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迪有些语气不定的道:“子不语……”
寇季打断了李迪的话,淡淡的道:“秦汉时期留下的长城,秦汉时期留下的驰道,在许多人眼里,也是人力不可完成的奇迹,还不是活生生的出现在各位眼前了?
千佛洞内那上千的石窟,丈高的石佛,在遥远的西方人眼里,也是人力难以完成的,还不是轻而易举就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那撑起空中城池的柱子,又岂是人力所能完成的?”
角厮罗有些不确定的迟疑道。
寇季淡然道:“在地上挖一个坑,将石柱一端放在其中,然后用绞索,在上面捆绑成千上百道,就能将其立起。”
种世衡惊叹道:“那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恐怕是难以想象的。”
李迪评价道:“遥远的西方若是真有这么一座城池,那建造城池的人,一定是一位堪比始皇帝的暴君。”
寇季捂嘴打了个哈欠,没有说话。
他有些后悔了。
后悔谈论这个话题了。
他忘了人民对新鲜的事务总是充满了好奇。
也小逊了李迪三人的好奇心。
“寇吏部,那空中城池中摘不完的果子,还有喝不完的甘甜牛奶,又是怎么回事?”
角厮罗十分认真的发问。
寇季道:“挖一个圆形的水渠,派人在一端不断的注入蜂蜜和甘甜的牛奶,其他地方的人自然有喝不完的甘甜牛奶。
至于摘不完的果树……一边有人摘,一边有人往上悬挂,可不就是摘不完吗?”
李迪闻言,愤愤不平的道:“如此劳民伤财之举,百姓们怎会看不穿,怎会当成神迹?”
寇季听到此话,瞥了李迪一眼,不咸不淡的道:“昔年在大庆殿内,有仙人呼风唤雨,召唤神女降临,不是也有人信吗?”
李迪闻言,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声,便没有再言语。
他已经明白了所谓的空中城池是怎么一回事了,也明白了那吃不完的果子和喝不完的牛奶的神迹,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群高高在上的人,借着诸天神佛弄出的愚民之举罢了。
想想,他都觉得恶心。
寇季给李迪三人描绘了一个宛若仙境的城池,又亲手戳破了它,将其中的蝇营狗苟放到了李迪三人面前,李迪三人顿时对那空中城池失去了兴趣。
一个个也不再扯着寇季攀谈。
分别起身离去。
送走了李迪三人以后,寇季在城主府内的守卫引领下,到了一座卧房内歇下。
寇季手上诸事顺利,睡的十分沉。
红水河畔的李元昊,却怎么也睡不着。
潺潺河水畔。
扎着一片帐篷。
帐篷内外,有无数人影晃动,却没有几个人发声。
往日里喜欢在闲暇时候角力逗乐的西夏兵马,此刻皆一脸沉痛的坐在帐篷外,遥望着西凉城方向。
那摇曳的火把,似乎随着他们的心情一样,变得有些暗沉。
西夏军营内外,透着一股子哀伤和凄凉。
中军大帐内。
李元昊无神的坐在坐榻,眼中布满了血丝,呆呆的望着营帐外。
在他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个十分粗糙的木盒,盒子里盛着一颗人头。
人头上沾满了血迹,看着十分的骇人。
桌前。
野利遇乞再也没有了往日里的从容,他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的盯着李元昊面前的盒子,红着眼在低声的抽搐。
帐篷里的其他西夏将领,一个个垂着脑袋,一脸哀伤。
此次河西一战。
西夏可以说是惨败而归。
不仅没能拿下河西,还将缴获到的金银珠宝、牛羊马匹也丢在了河西。
此外,还折损了两支西夏的精锐兵马。
西夏如今的精锐兵马并不多。
每折损一支,对西夏而言,都是莫大的损失。
昔年。
宋辽一起攻夏,西夏为了抵御两面强敌,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不仅丢失了西夏最富庶的疆土,还折损了近六成的精锐。
那一场大战过后,西夏就剩下了四支精锐。
铁鹞子、定难军、擒生军、强弩军。
