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公子冲他爹咧开了一个狡黠的笑容,见妻子的情绪有所缓和,林仁肇拧在一起的浓眉这才舒展开来。
“好好好!娘,儿子不打扰您哭嫁了。张府那边想必热闹得很,我先看去了……”
“哎,砚儿……”不待林夫人反应过来,林卿砚已然兴冲冲地出了官舍,苏鸢冲二老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老爷!”林夫人扭过头来赌气道:“你看砚儿!要我说,等他明年加了冠,趁早娶个媳妇好好管管他!”
“好好好,都听你的!”
……
为了不走回头路,花轿回府之时需绕路而行,此时还未到。张府府门外围满了观礼的宾客和百姓,林卿砚同苏鸢寻了个空子钻进门去,但见府中上下布置得热热闹闹,随处可见大红的灯笼、绸带,好不喜庆。
“姐!”
面对着荷花池而立,那绾发盛装的妇人的背影显得有些孑然。她转过身来,丰腴的面颊笑脸盈盈、观之可亲。朱唇轻启,唤道:“砚弟。”
“奴婢见过二少爷。”
林卿砚快步走上前,不以为意地环顾了一圈,随手一挥,免了长姐贴身丫鬟行的万福礼。
“姐夫和寅儿呢?”
“瞧你跑得一脑门子汗……”妇人笑着用绢帕揩去林卿砚额上的汗,近两年她这二弟个子窜得飞快,已然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想要替他擦擦汗都得伸长了手臂,“你姐夫还有些公事未了,晚些再来。寅儿呆不住,有丫鬟陪着,玩去了。”
林卿砚勾了勾嘴角,笑得有些没心没肺:“姐夫乃堂堂郑王,又是皇上最信任的胞弟,自然政务繁忙。”
并未听出男子话中的不平嘲讽之意,她赞同地点点头,恬静地笑着,人如其名。
林仁肇林将军长女林如菀知书达理、蕙质兰心,七年前嫁与当今皇上八弟、郑王李从善为妻,育有一子李仲寅,年方六岁。外人都道二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不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来了来了!新夫人来了!”
但闻府门外一阵喧闹,迎亲的唢呐声隐隐约约传将出来,府里的下人都忙不迭地往门口跑去。
“姐!”他一把攥住林如菀的手腕,将方才的不快抛到脑后,“芊儿来了,快!我们去看看!”
林如菀被他拉着一路小跑,心下暗笑这么些年了,这小子还是毛毛躁躁的,却没有出言制止。急急地赶到了府门前,正赶上新郎官冲着花轿射第三箭。驱天煞、地煞、轿煞,正所谓三箭定乾坤。见一身鲜衣的张奉洵举着花箭手心冒汗的样子,林卿砚不禁暗忖“百无一用是书生”。
老规矩,新娘下轿脚不沾土,踩着红毯而入,跨马鞍、过火盆、撒麦麸,三拜成亲……至此,成亲的繁琐礼法告一个段落,就等酒席开宴了。
林如菀帮着打点去了,林卿砚闲着无事,撂下茶碗、撇了苏鸢、走出待客的茶室,在张家的后园子里逛荡起来——他倒要看看这张洎是不是个一穷二白的清官,最好别穷得两袖清风,亏待了芊儿。
走马观花,他对这张府还算满意,张洎是个有分寸的、懂生活,不像他爹,这几十年就指着立下军功的奖赏过活。
逛着逛着绕到一处僻静的屋后,他正左右打量着自己是不是迷了路,一压低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畔。他放轻步子循声走去,贴着屋角探出头去,但见院中的小亭里站着两个男人。后头的武将打扮、点头哈腰,他的主子紫袍宽袖,虽只一肥头大耳的背影,林卿砚也认得出来,那便是他的姐夫,郑王李从善。
“他甚么时候来的?”林卿砚正暗自疑惑着,那一头的对话接二连三地传入耳中。
“半枚同心珏已经找到,人也于今晨一起押送抵京了。”那武将恭敬地禀报着,双手捧着一个红澄澄的小玩意,缀着流苏,“谨遵您的吩咐,这瓣同心珏完好无损,人也留了活口。”
“很好。”李从善赞许地点点头,转过身来。林卿砚慌忙往屋角里藏了藏,屏息听着。
“卑职以为,人留着严刑拷问,套出些话来也就罢了,这同心珏还是早日销毁为妙。毕竟……”
“不是只搜出半枚吗?”李从善将那物什揣入怀中,莫测地一笑,那油头粉面的样子实在教林卿砚不喜,“郑宾,你记着,人也好、玉也罢,都为着投石问路,引蛇出洞。”
方才遮住了视线,那小东西究竟是甚么,他未及看清。
“王爷是说,留着这半枚玉佩,这些人的同伙就会自投罗网?”那个名叫郑宾的军头试探性地问道。
“那便看大宋进犯之心究竟有几分了?”李从善面色沉了沉,转而问道,“盗佩之人的身份,交代了吗?”
