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整以暇地答道:“这一件啊,是我后面摸进绸缎庄偷的。”
她立刻就不高兴地撅起了小嘴:“你竟然还有心情去换衣服?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啊!”
“是为夫考虑不周,让娘子忧心了。”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 赵攸怜愤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自己把伤治了。”
“遵命……”回答林卿砚的是“砰”的关门声。
嘴角上撑起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缓缓解开衣带,衣料已经和溃烂的伤口黏在了一起,拉扯了几番才将衣服完全脱下来,露出了肌肉紧实的上半身。然而这样一副好身材却并不教人赏心悦目,大面积的烧伤爬满了他的胸膛与后背,不断地往外渗着发脓的血水。他撕下一截棉布,简单地将身上的血水擦干,再拿过药瓶利落地给自己上了药——干脆粗暴的手法全然不似方才那个小心翼翼的他。
林卿砚和赵攸怜说的话都是实话,但事实却不似他描述的那般轻巧。处理掉三个杀手后,火势已经大到难以控制的地步,整栋楼摇摇欲坠。他利索地脱下外袍丢在地上,那团衣服一沾上火就窜起了半米高的火焰,顷刻就烧成了灰烬。他看准了最近的一扇窗,提步跃出窗外的同时,烧焦了的屋梁再也承受不住小楼的重量而折断,客栈轰然坍塌。
在这坍塌的一瞬间,窗框重重地砸在他的脊背上,并压着他急速下落,林卿砚借着之前的那一股冲力跃出了窗外,跌到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把身上的火给熄灭。正是这一砸,让他自胸口以下都被烈火灼伤,小楼也随之化为了一片废墟。
而他千钧一发跃出窗口时,耶律斜轸恰巧一个夺步上前,用后背替赵攸怜挡下飞来的火块,同时也挡住了赵攸怜盯着三楼窗口的视线。
林卿砚从地上爬起来,扭头翻进了一旁的破庙中,刚找到了一件满是灰尘的破袈裟披上,就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昏倒在地。
还好他这一昏,昏得倒不算太久,醒来之后盘腿调息了片刻,就勉强能走了。于是他趁着绸缎庄老板出门看热闹的工夫,溜进店里偷了一件全黑的外袍,穿在身上便是血水透出来也看不清楚,又洗了把脸,打扮得人模人样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现在想来,他还真是有些后悔,早知道她会急得冲进火场、挖开废墟,他怎么也不该离开那么久的,本是不想教她徒增担忧,没想到反倒让她经历了一番生离死别之苦……
林卿砚重新穿戴整齐,打开屋门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大厅里,赵攸怜正支着下巴撑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对面的耶律斜轸说着闲话。临时找的客舍房间不够,灰头土脸的兵士们将大厅中的方桌拼了一个通铺,挤在一起休息片刻,还有的人坐在椅子上靠着墙小憩,厅中是鼾声雷动。
赵攸怜见男子走来,忙站起身指了指睡在厅中的众人,食指放在嘴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样?”
林卿砚轻拍了拍她的手,一面坐下笑道:“我好得很。萧兄如何了?”
耶律斜轸道:“区区皮外伤,不妨事。”
“萧兄万金之躯,如今因小弟在南地受了伤,更救了李唐赵宋数十弟兄,小弟……”
“你我乃是兄弟,辽唐乃是盟友,不必说这些。”
一使团士官穿堂而来,朝林卿砚揖了一礼:“大人!”
林卿砚抬了抬手:“你来得正好,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启程上路。”
士官微讶:“大人的意思是,要回金陵?”
“有甚么问题吗?”
“恕卑职多嘴一问,这降约是不是已经在昨夜那场大火中焚毁了?”
