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赵祯和寇季商量过此事,所以赵祯在给寇准的赏赐上,多是一些名誉上的东西,以及一些特权许可。
比如寇准永远都会兼任着文昌学馆的山长。
比如寇准永远都会兼任天圣馆的馆主。
比如寇准不受封王规矩的约束,可以随意往返韩地和汴京城。
除此之外,就是一大堆书籍,以及一座规模和文昌学馆相当的学馆。
赵祯在圣旨上提到,会派人去韩地,建立一座学馆,供给寇准安身,其所需的费用、人工,均由大宋朝廷承担。
在赵祯的圣旨传到了寇府以后,寇府一如往常。
汴京城却炸了。
读书人们闹了起来,质问朝廷是不是容不下圣贤。
一些不知道内情的文臣们恼了,他们纷纷入宫去求见赵祯,质问赵祯。
赵祯并没有见他们。
有刚烈的文臣差点一头撞死在皇宫里。
……
寇府内。
寇准坐着。
寇季站着。
寇季调笑道:“祖父还真是深得人心。有文臣为了您,险些一头撞死在皇宫里。”
寇准感慨道:“圣贤两个字,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平日里不发威,真到了发威的时候,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寇季笑着道:“我以为祖父您离开了朝堂以后,朝堂上就没有什么刚正的臣子了,想不到居然还有。”
寇准瞥了寇季一眼,没好气的道:“永远不要小逊文人的风骨。朝中有奸佞小人,就有刚正之人。”
顿了一下,寇准又补充了一句,“永远也不要高看文人的风骨。”
寇季眉头一挑。
寇准唏嘘的道:“有些人贱着呢。有些人小心思也多着呢。你当真觉得别人一头撞死在皇宫里,就是为了老夫?”
也有可能是为了自己。
毕竟,挽留一个圣贤,亦或者为一个圣贤拼命,足以让他们得到很多东西。
寇季笑着道:“我明白……但是他们若是能装一辈子,我觉得也是一件好事。”
寇准一愣。
寇季笑了一声。
寇准也跟着笑了。
若是刚正是装出来的,并且能装一辈子,那是真是假,谁会去在乎?
笑过以后。
寇季对寇准道:“那个为了您要撞死在宫里的官员,陈琳已经救下来了。不过文臣们如今都待在宫里不肯走,大有一副官家不给他们一个交代,他们不离开的架势。
官家在别的事情上可以强硬。
但是在这件事上,却没办法强硬起来。”
寇准点了点头,道:“老夫回头写一副字,你派人送到文昌学馆去,顺便将老夫要说的话传扬出去。”
“好……”
“……”
寇准在陪着寇季聊了一会儿后,到了书房,提笔准备写字。
只是笔悬在了纸上以后,却顿住了。
寇准要留下一副警醒世人的字,自然不能随意书写。
他此前倒是打了一些腹稿,只是到了真正动笔的时候,又踌躇了起来。
“哒……”
一滴墨汁,顺着笔尖跌落在了纸上。
一张雪白的纸上,瞬间多了一个污点。
寇准并没有在意,而是继续提笔踌躇。
寇季见此,疑问道:“祖父可是不知道如何下笔?”
寇准点了点头,失笑道:“提笔之前,老夫有很多话想写下来,可是提起笔以后,老夫愣是写不出一个字。”
寇季沉吟着道:“那祖父不如写一片赋,或者策?”
寇准思量了一下,缓缓摇头,“不合适……”
寇季笑着道:“那就随便写两句想说的话。”
寇准瞪了寇季一眼,“警醒世人的话,岂能当成儿戏?”
寇季笑眯眯的道:“那也总比一个字不留要强。”
寇准没好气的道:“老夫若是想不出合适的字,情愿不写。”
寇季见此,帮寇准出起了主意。
寇季沉吟着道:“天命不足畏……祖父觉得如何?”
寇准愣了一下,“话倒是大,也足以震惊世人。但是不适用于老夫。”
寇季继续道:“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寇准皱了一下眉,“话更大,但还是不适用于老夫。”
寇季闻言,随口道:“那干脆就写一句‘百花齐放胜过一枝独秀’如何?”
