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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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珏-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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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倒不必客气。”林卿砚摆了摆手,嘴角却是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只是若赵兄心怀感念,便不该口出造谣诽谤之语,诬陷我林氏一族的清白。赵兄心里清楚,小弟毁了半佩,并非为了令妹,更不是所谓投石问路之举!”

    清冷的嗓音一字不差地传到树丛后,女子的心跳倏地慢了半拍,手竟有些发凉了。

    林卿砚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赵承煦……郑宾将那日在江南宅院外听到的赵家兄妹二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今日——倒是个兴师问罪的好时机。

    “林公子此言差矣。”赵承煦镇静自若,“一码归一码。于私,救命之恩自当铭记于心。于公,家国大事不敢有半分懈怠。为人臣者,岂能徇私废公?不过各为其主、各得其所。”

    二哥,承认了?那日在西大街的话,都是说给有心人听的?不知为何,她心底一块柔软的地方揪着疼了起来,那曾经燃起的星点微光被无情地浇息——那我算甚么?一只没有心的木偶,就这样被摆弄着说些“听者有心说者无意”的唱白吗?

    “好一个‘各为其主、各得其所’!”男子不怒反笑,“国事当前无私情,小弟今日受教了。”

    赵承煦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林公子机敏过人,这些道理想来早便识得。只是小妹涉世未深,公子为何要假以辞色、作弄与她?”

    “涉世未深?”林卿砚哂笑道,“只怕不尽然罢?谦谦君子、饶州赵佑,令妹的城府,在下是领教过的。若早知今日你们兄妹会恩将仇报,当初在金陵,我便不该多管闲事,更不该听信赵佑的一面之词,毁了半面同心珏!”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在她的心口,教她没法子充耳不闻。他那悔之不及的神态那般真实,连赵承煦都有些晃神——之前见他与郑王同休共戚的样子,不由得教人怀疑南昌毁佩一事的真实性,可如今见他如此形容,孰是孰非真假难辨。

    “既然在林公子眼中,舍妹是这般工于心计之人,那倒简单了。”赵承煦一字一顿,“还望来日,林公子能与舍妹形同陌路,不复相见。”

    “求之不得……上国相女,岂敢高攀?”他忽地扯出一个笑,“只是,家父碌碌,不敢印哟笏喂傥唬螅骨胝孕钟肓钭鹉咛Я宋医狭质稀!�

    “林公子过谦了。年宴之上,陛下尚称赞公子乃人中豪杰。而林将军义薄云天、战功赫赫,陛下更是钦慕已久。若有一日,你我同朝为官,亦非罕事。”

    赵承煦话说得圆滑,听得林卿砚牙痒痒,转而道:“既如此,上国相女,小弟自是高攀不起。但饶州赵佑不过区区员外之子,他日若得见,自然得拆上几招切磋切磋,一叙兄弟之谊……”

    赵承煦的眸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寒光,嘴角牵起一丝单薄的笑意,“林公子当真精明,不肯吃半点亏。只是舍妹与此事并无瓜葛,又何必将她牵累其中?大丈夫光明磊落,还望林公子莫要为难她!”

    “眼下自是不会。此事已揭过去了,不过时移世易,难保来日罢了。正如这满树寒梅,迎霜而发,临寒而败。林某并非顺应天时之人,逆天改命,或许就在一念之间。”

    “林公子说的是!花开堪折直须折,敝府中的景致不止这一处,还请移步一览。”

    “正有此意!有劳赵兄!”

    “请!”

    二人的脚步渐行渐远,挑着雪的枯枝后,女子仍怔怔地立在原地,袖中的双手攥得紧紧的。没有想到最信赖的二哥竟会这般利用她,甚至江南府苑外的那句句谎言都不是说给她听的,为的只是隔墙有耳……

    她并非不通政理的深闺女子,宋朝忌惮林仁肇将军已久,若区区反间计便能使唐国君臣异心,甚至逼得林将军前来投诚,于国而言确是莫大的裨益。

    可是,林将军是他的父亲——她无心的一番话却将他一家往火坑里推。男子方才或决绝、或嘲讽、或威胁的语气言犹在耳,她只觉得心口明明一抽一抽地疼得厉害,却冰凉得仿佛没有了温度。

    “如今天下太平、两国交睦,待佑回去交了差事,得了空再来南昌府与林兄共饮!”

