯峥一愣,遂解释道:“相国有所不知,俜姑娘生性少言寡行、深居简出。住在舍下时纵是热闹,也鲜见她露出欢喜的神色。现下她住在城外,下官每半月前去探望一回,那宅子虽冷清了些,但衣食奴婢一应周全,比之寒舍有过之而无不及。”
“冯大人倒是坦然。”赵普且压下胸口忿然,“本相还有一事要问你,年前,你可曾奉晋王之命,通过南下船队传信给江南国的张奉洵,命他调换郑王李从善的上书,以坐实林仁肇叛国之罪?”
闻言,冯峥先是抖得跟筛糠似的,后又念起他眼前的乃是大宋的宰相,当初陷害林仁肇本就是皇上的意思,他们不过添把柴火罢了,故而大着胆子回道:“确有此事……”
“这些年,晋王就是通过冯大人传下信去吩咐张奉洵做事?”
“正是。”
赵普微微颔首,转而道:“还请冯大人莫要见外,且在敝府暂住一日,待事情了结,本相自会命人送大人回府。”
冯峥自是敢怒不敢言:“下官谢过相国。”
此边事了,赵普又紧着去了趟赵光美府上。幸而时候尚早,还没到这位风流贵公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时辰。
“相国说那冯峥啊!不错,是本王向皇兄举荐的他。前些年本王有意修仙,听闻那豊县翠玄山上仙气繁盛,偶有仙人出没,故而孤身前去、诚心以求。怎料山路偏折,竟给困住了不得下山。是那冯峥带人寻到了本王,算是个救命之恩罢。本王曾许他一个心愿,又过了两年,他书信一封,求本王举他入京做个小官。这本算不得甚么难事,便遂了他的意思。怎么,可是出了甚么岔子?”
赵普推说这冯峥办事牢靠,正考量着能否委以重任,便谢过赵光美,告辞了。
赵普与林卿砚定下两日之约,本是给自己饶了些时日的。如今事已查明,自是宜早不宜迟。今日午时,林卿砚与赵攸怜二人已在赵承煦的安排下秘密迁往城外梅居住下。
轿辇摇晃,赵普扶着额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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