“百花齐放?一枝独秀?”
寇准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了笑容,“俗是俗了点,但很适合老夫现在用,就它了。”
寇准越品越有味道,忍不住又道:“老夫当初离开中枢,就有为年轻人创造机会的意思。如今离开汴京城,也是为了让更多人效仿老夫,成为圣贤。
这句话跟老夫的心思不谋而合。”
寇季一愣,哭笑不得的道:“祖父当时离开中枢,现在离开汴京城,可不仅仅是为了让位吧?”
寇准笑容灿烂的道:“可这是外面的人最想要的啊?老夫只是顺应了他们的心意而已。”
寇季张了张嘴,想不出辩驳的话,最终只能笑着闭上了嘴。
寇准立马撤下了那一张被墨汁玷污的纸,取了一张新纸,提笔挥毫。
‘百花齐放胜过一枝独秀’一行张狂的大字就跃然于纸上。
寇季瞧着那些字,就知道寇准现在的心情。
字里行间透着张狂、透着愉悦。
“好字!”
寇季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寇准哈哈大笑道:“老夫离开以后,大宋若是真的能百花齐放,圣贤倍出,那老夫就是所有圣贤之师。
若出不了圣贤,那就只能证明他们不成器,永远也比不上老夫。”
寇季笑着道:“那祖父可就是两头讨好啊。”
寇准笑的更大声,“老夫突然觉得,老夫决定离开汴京城,前往韩地,是老夫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
寇准如今在大宋的名声已经达到了顶端。
等他离开了汴京城以后,大宋能不能出圣贤,他的名声都会跟着无限的拔高。
诚如他所言。
位置他让开了。
大宋出圣贤,那就有他让位的功劳。
大宋不出圣贤,那就只能说大宋的人不成器。
毕竟,位置都给你们让开了,还没有人能上去,那就怨不得寇准了。
“快!速速派人送到文昌学馆去!”
寇准在墨汁晾干了以后,将字送到了寇季手里,催促着寇季给文昌学馆送过去。
寇季答应了一声,特地吩咐寇天赐将字送到文昌学馆去。
寇天赐刚刚传承到王位,如今正是引人注目的时候。
他去送字,必然会被许多人注意到。
寇准写下的话,也会随之快速的传播到大宋的每一个角落。
在寇季派寇天赐去送字以后,寇准再次找上了寇季,对寇季吩咐道:“速速派人将老夫准备带走的东西,以及所有的人,一并送出汴京城,让他们先行一步。”
寇季没有询问缘由,果断的点了一下头。
因为他不需要问,就知道其中的缘由。
寇准写的那副字,传扬出去以后,必然会引动汴京城所有人的敬重之心。
等寇准离开的时候,汴京城所有人都会去相送。
到时候汴京城内的街道上必然塞满了人。
寇准准备带走的东西随他一起离开的话,肯定会被堵在汴京城里难以挪动。
所以必须抢先一步送出去。
第0917章 送别
寇准写下的那副字,很快便被送到了文昌学馆,由于是寇天赐亲自送的,所以立马引起了很多人注意。
文昌学馆新任山长,在拿到了寇准那副字以后,感慨了许久,最后将那副字的内容散播了出去。
宫里很快得到了消息。
资事堂。
赵祯正在和吕夷简、王曾二人商量将首批招募的兵马送到辽地的事宜。
陈琳匆匆入了资事堂,迈着小碎步跑到了赵祯身边,躬身一礼。
赵祯见此,停下了攀谈。
陈琳马上凑上去,在赵祯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祯听完了陈琳低语以后,陷入到了沉默。
吕夷简和王曾见赵祯神情不对,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了赵祯。
赵祯缓缓开口,感慨着道:“百花齐放胜过一枝独秀……寇公是想给我大宋文人腾出位置,让我大宋多出几个圣贤啊。
可圣贤,哪有那么好出的。
我大宋立国数十载,功臣良将多不胜数。
可真正能成为圣贤的,也就寇公一人。”
吕夷简和王曾再次对视了一眼。
吕夷简忍不住道:“官家,百花齐放胜过一枝独秀,是寇公说的?”