铁鹞子、定难军、强弩军,属于常设兵马。
擒生军并不常设,目前在还只是一个雏形。
即便如此,已经比西夏其他兵马要强横数倍。
此次河西一战。
铁鹞子被打残,剩下了不到数百人。
五万擒生军被屠戮一空,一个也没剩下。(史料上记载,擒生军有十万之数,皆是装备精良的悍卒,以擒拿俘虏为主。但那是西夏立国以后,跟现在书中的时间差了十几年,所以此处取五万之数。)
寇季倒是给西夏留了两个,可是李元昊在看到了野利旺荣的脑袋的那一刻,盛怒之下,顺手就把寇季留下的那两个也宰了。
西夏四支精锐,在河西折损了一半。
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西夏恐怕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寇季的狠辣,超过了李元昊的想象。
李元昊原以为,他是世上最狠辣的人。
可当他得知了寇季眼睛一眨不眨的吩咐人坑杀了三万西夏降兵以后,才明白,寇季比他狠。
他在肃州不过杀了几千宋军,寇季就屠了他西夏三万人。
他现在后悔了。
后悔自己在肃州下狠手了。
他若是不下狠手的话,兴许那三万西夏降兵,就不会死。
就在李元昊陷入到懊悔当中不可自拔的时候。
一位身形高大的中年汉子,领着几人,进入到了中军大帐内。
李元昊感觉到了动静,几乎毫不犹豫的咆哮道:“谁?!谁敢违背我的军令,擅自闯进中军大帐,活腻了吗?”
“唰唰唰……”
中军大帐内的西夏将军们,几乎毫不犹豫的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但是看到了来人的面目以后,果断收起了佩刀,跪伏在了地上。
李元昊在朦胧的灯火中,瞪着眼睛看了许久,才看清楚来人的面目。
“父……父王?!”
李元昊惊叫了一声。
李德明已经阴沉着脸,走到了李元昊的面前。
李元昊刚刚起身,李德明甩起手,就给了李元昊一个重重的巴掌。
打的李元昊跌坐在了座椅上。
李元昊惊愕的盯着李德明。
李德明不怒自威,冷哼道:“瞧瞧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不过是吃了一场败仗而已,居然变得如此萎靡。”
李元昊慌忙从座椅上爬起来,惊叫道:“父王怎么回来此?”
李德明哼了一声道:“我若是不来此处,也看不到我的儿子,竟然如此没出息。”
“父王,铁鹞子没了,擒生军也没了。可恨的宋人将擒生军屠的一干二净。”
李元昊往李德明身边凑了凑,颤声说。
李德明瞪起眼,“那又如何?”
李元昊愕然的看着李德明。
李德明橫了李元昊一眼,冷冷的道:“打仗,有赢又输那是正常。不能只许自己胜,不许别人胜。天底下没有几个常胜将军,天底下也没有不败的王朝。
所以败了不可怕,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丢失了斗志。
没有斗志,又如何赢回来?
铁鹞子没了如何?
擒生军没了又如何?
你祖父当年起兵的时候,帐下不过几千人而已。
他若是跟你一样,没有斗志,早就被宋人生吞活剥了。
他以顽强的斗志,率领着几千人,在西北冲杀,几经败仗,百折不挠,最终连战连捷,扫清了西北所有的敌人,雄踞西北,为我西夏奠定了身后的根基。
所以,吃了败仗不可怕。
只要有斗志,总有一天,我们又会重新站起来。
挥兵南下,将我们今日遭受到的耻辱,全部夺回来。”
李元昊咬着牙,憋红了脸,沉声道:“孩儿明白……”
李德明盯着李元昊,继续道:“在你没有恢复斗志之前,我不会再让你领兵。”
李元昊重重的点头。
李德明见此,脸色才缓和了几分,道:“以后的一段日子里,你就跟着夏先生学习。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宋人,如何跟宋人勾心斗角,如何去战胜宋人。”
“夏先生?”
李元昊有些不解的看着李德明。
李德明目光落在了身后不远处的一道人影身上,笑道:“夏先生,小儿以后就交给你了。”
那位被唤作夏先生的人,缓缓走到了李元昊近前,不卑不亢的对李德明拱了拱手,“鄙人义不容辞……”
李元昊惊愕的瞪大眼,“夏竦?!”
