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惟忠十分坚定的道:“这是军令!”
老仆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那些个老者们,一个个垂下脑袋,捧着头盔消失在了折惟忠的视线内。
折惟忠盯着还没有离开的老仆,沉声道:“我会派人看着你们,不给你们乱来的机会的。”
老仆长叹一声,垂下了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折惟忠不再言语,大步流星的离开了灵堂,到了存放武器、盔甲的地方,披上了战甲,拿起了兵刃,点了两百亲兵,跨马赶往了麟州。
折家军数量有限,皆把守着长城沿线的重要关隘,轻易不能擅动。
折惟忠有信心凭借着保德军,以及麟州守军,守住麟州,所以他并没有再调遣兵马。
折惟忠一路星夜兼程,赶到了麟州。
辽兵正在猛攻麟州。
折惟忠顾不得歇息,赶上了城头,重新将麟州境内的兵马编排了一下,一起派遣上了城墙,一起抵御辽人。
当折惟忠出现在战场上以后。
麟州外的萧孝穆就察觉到了。
萧孝穆跨坐在马背上,盯着麟州城上的攻防战事,幽幽的道:“同样的兵力,防守效果截然不同。以前只是勉勉强强能抵御住我大辽兵马,如今不仅能抵御住我大辽兵马,还能反击一二。
应该是折惟忠到了。”
萧孝穆思量了一二,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传令下去,猛攻麟州城,昼夜不停。两日之后,诈败退兵。”
亲卫快速的将萧孝穆的军令传到了军中。
萧孝穆手下的将领们得到了军令以后,全力攻打麟州城,到了傍晚,点燃了火把,照亮了夜空,继续攻打。
折惟忠手里的兵马有限,所以没办法出城反攻,只能见招拆招的抵御辽兵的攻势。
一战,便是两天两夜。
折惟忠两天两夜没有休息,一直在城头上盯着。
萧孝穆一直掌控着火候,等到火候到了,果断下令撤军,带着大军离开了麟州境内。
麟州城头上。
折惟忠见辽兵退了,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暗自生疑。
萧孝穆作战,向来是不胜不退,此番撤的这么容易,折惟忠感觉到十分意外。
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率领着十万精兵,绕过了大半圈的路,赶到了麟州,猛攻了两天两夜,打不下麟州城,就毫不犹豫的退了?
那他图啥?
存粹是闲得慌,率领着兵马出来打着玩?
折惟忠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折惟忠心生疑虑,准备下城墙去好好的思量一番的时候,一骑快马,冲进了麟州城。
折惟忠得到了消息,快速的下了城墙。
马背上的将士见到了折惟忠,语速极快的道:“将军,辽国殿前副点检萧匹敌,前日晌午,率领五万辽国精兵,十万辽国镇军,出现在银州境外,强攻了银州一线的长城关塞。
如今银州关城上的诸位将军们在勉强迎敌,需要您过去主持大局。”
折惟忠听到了这个消息,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回过神以后,他痛苦的闭上眼,咬牙道:“辽人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围绕在折惟忠身边的人,一脸愕然的看着他,不明白他这句话里的意思。
折惟忠缓缓睁开眼,沉声道:“速速派人回府上,召安叔等人赶往银州。派人将此地的战事,八百里加急报给朝廷。
回头我写一封私信,一同送往汴京城,送到我姑母手里。”
折惟忠说完这话,头也不回的上了城墙,进入到了城门楼子里,提笔快速的写下了一封信,装在了信封里,交代了一下传信的将士,然后带着部曲,跨上马背,匆匆赶往了银州。
辽国燕王萧孝穆为何轻易退兵,他在谋划什么,折惟忠大概已经猜到了。
萧孝穆想要他的命。
萧孝穆大概已经知道了他身子骨抱恙,也知道了他母亲去世的消息,所以才会如此布局,拼命的折腾他,直至他丧命为止。
这是阳谋。
即便是折惟忠看穿了也无可奈何。
他是麟州到银州长城一线所有兵马的头。
辽人大举南侵,他若是不在,麟州到银州长城一线所有的兵马,就会手足无措。
他父兄皆亡,儿子又年幼,没人帮他分担压力,没人帮他坐镇两地。
所以他只能来回奔波。