    “好!下一回,轮到你请……”

    ……

    她募地笑了起来,举步往西苑而去,摇摇晃晃。袖袂拂过,枝丫间散下纷纷扬扬的雪。

    只是那笑,尽力地咧开嘴角,苦得像入口的黄连,却似要哄谁开心一般。

    待江南国郑王并官舍随行护卫的一行人离开相府,已是戌时了。

    轿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月光幽幽地拂照在汴梁的街巷。林卿砚跟在轿子外走着,低头凑近轿帘,问道:“如何?”

    轿内传来男子的沉声:“赵普口风极紧,套不出话来。”

    “赵承煦倒是承认了他们构陷离间之举,”明知这话由他口中说出并不具有甚么可信度,他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他言辞间不加掩饰宋国的侵犯之意,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真当我朝无能人了?”

    “愿逞口舌之快,也便随他。只是——不知何日方得脱身。”

    林卿砚自是听出了郑王的言外之意。待回了金陵,双佩合一,方是他们大展拳脚的时候……

    “我看,索性留书一封,趁夜离开汴京算了!”

    官舍之中,林卿砚一拍桌几,朗声道:“宋国刚刚与汉国一战,军力未复,即便现下撕破了脸,他们也未见得有余力起兵征伐。何况不过是使臣不辞而别的小小罪名?待我们整饬军队发兵北上,才是一决胜负的时候!”

    屋中还有两人,一是坐在堂上的李从善,二是堪堪在一旁落座的郑宾。他此言一出,显然对了后者的胃口,郑宾扭头望向李从善,目色中隐有期待。

    堂上的男子默然片刻,随而道:“这样罢。郑宾,你秘密派人携本王的手书往江宁府,向皇兄请一道旨意,命我等速速回国。”

    “何必这般麻烦!”未待郑宾答话,林卿砚便道:“若宋国皇帝真要追究,到时候让皇上补一道旨意,堵住宋国人的嘴便是了。”

    李从善神色一黯:“你不知其中厉害。”

    “甚么厉害?难不成皇上还会舍了自己的亲弟弟去讨好赵匡胤?”

    话刚出口,他才意识到,他竟忘了,帝王之家的手足情不能寻常而论。打量着李从善现下的神色,他心下一凉——面上不爱江山、不喜政事的皇帝,盛传忧心国事、事必躬亲的王爷,同胞手足间也有着这许多的防备与猜忌。李从善煞费周折要取得圣旨,便是怕有一日,李煜容不下他这个交口共赞的贤王——他不能留下任何一个错处。

    “卑职遵命!”郑宾起身抱拳。
………………………………

第廿一章 滞留异乡?逢故人

    到了正月初九那日,林卿砚已经将汴京城上上下下南南北北的街道酒肆逛了个遍。在宋国的日子过得是一天比一天没趣,趁夜,他翻进了郑王的院子,打算和姐夫说个清楚。

    刚跳上墙头,便见屋后有两个人影,粗粗看去乃是郑宾和另一个身着夜行服的男子。待郑宾将男子秘密送出了园子,他方施展轻功落在了前者的背后。

    “金陵来人了?”望着夜行人离去的方向,他问道。

    郑宾急急转过身来,面色大骇,显是被吓得不轻:“是你啊……”

    “恕小弟之言,郑军头这胆子还需历练历练……”

    随口揶揄了句,他转身往屋门走去。刚刚那人显然是面见郑王之后离开的,有甚么消息,问姐夫便知。

    “我……我带你进去……”

    郑宾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望着男子的背影,林卿砚不禁暗笑——这位郑军头何时这般殷勤周到了。

    “王爷,林公子求见!”郑宾压低声音,在不惊动院外守卫的前提下,在外间通禀道。

    “请!”

    里间传来回话的同时,林卿砚宽袖一拂,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郑宾紧随其后,在屋角站定。李从善正端坐在书案后,手上捧着一卷书,面色惨然,瞧着不大好。

    联想到方才的男子,林卿砚上前一步道:“传回消息了?皇上怎么说?”

    “皇兄命我等稍安勿躁,且在汴梁住下,待得宋帝首肯,再归国。”

    “皇上当真……”他生生咽下了后半句话。李从善得知回信显然气色不佳,他又何必伤口撒盐。

    “那姐夫作何打算?”

