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季缓缓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开口道:“朝廷需要忠臣良将,也希望治下全是忠臣良将,但遇事都往下面推,忠臣良将们恐怕都被逼成逆臣了。
此事是朝廷不对。”
寇季说完这话,看向了范仲淹,道:“还有要说的吗?”
范仲淹长叹了一声,道:“要说的太多了,能举的例子也多不胜数。学生恐怕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学生等人现在就等着先生您振臂一呼,也好跟随在您麾下,干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事。”
寇季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就听范仲淹又道:“您要是迟迟不振臂一呼,那学生们当中,会有好几个辞官……也有人会自己上!”
寇季瞬间把到了嘴边的话吞回了肚子,然后瞪了范仲淹一眼,没好气的道:“你先生我才而立之年,距离入墓,还有数十年。
我还没死,你们就想代替我做棋手,你们是不是想的有点多?”
范仲淹低声一笑,“先生若是不出头,学生们只能冒犯了。当年先生在河西教导学生等人的时候,可是说了。
先生您最奉行的就是庸者下能者上的信条。
学生们比先生不如,但是比其他人可强不少。”
寇季挑眉道:“这么自信?”
范仲淹缓缓挺直腰板,毫不客气的道:“学生等人不敢说比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厉害,但学生等人敢断言,学生等人比现在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更了解大宋。”
寇季笑眯眯的道:“比我也了解?”
范仲淹迟疑了一下,低声笑道:“学生等人比先生更擅长治理地方。”
寇季哭笑不得的道:“你们啊,就是欺负我没有外任的经历。但是真要比起治理地方,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范仲淹笑了一下,没有说哈。
寇季唏嘘道:“虽然朝堂上衮衮诸公不如你们了解地方,但朝堂上衮衮诸公还是存在优点的。
遇到大事,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会稳如泰山,而你们却未必。
就像是苏洵,当初我擢升他为渤海府知府,他居然不敢要。
最后还是跟我索要了一个包拯,才勉勉强强赶去赴任。
文彦博、张方平、韩琦等人资历都太浅。
即便是如今进入到了汴京城为官,也很难镇得住手下一帮子官员。
你们所有人当中,也就是你资历够格。
朝堂上为官,不光看本事,也得看资历,看功劳。
若是你们一个个寸功未立,也没多少资历,只是凭着本事入朝,上面的人或许不会说什么。
可下面的人肯定不服。
你觉得你本事不低,下面的人也觉得自己本事不低。
难道朝廷要在下面人不服你的时候,给你们摆一张擂台,让你们撕杀一场?”
范仲淹听到此话,没有言语。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说一句‘有何不可’,可现在他不会这么说。
因为朝堂上所作的每一件事情,都关系到千千万万黎民的生计。
朝廷摆一张擂台,让两个官员撕杀,一教高下,看似能为朝廷选出贤才。
可底下的百姓呢?
他们是儿戏吗?
他们是一条条性命,不是谁赌桌上的筹码。
亦不是可以拿来供人较量的。
但凡是能把百姓摆在赌桌上的人,心里大多都没有百姓。
心里没有百姓的人,凭什么当百姓的父母官?
寇季见范仲淹不言语,就知道了范仲淹已经理解了他的话,他感慨着道:“人心里一定要有敬畏,官员们心里更应该有。
官员们心里的敬畏不是官家,而是百姓。
所以你们自信一点,我很欣赏,但一定不要拿百姓的性命当作儿戏。
你入朝为官可以,但是他们还欠缺一些。
还得历练。
像是苏洵,少说也得给我任职两任知府再说。”
范仲淹心里已经认可了寇季的话,但想到了苏洵给自己写信时候的张狂之语,他还是忍不住道:“就怕苏洵不乐意……”
寇季瞥了范仲淹一眼,不咸不淡的道:“他有什么不乐意的?一个渤海府知府就让他得意忘形了?
我现在帮他谋一个户部尚书,他坐得稳吗?守得住吗?
上万万贯钱财每日里从他眼中流过,他能合理的将每一文钱,花到它该花的地方吗?”