他可以死,但疆土不能丢。
若是因为他没有及时出现在战场上,而导致了疆土沦丧,那他即便是苟活着,也会自责一辈子。
父兄两代人用鲜血铸就的英明,会在他手里毁于一旦。
所以他即便是知道了萧孝穆的谋划,也只能心甘情愿的往进钻。
在赶往银州的路上,数日没有休息的折惟忠,在快马上颠簸了许久,引动旧伤复发,晕厥了过去,跌落下了马背。
亲兵将他救起。
他拒绝了亲兵送他回府州的提议,跨上了马背赶到了银州。
他赶到了银州以后,银州的战事和麟州如出一辙。
萧匹敌率领着兵马,猛攻银州一线的长城。
昼夜不歇。
他指挥着银州的兵马,见招拆招,应对着萧匹敌。
当折府的老仆们应召赶到银州的时候,萧匹敌退了。
倒不是萧匹敌知道了折府的老仆们到了,而是他猛攻了银州一线的长城两日,时间到了。
折府的老仆们再次见到折惟忠的时候,吓了一跳。
那个被折惟忠称之为安叔的老仆,盯着双眼充血,发丝变白了许多的折惟忠,惊叫道:“少爷,您这是……”
折惟忠惨笑了一声,道:“我大概要死了……”
安叔惊恐的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你可是折家的顶梁柱,你不能倒,你倒了,折家也就倒了。”
折惟忠咬着牙,强忍着旧伤带来的巨大的痛苦,对安叔郑重的道:“安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敌人用的是阳谋,我根本没有破解的机会,只能顺着敌人的心思走。
敌人率领十五万精兵,两支镇军,分别攻打麟州和银州,就是要让我在麟州和银州中间疲于奔命。
敌人就是想借此耗死我。
眼下西北没有人能代替我的位置,所以我肯定会死。”
安叔眼中流出了两行清泪,慌张的摇头,“你不能死,不能死……咱们不打了,咱们回家,咱们回家。”
安叔上前,拉扯着折惟忠的衣服,就要带着折惟忠回府。
折惟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重重地喊道:“安叔,我不能回去。我若回去了,银州和麟州就有丢失的危险。
一旦麟州和银州中有一州丢失。
敌人很有可能就会长驱直入,兵临开封。
朝廷如今正在燕云之地跟辽国酣战。
若是辽兵兵临开封,那朝廷在燕云之地的谋划,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麟州和银州不能丢。
麟州和银州若丢了,我折家两代人铸就的英名,便会丧尽。
中原腹地内的无数百姓,会惨死在辽人刀下。
我大宋还要被辽人逼着,定下城下之盟。
到时候朝廷从燕云之地夺得的三州之地得还回去,说不定麟州、银州等地,还得被割出去。”
安叔流着泪,哀嚎道:“你父兄皆为大宋而死,还不够吗?还要搭上你的性命吗?你如若死了,折家就塌了,就没了。”
折惟忠颤声道:“折家可以没了,但银州和麟州不能丢。银州和麟州若是丢了,我折家就是大宋的罪人。”
安叔哀声质问道:“难道折家两代人的功劳,不能帮折家洗刷这份罪吗?”
折惟忠咬牙道:“安叔,折家不怕背罪,但折家怕愧对良心。”
“少爷……”
“安叔不必多言,我有几件事需要交代。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话,再过几个时辰,麟州那边战事再起的消息就会传过来。
我此去麟州,还能不能活着回到银州,我也不知道。
我若在麟州击退了辽兵,辽兵必然会在银州继续掀起战端。
我死可以,但是银州不能丢。
我现在能仰仗的人不多,所以只能请你们帮我守住银州。
你们驻守银州,代我施令,可以避而不战,也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死守。
总之银州不能丢。
我走的时候,会给你们留下一身盔甲。
辽兵若是来犯,你就找一个身形跟我相当的人,穿戴着我的盔甲,在城墙上走动。
此计或许能骗得了辽兵一时,但却不能一直骗下去。
所以你们要仔细盯着辽兵的动静,一旦察觉到了辽兵已经看破了我的计谋,那就能避战避战,避不了就不惜一切代价死守。”
“少爷……”
“还有,我已经去信给我姑母,将辽人的谋划写在了信中。我姑母一定会找官家,说明此事。官家一定会派遣人到银州主持大局。
在官家派来的人到之前,你们一定要守住银州。”
“少爷……”
“还有,我死以后,折家军可以交给宣儿,但宣儿性子不稳,所以你们要从旁辅佐。切记一定要盯着宣儿,等到宣儿弱冠以后,再上阵厮杀。”
“少爷!!”