“王爷恕罪,那帮人嘴硬得很……看那领头人的打扮,是个贵公子的模样。卑职,卑职这就去审问……”
“说不准,除却这同心珏,还有意外之财。” 李从善眸光森冷,命令道,“记住,务必保住那人的性命。另,对此事知根知底之人愈少愈好!”
“是!”
林卿砚猫着腰闪身退回到原路上,留下的足迹,清风一拂,便了无痕。
同心珏吗?他的神经仍紧紧绷着。
当真有如此凑巧之事?南都城中的那张白净的面庞浮上他的心头。难道说,那夜的黑衣人便是姐夫所派?哼!无怪乎这般有恃无恐!这同心珏大有来头,引得姐夫如此大费周章地争夺,还与宋国扯上了关系……唉,偏生方才没看清那同心珏到底是何模样!
当日赵佑手中也是一瓣鸳鸯对佩,从露财遇劫匪乃至定情之说均荒诞得很。他将那玉佩看得极重,显然有备而来,断不是偶然在玉器店里瞧上那么简单。只是不知,姐夫擒获的是他,还是当初与他同行,执另一半对佩逃亡的那人。
林卿砚一时不察,自己的眉头拧得紧紧的,一直未曾松开——无论如何,要先确认姐夫怀中藏着的,究竟是不是那鸳鸯对佩。
………………………………
第三章 伶俜半佩?候成双
晚风习习,转眼晚宴便开席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张奉洵的束发一丝不苟,一袭红袍衬得满面红光,他端着酒樽在圆桌间游走,挨个敬着酒。虽然宾客都颇有默契,不忍将新郎官灌醉,害得新娘子空守新房,奈何宾客甚众,这一圈下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酒过三巡,本是文质彬彬的书生,已经醉了七八分,倚在座上双颊通红、口齿不清起来。
林卿砚揩去指尖的花生渣,端起酒杯施施然起身,拖沓着步子缓缓走到新郎官跟前。
“奉洵啊……”他一掌拍在新郎瘦弱的肩膀上,大着嗓门,舌头也打起了结,似是醉了,“以后,芊儿,我妹妹,就交给你了!”
张奉洵赶忙拉开椅子,站起身来,信誓旦旦:“二哥你放心!小生定会好好待芊儿的!”
林卿砚一把揽上男子的肩膀,对着他耳边说悄悄话一般,满口酒气:“奉洵,有一件事我突然绕不过弯子来了……你说,照理,你长我一岁,可现在你娶了我妹妹,我们这孰长孰幼啊?”
“这……”张奉洵也是一怔,随即咧嘴笑道,“论年纪,是小生长;可论辈分,二哥是小生的内兄。我大唐礼仪之邦,当以辈分论长幼!”
“说得好!”林卿砚赞许地连连拍着他的肩膀,“那我就不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新郎官红着张脸答应着。
“对了,方才你敬酒之时,姐夫似乎恰巧离席了。自今日起你们便是连襟了,就是不论尊卑,光凭这亲缘关系你也该再去敬他一杯才是!”
“方才郑王爷不在?”张奉洵犹疑着,说实在的,他早记不清刚刚敬了哪些宾客。
“礼多人不怪,再去敬一次,总不会错!”林卿砚摇摇晃晃地拽着男子,“走走走,我陪你!”
张奉洵被他拖着,匆匆忙忙地握起酒樽跟了上去。
“姐夫!新郎官来敬你了!”林卿砚大着嗓门嚷嚷着,走到李从善跟前,方松开手中被揉成一团的红绸衣襟。
张奉洵慌忙理了理自己肩前的衣料,含笑举起酒樽:“郑王爷!”