赵祯点头,道:“寇公写了一副字送到了文昌学馆,字的内容已经传开了。”
王曾一脸感慨的道:“寇公高义。”
吕夷简脸色有些发苦的道:“寇公是高义,可是如此一来,我大宋若是出不了新圣贤,那就证明我们这些留在汴京城里的人没用。”
王曾赞同的点头道:“圣贤,可不是教出来的。”
圣贤若是能教出来,那圣贤早就不值钱了。
赵祯感叹道:“无论如何,寇公把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寇公已经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候了。
他不愿意留在汴京城,我们也没办法强求。
朕之前就去找四哥商量过此事。
四哥也告诉了朕寇公的心意。
所以朕才赐下了一些寇公需要的东西。
朕也料到了读书人和文臣会闹。
只是没想到他们闹的这么凶。
最后还要寇公出面平息此事。”
吕夷简迟疑了一下,道:“读书人和文臣们,也是希望我大宋的圣贤,能留在大宋。”
赵祯呵了一声,“韩地就不是我大宋了?”
“这……”
吕夷简迟疑了一下。
王曾赶忙道:“自然是我大宋。”
赵祯哼了一声,道:“朕只是分封诸王,让他们去边陲坐镇,可没说将那些疆土独立于我大宋之外。
那些个读书人、文臣们,硬是觉得朕分封了诸王,那些封地就不是我大宋的地方了。
他们是怎么想的?
若是天下所有人都是这个想法,那朕开疆拓土的意义何在?
我大宋被尊为天朝上邦,难道是徒有虚名?”
吕夷简和王曾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言语。
因为赵祯的话是对的。
读书人和文臣们在这种事情上确实存在着偏见。
赵祯见吕夷简和王曾不说话,就淡淡的吩咐道:“你们两个下去,让留在宫里撒欢的那些家伙给朕滚蛋。
顺便让他们好好认识认识,大宋分封出去的地方,到底属不属于大宋。
朕之前容忍他们,是为了彰显朕对圣贤的重视。
如今圣贤都开口了,朕也没理由再容忍他们了。
他们若是想在朕面前撒野的话,那就让他们中间先出一个圣贤再说。
在咱们大宋朝,也只有圣贤可以在朕面前撒野。”
吕夷简和王曾几乎毫不犹豫的躬身应答了一声。
赵祯摆了摆手。
吕夷简和王曾二人躬身离开了资事堂。
没过多久后。
二人就出现在了那帮子闹事的文官面前。
王曾还想好言相劝,将问题解释清楚。
吕夷简却没客气,上去指着鼻子就是一通乱骂。
特别向那些文官们强调了一下韩地无论分封给谁,也属于大宋的问题。
文官们在吕夷简的谩骂下,王曾的解释下,乖乖离开了皇宫。
韩地的归属,那是属于一个政治是否正确的问题。
韩地既然已经被大宋征得,那它就是属于大宋的。
即便是它被分封出去了,它依然是大宋的疆土。
认可它的,就是政治正确。
不认可它的,就是政治错误。
吵吵闹闹的给百姓一种韩地被分封出去以后,就不是大宋疆土的错觉。
那是会挨打的。
文官们在离开了皇宫以后,立马赶到了寇府去拜见寇准。
对于寇准表现出的高洁,他们必须称颂、赞扬。
一时间,寇府的客人络绎不绝。
一直忙活到秋日临近。
秋日是一个悲伤的季节。
因为秋日总是会发生许多悲凉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催生出了刘禹锡的那一首《秋词》。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汴京城自从入秋以后,没有人看到它哪里胜过了春日。
只看到了一场场悲伤的离别。
寇准在秋日的第一场风吹拂过寇府内的枝头的时候,动身离开了寇府,准备离开汴京城。
由于寇准早就吩咐寇季将他要带的东西和人提早送出了汴京城。
所以寇准离开汴京城的时候,行李并不多,也没几个人陪同。
仅由一辆马车,半马车的书卷,以及两个仆人。
寇准着一身便衣出现在寇府外的时候,寇府外早已挤满了人。
“寇公远行,小人愿为寇公牵马……”
“小人愿意护送寇公一程……”
“小人愿意侍奉寇公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