安叔听着折惟忠的叮嘱,早已涕泪横流。
第0628章 将军虽死,余威犹在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一骑从麟州方向而来,冲进了城内。
折惟忠听到了那马蹄声,咧嘴笑了一声,“安叔,我去了……”
安叔咬着牙,没再说话。
“将军,麟州告急!”
单骑入城以后,找到了折惟忠,大声喊道。
“呼!”
折惟忠呼出了一口气,脱下了盔甲,着一身长衫,跨上了马背,领着部曲,准备赶往麟州。
安叔望着折惟忠翻身上马,泣不成声。
跟随着安叔而来的那些老仆们,一个个咬着牙、红着眼,涕泪横流。
眼见折惟忠要策马离去。
安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冲着折惟忠的背影,大声喊道:“少爷,不给夫人留句话吗?”
马背上的折惟忠浑身一颤,他声音略微有些颤抖的道:“告诉她,我对不起她,跟着我,她受委屈了……”
话音落地。
折惟忠催动胯下的战马,赶往了麟州。
折惟忠从没有跟府上的部曲、老仆们说过谎话,但是今天破戒了。
他告诉安叔,他恐怕不能活着返回银州了。
事实上,他能不能活着抵达麟州,他自己都不知道。
出了银州十里,他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出了银州五十里,他嘴角的血迹如线。
出了银州百里,他吐出了一口逆血。
他就这么一路吐血,一路的生熬,熬到了麟州。
到了麟州的时候,他已经下不了马背了,面若白纸,气若游丝。
若不是他暗中用绳子将自己捆在马背上,恐怕早已跌下了马背。
部曲们含着泪,将他扶下了马,悄悄的帮他装点了一二,才带着他进去到了麟州城内,登上了麟州城的城墙。
他站在麟州城城墙上,只说了一句话。
“我在,麟州在!”
说完这话,便进了城门楼子,没有再出来,并且下令亲兵封锁了城门楼子,不许任何人进入,他要休息一会儿。
他让部曲传令,告诉麟州兵马,辽人也就那么回事,不经打,只要麟州兵马按照他之前的办法对付辽人,辽人必退。
在麟州兵马眼里,辽人十分可怕。
可在他眼里,辽人攻城,还没有他睡觉重要呢。
麟州的兵马听到了这些话,心里便有了底气。
他们知道折惟忠面对西夏人,面对辽人的时候没有败过。
有折惟忠在麟州,辽人必败。
所以他们就依照折惟忠之前在麟州抵御辽人的办法,开始跟辽人作战。
他们丝毫不知道。
折惟忠在进了城门楼子以后,坐在了城门楼子里的座椅上,遥望着府州的地方,呢喃的说了一句话,便气绝身亡。
“娘啊!孩儿不孝啊!”
他先是身患重病,又经历了母亲西去,内外的痛苦不断的折磨着他。
在赶往麟州、赶往银州的路上,一路奔波,没有停歇,又引发了旧伤。
三股毒火喷发,早已将他的生命力烧毁的干干净净。
他能挺到麟州城,已经算是奇迹了。
若是一般人,早在银州城里,就一命呜呼了。
部曲们知道折惟忠已经亡故,却不敢声张,心里悲痛欲绝,却不敢表露半分。
他们只能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躲在没人的地方,将汗巾塞进嘴里,紧咬着汗巾,涕泪横流。
他们不敢哭出声,生怕别人发觉。
他们就这么守着,一直守着。
守到辽人知道了折惟忠到了,退兵了,也没有离开。
麟州守将想要见折惟忠,他们也没有答应。
……
就在辽人退了以后。
遥远的汴京城内,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十分关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