李从善闻声扭过头来,安坐位上,淡淡地举起酒杯致意。
摆甚么臭架子!林卿砚又是一阵忿然。他看不惯这姐夫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不忍教姐姐和爹娘为难,每每咽下这口气。如今,还是正事重要!他缓缓运气,掌心蓄力,隔空往张奉洵的后背一送……
张奉洵只觉得一阵劲厉的风吹得他一踉跄,等他反应过来,杯中酒已洒了李从善一身。
“啊!奉洵,怎么如此不小心?”林卿砚惊叫一身,赶忙上前,要用自己的袖子拭去郑王身前的酒渍。
张奉洵的酒醒了大半,愧然地愣在原地。李从善面露嫌恶之色,不便发作,却又看见他这桀骜难驯的妻弟竟一反常态如此讨好他,一时愕然,来不及拦阻他。
林卿砚一手拉开李从善的半边外襟,一面将袖子蹭了上去,说道:“姐夫,我看你还是把外袍脱下来,换一件罢。”
“不必了!”李从善反应过来,窘迫地站起身,伸手欲将男子挡开,却发现这看似瘦削的小子下盘极稳,怎么也推不动。
“姐夫你何必客气!”
林卿砚嘴上说着,一边揪着李从善的衣襟,丝毫不理会对方的动作。这一来二去,混乱之中,李从善外袍的暗袋里抖落出一样小东西,在夜色中一晃而过,往地上坠去。
电光石火之间,林卿砚眼疾手快地俯身一捞,将方形的玉佩攥在了手心里。他缓缓直起腰,将玉佩递给李从善,懒懒散散的样子:“姐夫,你的东西,嗝……掉了……放心放心,没摔着!”
李从善紧张地接过玉佩,放在掌心上摸了摸,确认并无缺损之后,才重新放回怀中。他淡淡地瞥了林卿砚跟张奉洵一眼,觉着这两个家伙实在醉得不轻,懒怠与他二人计较:“无妨,本王自行打理便可。”
这时,坐在偏桌的林如菀闻见动静带着丫鬟匆匆走来,温言劝道:“王爷,不若进内堂更衣罢?”
林卿砚识相地退后两步,径自走开了去。不同于来时,高悬的灯笼照亮了他交替而现的笑意与愁容,相映成趣。
同心珏与那鸳鸯对佩果然是一物。
李从善手中的并非赵佑的那一半。
这半枚同心珏现在金陵,赵佑定会来取,果真是“后会有期”,这么快又要见了吗?
赵佑其人,与宋国又有何关系?
……
李从善擒住的人是饵,只有抛出去才能钓到鱼。是以,林卿砚稍加打听便获悉了那人的关押之处——想必,赵佑也是一样。
李从善除拜中书令,执掌中书省,位同宰相。金陵城中尽人皆知,若有人关进了中书省的地牢,便是郑王眼皮子底下的熟鸭,插翅难逃。可纵然如此,每年都有几个不知深浅的外乡人妄图劫牢,结果把自己个儿给折进去了……唉唉,凡此云云,不胜枚举。
拜堂过后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流程需按规矩来办,加之林夫人爱女心切,是以林将军一家得在金陵多留几日。左右摊不上林卿砚甚么事,他乐得自在,每日都时不时地溜出官舍去,孤身一人,也不知上哪儿浪荡去。林将军宽和,林夫人事忙,倒由得他去了。唯有苏鸢被他晾在官舍中替他打马虎眼,颇有些失宠的怅然。
到了第三日午间,两个武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并肩走进一处茶楼,点了壶茶、要了些点心,便聊将起来。
“今日校尉上的刑也忒重了些,都给移到水牢去了。要我说,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要再多晕死过去几回,只怕……上头可是说要留活口的。”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愁眉叹道,“偏生那小子嘴硬,这都审几日了,愣是蹦不出半个字。这是和我们杠上了啊,校尉大人哪能不急!唉,罢了,无论是没审出东西,还是弄死了人,都没好果子吃。早点死了也好,免得咱兄弟没日没夜地轮班。”
“我听大人总是问那小子甚么玉佩的事,想必是个值钱的东西,才掀起这么大浪。不过,哪怕是传家宝也没命重要啊,看那小子来的时候衣冠楚楚的样子,没想到是个守财奴……”
“嗐,你管他呢!还是快些吃,吃完回去还得换班。”
……
茶楼中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个人,一身惨绿罗衣,玉簪髻发,不知是哪家的膏粱子弟。他闲靠着窗框,自酌自饮,愣是把茶喝出了酒的随性。那头两个狱卒的闲话堪堪告一个段落,他半边嘴角微微扬起,笑得蔫儿坏——
已经第三日了,鱼儿还没有上钩的迹象,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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