这些话,不需要苏洵回答,范仲淹就能替他回答。
范仲淹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他恐怕不能……”
别说是苏洵了,就算是他范仲淹,要合理的安排好上万万贯钱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寇季冷哼了一声道:“既然不能,就乖乖的在地方上沉淀,别好高骛远。你跟他们经常通信,你将我的话告诉他们。
他们若是能让治下的地方超过江宁府。
他们要什么,我给什么。
若是不能,那就给我乖乖的趴着。
什么时候用他们,什么时候他们够格了,我自然会调遣他们入京。”
“超过江宁府?根本不可能!”
范仲淹一脸惊愕的道。
寇季瞥着范仲淹道:“古蒙府、琅邪府或许没机会,但是渤海府一定有机会。具体的就看苏洵怎么做了。”
一个沟通着数千里疆域的商业枢纽,一个沟通着大半个大宋的商业中转站,其中的潜力是无穷的。
江宁府固然繁华。
可江宁府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瓶颈。
而渤海府的发展才刚刚开始而已。
范仲淹不太相信寇季的话,摇着头道:“渤海府如今虽然有许多客商驻足,但移居到渤海府的客商少之又少。
渤海府能看到的只是浮财,而非落地生根的钱财。”
寇季盯着范仲淹道:“那我要是允许苏洵在渤海府开设税所,顺便让一字交子铺在渤海府建立分铺呢?”
范仲淹一愣,默默的盘算了一下,急忙道:“那渤海府有望在商税上超过江宁府。但是根基上还是比江宁府差了一些。”
寇季淡然道:“所差的无非是教化和底蕴。底蕴只能慢慢积攒,但是教化上我却能帮他一把。
只要教化和岁收上去了,底蕴积攒也就快了。”
范仲淹沉声道:“渤海府大多百姓都是罪籍,大兴教化,也得十数年才能见成果。想比上江宁府数百年的积累,根本不可能。”
寇季笑着道:“事在人为,具体就看苏洵怎么做了。”
范仲淹狐疑的看着寇季。
寇季笑着道:“你们翻译的那些书,有好多都没有面世。苏洵想要的话,我可以让它们提前面世。”
范仲淹惊恐的道:“那些书里面,可有许多跟圣人言论相违背的,若是传出去了,那可就不得了了。
苏洵到时候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寇季失笑道:“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想办法将它们和圣人言论联系在一起,再找一些大儒背书,就说是从圣贤言论中研究出来的,打着圣人名义去传播,难道也不行?
再不行就说是我小寇公写的。
我好歹也是大宋少有的能人,写一两本比较厉害的书,不过分吧?”
范仲淹嘴角抽搐着道:“那是一两本吗?”
寇季哈哈笑道:“可以将那些启蒙的书,划分到我名下。剩下的那些衍生出来的东西,可以归于你们名下啊。
你们可是我的学生,你们从我的书里研究出一些不同的东西来,不过分吧?”
范仲淹一脸羞耻的道:“可那是西方大儒们著出的书,我们若是冒名顶替,会不会太……”
作为一个读书人,对剽窃他人著作成果,有严重的抵触心理。
寇季笑着道:“你多虑了。我们也是为了让学问更好的传播出去。我们也是为了让百姓们知道,世间的学问有多广博。
后世人知道了此事,只会赞扬我们用心良苦。
至于外人指责我们剽窃,谁在乎呢?
难道你还想让那群外人奉你为圣不成?”
范仲淹果断摇头。
开玩笑。
那些人在范仲淹眼里,都是蛮夷。
谁愿意去给蛮夷做圣贤?
那得在大宋混多失败,才跑到蛮夷堆里去称王称霸。
“那不就结了?”
“可冒名顶替,学生实在是难以接受。”
“那你不承认,也不否认,不就结了。实在被人问急了,可以说是我写的。”
“先生还真是……”
“厚颜无耻对吧?”