林卿砚面不改色地答道:“是。”
“降约已毁,我们回金陵还有何意义?且不说大人没有凭证证明大宋会履约,就是保管不利、损毁降约的罪,我们……我们也担不起啊……”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卑职愚见,可令宋国亲兵统领入金陵城,向国主传皇上口谕。如此,即便国主得知降约焚毁一事,也不会降罪于宋国的人。至于我们,昨夜重伤的弟兄都是我们的人,大人不妨在此地多歇几日,也让弟兄们养养伤。”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厅中的宋兵唐兵醒了大半,都在装睡偷听着这一边的对话。
林卿砚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眼前的士官,还没来得及对他的计划给出一个评价,宋国的亲兵统领已经推开屋门从房里走了出来。
“林大人,在下以为此举不妥。我等只是奉命护送林大人,断没有单独去金陵的道理。恕在下直言,我大宋是否履约,不过是凭着信义二字,否则,即便是白纸黑字的降约尚在也不过是个摆设。江南国主若不相信皇上的仁德,又岂会写下这么一封降约自取其辱?”
大伙见自己的头儿和别家的头针锋相对起来,顿时没了装睡的心思,忙不迭地从桌上椅子上爬起来,扶着烧伤的胳膊、瘸着灼伤的大腿,一溜地站在自己头儿的身后。方才还热热闹闹睡在一起的兵士们顿时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独余林卿砚、赵攸怜、耶律斜轸三人坐在中间。
两方争论的焦点无非是,降约被烧这口锅谁来背,传达圣谕这个坑谁来填,一时间唇枪舌战吵嚷不休。最后林卿砚一拍大腿拿定了主意——使团官兵留在小镇上休养待命,宋兵亲军护送他回金陵。
也就是说,这口锅、这个坑都交给了他。两方自是没有异议,当即握手言和。
另,由于突逢火灾,行李干粮尽数焚毁,令在此镇休整一日采办行军琐物。
正事议毕,林卿砚见众人的目光都眷恋不舍地往赵攸怜的身上飘去,于是善解人意地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这两位从今日起就与我们同吃同住、一道回金陵,你们可有异议?”
大伙儿摇头似拨浪鼓。
“那好,我记着了。如果谁回去了在御前嚼舌根子,就休怪我不顾念此时的兄弟情谊了。”林卿砚眼风瞟过两边的士官和统领,二人忙不迭地带头表态。
林卿砚还算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大家都散了罢。”说罢,他自己起身朝屋中走去。
赵攸怜望了望窗外愈发亮堂的日色,又瞧了瞧林卿砚进房去的背影,一撩裙裾追了上去,不由分说地把林卿砚推进了屋里,还把门给带上了。看得外头的人是面面相觑——这姑娘,也太主动了罢……
屋子里,赵攸怜将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林卿砚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得出一个结论:“你今天不大一样。”
林卿砚笑笑:“是不大一样。”
“你几个时辰前不是还说要尽早启程回金陵的吗?怎么被他们三言两语一糊弄,就答应原地休整一日?”
“你想知道为甚么?”林卿砚踱到床边坐下,“理由就是,本大人很困,也想睡上一日的懒觉。夫人要不要陪为夫一起啊?
说完,他的脸上挂起了一抹坏笑,还暧昧不清地拍了拍床褥。
赵攸怜对他这种形式的调戏早已见怪不怪,想到他身上还有伤,是该好好休息,遂道了句“那你好好歇息”,转身便要出去。
“不过除了睡个安生觉外,我在此地还有些私事要了,娘子便拭目以待罢!”
她的脚步顿了顿,似乎猜到了他要做甚么。
“你需要我留下?”她问道。
林卿砚仍是嬉皮笑脸:“娘子愿意留下相伴,为夫自是喜不自胜。”
赵攸怜半信半疑地走上前,侧身在床沿坐下,突然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向后一仰躺倒在床上。
“你……你干甚么?”就这么冷不丁天旋地转,脑袋枕在他结实的臂弯里,顾忌到他身上有伤,她亦不敢挣扎,只得忿忿地质问着。
“我说过,我困了。”他扶着她的脑袋往怀里靠了靠,慵懒道:“好不容易有一张床,为夫岂能一人独占,自然是邀娘子一同小憩了。”
“别闹了,快放开我。”
“一会儿,就一会儿……”他的声音沉沉地从头顶传来,带着深深的倦意,听得赵攸怜心头一酸,再说不出半句话。
林卿砚平躺在床榻上,仰面朝上望着斑驳老旧的床顶,嗅着她鬓见似有若无的芳香,安详地阖上双眼。
他真的有些累了,可是这条路还是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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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峰回路转?恕可恕
军令下罢,唐宋两队分头置办军需去了。一场针锋相对终归把连日来培养起的战友情谊磨得所剩无几。宋人的骄傲优越,唐兵的孤奋自尊,让他们注定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放下成见。
不过倒也无妨,留给他们的时间不算短,十年百年,乃是后话了。
日上三竿。
御使的房门外响起“笃笃”两声叩响,一个身着唐国戎装的小兵站在门外侧耳道:
“林大人,大人?”