    “谨遵圣意。”

    干咳了两声,他启齿道:“姐夫,既然如此,莫怪兄弟不仗义……这汴梁城我是待腻了。左右我不是来访的使臣,若要离开也无须征得赵匡胤的同意。离开南昌之时,我还答应了爹要回去过年,若是连上元节都留在外边,怎么也说不过去。就是我这会儿回去还得好好想想,如何负荆请罪……今日,就权当向姐夫辞行了。”

    “不可!你先留在宋国,若……若岳翁有责怪之意,本王自会为你解释。”

    “可是我为何要留在宋国?”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的武功好,若是宋人有甚么动作,能将消息带出去。”

    不可否认,林卿砚听到这话,心中不免有些沾沾自喜。一向鼻孔看人的李从善能把话说到这地步,他已经很是满意了。他一向以纨绔子弟的形容示人,不曾有过一展拳脚的机会,若此番在汴京办事得力,来日发兵北上、代父出征的把握便更大了。如此,爹也就不必再征沙场、枕戈待旦了。

    事关国体,爹每每征战,无不是以命相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打法。诚然,他在兵法方面确有造诣,才有了用兵如神的美誉。可若不是那股子不惜生死的勇劲,又如何能令敌军闻风丧胆,被封为江南战神?再者说,唐国势弱,避战夹生,已有十余年未动干戈,爹亦不复当年的身强体健……他怕,他真的怕。孩提之时模糊的记忆那般不真切,每每回忆,却剜得心口生疼。

    那时候,他同娘和姐姐还住在建阳老家。娘的腹中怀着芊儿,可爹却在接到军令后的第二日,义无反顾地奔赴淮南前线。那时的他,不过绕亲膝下的小儿,尚不知事,只道娘因爹不在身边陪伴而时时蹙眉失神。

    芊儿出生时尚不足月。那日,几个官兵打扮的人面色沉重来到家中,他们说了些甚么,娘瞪大眼睛听完,募地弯腰捂住肚腹,似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产房中,大人们进进出出,通红的血水倒了一盆又一盆。娘还在大声地喊叫,那声音似乎带了哭腔,透出绝望。

    姐姐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捂住他的耳朵。她的怀抱很温暖,可身子却在不住地颤抖,泪早已哭花了满脸。他的心中腾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将他死死地攫住。有那么一刻,他仿佛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成为孤儿,没有爹、没有娘。

    幸而,那时候官兵传来的只是爹失踪的消息。几日后,重伤昏迷的镇海军节度使林仁肇被下属从山谷中死人堆里找到,那一战,他领的一支袭营骑兵全军覆没,却牵制住了周军大部人马,为唐师主力赢得了制胜的时机。而娘,虽是早产,好在有惊无险,母女平安。

    ……

    “对了,”见男子有些失神,李从善出口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半枚同心珏,你可带在身上?”

    林卿砚堪堪缓过神来,李从善所说的那枚物什在他心口上贴身藏了多日。他面不改色:“不曾。”

    “那是留在南昌家中了?”

    “嗯……姐夫问这个做甚么?打算动手了?”

    “不过是随口一问。”李从善正色道,“那东西十分紧要,万不能落入他人手中,你可曾收好?”

    “姐夫放心。且不论我藏的地方周全,就说将军府也不是那些人来去自如的地方。”

    “那就好……”李从善微微地点了点头,默了半晌,道:“最近官舍的守卫比较严,你好生在馆驿中呆着,莫要私自外出,以免让人抓住把柄。”

    林卿砚迟疑了片刻,终是道了声,“唉……好吧……”

    “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房歇息罢。”

    许是没有料到一母同胞的皇兄真会弃自己于不顾,李从善今夜的面色透着隐隐的痛色。这种事情,他一个外人也劝不来,还是让姐夫自己平静平静,过了今夜,便好了。

    林卿砚想了想,转身离开,这才注意到郑宾像一尊黑塔一样立在屋角。

    他后来才意识到,那一夜,只是一切不平静的开始。

    老老实实地在官舍之中,一呆便是六日。这六日间,林卿砚将屋中藏书翻了个透,当真是百无聊赖。

    黄昏已至,今夜便是元夕,园子内外却没有半分节日的喜庆,仿佛与世隔绝一般。是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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