寇季笑着问道。
范仲淹干巴巴一笑,“学生可没说。”
寇季鄙夷的道:“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第0928章 没有胜算的争斗
范仲淹淡然一笑,就当没听到寇季的话。
寇季十分大方的道:“只要能让我大宋变强,担上一个厚颜无耻的名声又如何?总归是我们得益,而不是别人得益。”
范仲淹赞叹道:“先生高义……”
寇季摆手道:“行了,你就别奉承我了。你只需要如实将我的意思转达给苏洵就行。顺便也告诉其他人,放手去做,有什么问题找我。
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他们,为他们打开方便之门,让他们放手施为。”
范仲淹拱手道:“学生一定如是转达。”
说完这话,范仲淹又道:“可先生您不出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学生等人心里都没底。”
寇季瞥了范仲淹一眼,没好气的道:“你们是觉得我现在清闲是吧?有人在帮你先生我做马前卒,我现在乐的清净,你们居然盼着我去接替马前卒?”
“马前卒?”
范仲淹一愣,思量着道:“现在吕相在做的事情,就是先生要做的?”
寇季点头道:“不错,如今我大宋诸多战事皆以结束,哪里用的了那么多兵马?即便是为辽地招募坐镇的地方兵,也要不了两百万人。
之所以募兵两百万,就是为了向辽地迁移百姓。
若是朝廷下发文书直接迁移百姓的话,恐怕各地的豪门大户,乃至地方官府都会反对。
可若是以募兵的名义先将一部分百姓迁移过去,给他们分地,让他们得到好处,看到好处。
再借着他们将家人迁移过去。
那么辽地的人口立马会得到充实。
辽地的田亩也不会再荒废下去。
辽地会快速蓬勃的发展起来,也会尽快的融入到我大宋。”
范仲淹听到此话,眼前一亮,“两百万精壮在辽地安家落户的话,少说也能吸引六百万人过去。
再加上此前迁移的宋人,以及随后有可能迁移过去的将士们的家属,辽地的宋人很有可能会达到千万?
如此一来,辽地的宋人和罪籍就达到了一个持平状态。
这对苏洵他们管束辽地、消化辽地,帮助十分大。
对我大宋消化辽地,也有极大的促进作用。
若是依照老的方式消化辽地的话,恐怕得数十年。
可若是迁移一大部分百姓过去,时间会缩短好多倍。
先生此举确实厉害。”
寇季笑着摇头道:“你只看到了厉害的地方,却没看到不利的地方。近一千万人迁出,各地势必会出现一些萧条,百行百业都会进入到短暂的寒冬。
而在迁移百姓前后,地方上的豪门大户都会闹事。
光是将他们闹出的事端一一解决下来,就得耗费不少时间。
而我大宋要扛过这一次百行百业的寒冬,恐怕也需要四五年时间。
而这四五年,就是最考验你我的时候。
扛住了,万事大吉。
扛不住,就会被豪门大户撕得粉碎。”
范仲淹正色道:“学生已经决定的倾其所有,自然不会害怕什么。”
寇季点头笑道:“有这个想法很好。随后官家要交给你的差事,就跟性命挂钩。你若是干好了,大功一件。
若是干不好了,必然会身死道消。”
“何事?”
范仲淹追问。
寇季笑着道:“到书房说吧。你好不容易到我府上拜访,不请你去书房坐坐,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寇不近人情呢。”
范仲淹一愣,随后失笑道:“是学生唐突了,学生登门拜访,居然没带拜礼,实在是不该。”
寇季一边引领着范仲淹往书房走,一边问道:“你觉得我是缺你那点拜礼的人吗?”
范仲淹笑着道:“学生可听说,府上公子走的时候,可是带走了寇府所有的家财。先生您是身无分文,就是身处的这座宅子,还是官家赐的。
一应吃穿用度,也是宫里送的。”
寇季听到此话,十分不乐意的道:“你先生我是什么人?大宋公认的敛财圣手,民间立着长生牌位的活财神,还能被小小的钱财困死?
就这几个月,先生我足不出户,已经收了数十万贯钱财了。”
范仲淹有些惊叹的道:“先生有凭空生财之能?”
寇季摇头道:“那倒没有……我虽然足不出户,但有个跑腿的。”
范仲淹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笑着问道:“可是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