屋中没有回应,小兵犹豫了片刻,刚要抬手推门,门却自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赵攸怜姣好的面容。她双眼迷蒙,带着刚刚睡醒的茫然:“大人还在歇息,出了何事?”
小兵透过门缝往床上望了一眼,隐约看见一个人影,遂赔笑道:“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大人歇息了。不知姑娘可知弟兄们都去了何处?小人清晨奉命外出采办,回来时便不见了众人。”
“都不在啊?你们也忒不靠谱了,大人还在屋里歇息,怎么都不留人在外守卫!”赵攸怜抚了抚云鬓,漫不经心道:“我和大人一直在房中歇息,不知道那些统领们是怎么安排的。罢了,这点小事也值得来打搅大人吗?”
“小人……知错。”
“行了,下去罢。”赵攸怜秀眉微拧,不耐烦地阖上了门。
那小兵站在门外一愣,目光中渐渐露出一丝凶狠,不屑地往门上啐了一口,转身出了客栈。
他站在路口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番,猫着腰钻进了一条鲜有人烟的巷子,边走便随手将身上的外甲卸下,塞在路边堆放的竹筐下。待他走出巷尾时,已然摇身一变成了个寻常白丁的模样。
他挺着腰泰然自若地走入大街,穿过两条街道,拐进了一家当铺。
“掌柜的,”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白檀手串按在柜台上,“帮我看看,这只手串能当多少钱?”
掌柜接过手串,一手捋着山羊胡,幽幽道:“这手串材质一般,雕工平平,怕是当不了多少银子。不过,敝舍这两日住了一个雕工精湛的匠人,若能得他妙手雕琢,小兄弟你这手串必然价值大增。”
“哦?不想尊邸竟还有这般奇人,那便请掌柜的代为引见,小人不胜感激。”
“好说好说……”
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嘱咐学徒看好店面,带着小兵进了后院,在一间屋门前站定。
小兵冲屋内颔首道:“张大人,钱是求见!”
“进!”
钱是朝掌柜的点了点头,推开屋门单独走了进去。只见不算大的一间厢房中却有十来个人,除了张奉洵端坐在正中外,余下诸人皆站在两边,似在商讨着甚么。
张奉洵见到钱是,不由得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张大人,小人今早奉命外出置办,回到客店时却不见一干唐兵宋将,无人知道他们去了何处。小人担心林卿砚另有所谋,故特来禀报大人。”
“你说所有随行的军士都不见了?”
“正是!”
张奉洵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横眉冷对:“那你怎么还敢来此!”
“大……大人……”钱是慌乱地跪倒在地,却不知为何引得这位张大人盛怒。
张奉洵无暇与他赘言,当即厉声道:“立刻警戒!”
屋中杀手得了令,转身望屋外走,却听得院中一阵急促而纷杂的脚步声,隐约见得窗外一道道人影飞快地闪过。
当先的杀手一把拉开木门,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晃过,脖上已然贴了一柄冰凉彻骨的长剑。眼前的人正是他们谋划多日,心心念念要除掉的人——江南御使林卿砚。而他的身后赫然站着一众护兵,将屋外院中围了个水泄不通。
“进去!”林卿砚把剑架在杀手的脖子上,推着他的肩膀迈入了门槛。屋中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知道他们被人摆了一道已成了瓮中之鳖,倒也不甚惊慌,只是缓缓按住腰间的武器,警觉地盯着林卿砚。反倒是引来这场祸乱的钱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爬着往后缩。
林卿砚将身前的杀手作为挡箭牌,一步步走入屋中,他身后的士官利落地引着兵士跟进一字排开,原本就不宽敞的小屋显得愈发拥挤了。
“张奉洵,许久未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