被李德明唤作夏先生的人,正是从大宋叛逃而出的夏竦。
李元昊对夏竦可是十分熟悉。
夏竦以前在西北担任防御使,没少跟西夏打交道。
西夏关于夏竦的文书,足足装满了一箩筐。
夏竦对李元昊淡淡的道:“鄙人现在叫夏元,你可以称呼我一声先生。”
李元昊怒不可执的道:“你一个宋人,有什么资格当我的先生?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宋人。”
李德明闻言怒了,盯着李元昊咆哮道:“不得对夏先生无礼!”
夏竦摆了摆手,淡淡的道:“李国主不必如此,让我跟太子殿下说两句如何?”
李德明凶狠的瞪了李元昊一眼,没有再开口。
李元昊咬着牙瞪着夏竦。
夏竦盯着李元昊淡淡的道:“你知道你为何会败吗?”
第0560章 两个有眼无珠的人
李元昊瞪着夏竦,默不作声。
夏竦又问道:“你了解寇季吗?”
李元昊微微眯了眯眼,皱起了眉头。
夏竦三问,“你了解寇季出现以后的大宋吗?”
李元昊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
他犹豫再三,咬牙道:“我了解……”
夏竦失笑道:“你要是真的了解寇季,真的了解寇季出现以后的大宋,你就不会败。”
李元昊反唇相讥道:“你了解?”
夏竦脸上的笑容一敛,叹了一口气,“我也不了解,我若了解寇季的话,我就不会败。”
李元昊冷哼道:“那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
夏竦淡然道:“我虽然不了解寇季,但我对寇季的认知,却比你多。”
不等李元昊开口,夏竦继续说道:“临来的路上,我已经从李国主口中,得知了此次战事的始末。沙州城一战,你若是不那么托大,果断一点,在城内宋军兵困马乏的时候,会同黄头回纥的兵马,强夺沙州城。
恐怕寇季连沙州城也进不了。
黄头回纥的兵马被迫返回黄头回纥以后,你若是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沙州城。
寇季也进不了沙州城。
两次机会,你皆没有抓住。
不是因为你看不到机会,而是因为你过于傲慢,小逊了寇季。
以为寇季跟其他的大宋文臣一样,对兵事一窍不通。
你心里或许想着,等到寇季到了,仗着你手里的铁鹞子,一举击溃所有的宋军,让宋军以后再也不敢出现在西域。
但你在想此事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实力?”
李元昊咬了咬牙,不甘的微微低下头。
夏竦说中了他所有的心事。
夏竦见李元昊低下头,淡淡的笑了笑,训诫道:“寇季在黄头回纥境内,以极少的兵力,击溃了黄头回纥十五万精兵的时候,你就应该警醒。
你那个时候就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沙州城。
若是拿不下沙州城,就应该果断撤退。
而不是盘据在沙州城外,静等寇季到来,跟寇季一决高下。
你不了解寇季,对寇季的认知也十分少。
寇季是一个极善于谋划,手段又层出不穷的人。
他若是没有克制你手里铁鹞子的办法,就不会带着人孤军赶往沙州城。
所以,沙州城之败,败在了你骄傲自大,败在你小逊对手,败在你不了解对手,就冒然做决定。”
李元昊闻言,头垂的更低。
夏竦继续笑道:“阳关之败……你在玉门关、阳关的谋划,可以说是十分出色。纵然是我,处在你之前所处的位置上,也不一定能想出一计两面的谋划。
但你还是没有将寇季算计去。
朱能、李昭亮。
镇国军、兴国军、重甲骑,皆在你算计之列。
但你却唯独没有算寇季。
你大概觉得,寇季的火器,在沙州城内已经用完了,所以不可能再拿出火器。
离开了火器,离开了重甲骑,寇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宋文官?
对不对?”
李元昊的头一下垂到了胸口上。
夏竦又说中了。
夏竦没有再笑,而是叹息了一声,“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虽然寇季是我的死敌,但我不得不承认,寇季是一位人杰。
如此人杰,就像是黑暗中的明珠,璀璨耀眼。
但凡心怀天下的人,无一不注视他。
辽皇耶律隆绪,不惜以一位公主